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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龙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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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诸人皆是一愣。
大陈百姓皆信因果,坚信今生所受的福禄都有前世的因果,今生造下的孽业也将为来世埋下祸根。可一旦死后被鞭了尸,这一切便都不作数,所有的福禄全部一笔勾销,灵魂将永坠阿鼻地狱,再无出头之日。
昨日他们赶到时,确实看到几具已经不成形的尸体挂在城楼上,当时还以为是无关紧要的死囚,没想到却是这人的父母双亲。
一时间,众人的脸色皆有些难看。
凌迟处死也就罢了,竟还当着人家儿子的面鞭尸,朝廷这一招可谓是歹毒至极!也怪不得这人疯了似的朝城楼上冲。
可,理解归理解,真就这么饶了他,他们又该如何同那些为了救他们而丢了命的兄弟们交代?更不要说,好好的攻城计划被他搅黄,日后再想要突袭只怕难上加难了!
一旁的几个左卫军将领听了,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按理说,他们也该恨顾柏青,毕竟,要不是他一意孤行,他们又怎么会四万人去,两万不到的人回?还被人指着鼻子骂奸细!
然而,他们却对他恨不起来。
要不是他,他们早就跟其他勤王的大军一样,死在了宁晋湖边了。他带着他们四处奔逃,又说服他们弃暗投明,如今,他自己大难临头,却还依旧没忘替他们开脱,还拿他妻儿的命来做保,这叫他们如何能忍心!
“将军!”几人悲戚出声,也跟着跪了下去,心下却是茫然一片。
他若死了,他们这些叛了朝廷、又不为安家军接纳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安然自然看到了众人脸上的犹豫与不甘,也没错过左卫军眼底的恓惶和不安,想到顾柏青口中那句降兵,她闭了闭眼,忽然走向远处的旗杆。
再回来时,她一手提刀,一手执旗,一步步走到顾柏青以及他手下的那几名将士面前。
此时已是傍晚,热气渐渐消散,阵阵凉风从山谷那头远远送了过来,带得她手中的那面大旗也跟着摇摇舒展,露出中间那个苍劲有力安字来。
“这里没有勤王大军,没有山东卫,更没有朝廷降兵,只有安家军!守境安民的安家军!”
顾柏青依旧匍匐在地,那几名将士却是倏地抬起了头,不安又满怀期待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安然看着他们,“不管从前是何身份,只要入我安然麾下,守我安家军军纪,听我安家军号令,便是安家军的人!是我安然同声共气的手足兄弟,死生不弃!”
那几人听到那句死生不弃,心中大定,激动地高呼出声,“大小姐!”
杨全财见状,却有些不服,小声嘀咕道,“就算这一回是咱们想错了,可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他们以后不会反水?”
安然扫了他一眼,眸间瞬时冷若冰霜,“同袍相疑,如何并肩杀敌?兄弟相忌,又谈何同进共退?难不成诸位还想步黄龙军的后尘?”
黄龙军是前朝末年盘踞西北的一方势力,鼎盛时,号称有三十万骑兵,便是太/祖也要避其锋芒,最后却因将领间拉帮结派,互相猜忌,以致短短不过三年间,便分崩离析再没了踪影。
想到黄龙军最后的下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皆有些后悔,杨全财更是满脸通红,只刘大能依旧盯着跪在地上的顾柏青,脸色铁青。
安然将众人神色看在眼底,接着道,
“若真有那异心叛敌者,我与十五万安家军共杀之!”
“可若有人挑拨离间,动摇军心,我也绝不轻饶!”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平,然而,话中的肃杀之气却叫在场之人皆是一凛。
一时间,四周皆静,只余旗声萧萧。
安然看了眼前方牵着孩子却始终不敢上前的女子,低头去看地上跪着的人,沉声道,
“左卫军指挥顾柏青,罔顾军令,擅自攻城,本该军法处置,以儆效尤,念你事出有因,现暂夺你左卫指挥一职,领军棍一百,你可服?”
顾柏青一怔,他本已报了必死之心,没想到却还有机会活,想到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他眼里忽地又燃起了希望。
“属下多谢大小姐!”
人群朝着行刑场涌去,杨全财看了眼始终站在原地不动的刘大能,犹豫了下,低声劝道,“刘参将,算了吧,小姐说得也没错!”
刘大能想到惨死在广宁门下的几百个弟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道,“老子亲自执棍,他要是命硬,扛得过这一百军棍,这笔帐老子就跟他一笔勾销!”
待四周皆走了个干净,王猛这才从营帐后慢慢走出来,看着前方那抹纤细背影,神色难辨。
顾柏青果然命硬,一百军棍打完,他整个人就像是泡在了血水里,不省人事,却依旧留着一口气在,范大成赶紧命人将他抬下去医治。
众人见他一声没喊,硬生生地扛完这一百军棍,嘴上不说,心里到底敬他是条汉子,抬的时候动作都轻了几分。
老袁揣着金创药等在一旁,心中却纠结万分。
这药是赵王世子特意为大小姐准备的,只剩了这最后一瓶,却又要用在别人身上,别说老金不愿意,就是他也有些心疼。
可大小姐却说,不过一瓶药,救谁的命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老袁心说。可到底不敢违她的令,左右看了一圈,偷偷倒了半瓶出来,塞到了老金手里。
药在他手里根本藏不住,藏在老金那里,说不定还能多留些时候。
顾柏青的儿子看到自己父亲浑身是血,吓得哇哇大哭,他娘却拉着他挨个儿地给众人磕头,谢他们留了她夫君的一条命来。
看到顾柏青一家三口团聚,左一却满心不是滋味。
“金叔,您说,公子到底什么时候来?”
老金手里捏着那半瓶金创药,半天没出声。
左一的问题他答不出来,不光答不出来,甚至,他连公子如今在哪儿都不知道。
自从出了临海城,他便再没收到过公子的消息,一想到公子身边只有陈贵与长岁两人,他就忍不住担心。
听到两人动静,走在前面的安然脚步顿了顿,随即转头问老金道,“肃王有消息了吗?”
老金原还在想着自家公子的下落,冷不丁听她问肃王,顿时脸色一僵,声音干涩地答道,“还是没有。”
一月前,前往平凉的人传来消息,肃王早已不在平凉,不光肃王,连他手下几个得用的人也都跟着一起没了踪影,整个肃王府只剩几十个花枝招展的姬妾以及一帮什么都不知道的下人奴仆,连本有用的书信和账册都没留下。
至于府外监视的那些朝廷耳目,则早就被肃王收买,成了替他遮掩的得力帮手。
之后,他虽让人继续追查,却始终没有消息,不光没找到赵王,就连当初越过巴尔斯阔山的那些人也一直没有消息。
安然见状,眉头微微动了动,却也没多惊讶。
肃王有异心已是板上钉钉,如今就是不知他要何时又从何地起事了。她在脑中将北境的防线又过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这才稍稍放了心。
狐狸再狡猾,也总有露出尾巴的那一日,她且等着便是。
见老金依旧愁眉不展,她默了默,抬头看向远处的山林,终是开口道,“放心,他不会有事。”
这话她说得虽轻,却极为肯定。
陈恪此时却在八百里之外大宁与建平交界的一家客栈内。
他们一行四人到此地已有五六日,可到了之后才发现大宁压根儿没有叫九龙潭的地方,不光没有九龙潭,甚至连道观也没一座,若不是他亲耳听那道士说大宁九龙潭,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想到安然此时已经到了京城,甚至有可能已经与朝廷大军交上了手,他心中更是焦急。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他这会儿应该找到第三处埋骨之地,摧毁封印,再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到安然身边,同她一起杀进京城才是。
可现在,他却陷在了这里,进退两难。
走吧,已经到了这里,却这样无功而返,他不甘心;不走吧,他又实在担心得厉害,即便他将自己的护卫全部留在了她身边,也安排了周大夫北上,依旧不能让他放松半分,甚至,他开始怀疑自己先行一步来此地到底是对是错。
屋外人声嘈杂,他耳中也跟着嗡嗡作响,眼睛盯着手里的县志,却是一个字儿也看不进去,脑中全是安然一马当先、冲锋陷阵的模样,越想下颌也就绷得越紧,眼神也愈加地阴沉起来。
楼下嘈杂声乍起又渐落,屋内却始终落针可闻。
王承乾两眼发直地盯着桌上早已凉透了的饭菜,一张脸几乎苦成了胆。
上一顿饭还是两三个时辰前,清汤寡水的一碗素面,连片油花都瞧不见,他咬着舌吞了两口下肚,剩下的却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
他是天台王家的公子,自小锦衣玉食地养着,便是家破人亡的时候,也没吃过那等难以下咽的吃食,也不知师父是如何吃得下去的。
饿了一上午,好不容易等来了中午的饭菜,师父却迟迟不起身,他眼睁睁地看着饭菜散出的热气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散去,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劲儿也跟着散了个干净。
他忍不住又咽了口口水,再一次去拉长岁的袖子。
长岁看了那头的公子一眼,不动声色地朝着一旁让了让。
王承乾却不死心,他清清楚楚地听到这小子肚子里的咕噜声,他就不信他能忍得住!再说,便是他忍得住,饿坏了师父可怎么办!
长岁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纨绔果然就是纨绔,不管什么时候,脑子里永远都是吃喝二字!
王承乾见自己无论如何使眼色,长岁始终不为所动,而他自己偏偏又没那个胆子开口,只急得头晕眼又花,连站的力气也几乎没了。
正焦急间,屋门却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接着,消失了一天一夜的陈贵满头大汗地闪身跨了进来。
“公子!”
见他进来,陈恪立刻抬起了头,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顿时精光乍现,“打听清楚了?”
“是!”陈贵冲陈恪拱手一礼,随即转头朝一旁的长岁看了一眼。
长岁立刻心神领会,立刻拉着王承乾出去把风。
王承乾肚中哀嚎一声,万般留恋地看了眼桌上那盘油光发亮的肘子,终究认了命。
“等等!”陈恪扫了眼桌上的饭菜,吩咐道,“端下去吧!”
“哎!”王承乾顿时来了精神,脚下一转,人已到了桌边,抢在长岁之前端起了那两盘肉菜。
手里有了肉,他浑身的力气也像是一下子全回来了,就连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师父,您坐了大半天,也一定饿了,想吃什么?我这就去酒楼给您重端去!”
“是炖鹿肉还是炙烤獐条?或者清蒸鳇鱼,再来个葱烧鳝段?他家的金丝银龙是一绝,响脆双菇也不错,要不都给您来一份儿?如今天热,再来个一盅梨香白那是再好不过!”
“滚!”
“哎!这就滚,这就滚!”王承乾立刻抱着碗朝外奔去,临走时还不忘将门给带上。
他这师父什么都好,就是性子阴晴不定,这几日更是只阴不晴,那张脸也越来越像那位杀神了!
等人都外头没了动静,陈贵这才拱手道,“回公子,打听清楚了。”
“与九龙潭名字接近的共有三处,一处是离此地十五里的龙潭沟,一处是城北的老龙山,还有就是城中的九坛庵。”
“九坛庵?”一听到这个名字,陈恪立刻想到了桐柏上的迎仙观,顿时皱了眉,“当真是庵堂?”
陈贵点头,“是,据说从前朝起便有了,以前叫做翠微庵,后来因为四周建了很多民居酒肆,主持便在庵堂外摆了九口太平缸,以供周围百姓防火救灾,从那以后,百姓便都称它为九坛庵。”
陈恪依旧有些不放心,“庵中如今都有什么人?”
“只有一老尼和她两个徒弟,年纪都不小了,平日里深居简出,并不轻易跟外人接触。”
佛门庵堂,又是在闹市之中,青虚若是想要在那里布坛设法,绝瞒不住人!所以,不会是这里。
他将目光从舆图中间的那处标记移开,沉声道,“说说另外两处!”
“是!老龙山位于大宁城西北二十里,据说乃是前朝伪帝埋骨之地,当年伪帝篡位失败后,一路逃到了大宁,最后在此自绝。他死后,他手下亲信将他的尸骨埋藏在了山中,顺帝多次派人去寻,却始终未能找到,最后只得一把火烧光了山,这才作罢。”
“传言说,这座山东临涂河,西接北山,乃是蟠龙汲水之势,当有龙气,所以才能护得伪帝尸骨不被人发现,因此,百姓便在山上建了座龙王殿,祈求神龙护佑,据说甚为灵验,香火旺盛。”
陈恪听到龙气,不由皱眉。
龙气一说玄之又玄,历朝历代皇室对此皆讳莫如深,也严禁民间探寻查访,此地百姓却口耳相传毫不忌讳,难不成当真因为山高皇帝远,不怕惹祸上身?
他心思转了又转,转而问起了第三处来。
陈贵忙接着道,“最后一处龙潭沟位于燕山北麓中间,为一道东西狭长山谷,沟深谷长,两侧山峰陡峭险峻,最高峰半腰处有一阴一阳两处泉眼,泉水沿山而下,在山谷最窄处汇合成一处深潭,潭不过丈宽,却深不见底,据说能直通北海,乃是蛟龙走海的入口,便称之为龙潭,而这处山沟便称为龙潭沟。”
“龙潭?”陈恪心头一跳,“蛟龙潭?”
“九龙潭!”
第二日天还没大亮,主仆三人便匆匆退了房,直奔龙潭沟,而他们刚走没多久,离客栈不远处的一家民房内也立刻闪出一道人影,急急朝着大宁城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