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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失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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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州城内,草头脚步匆匆地冲进落脚的客栈,顾不上伙计的热情招呼,直直朝着后院跑去,惹得掌柜伙计齐齐回头看去。
自觉被落了脸的伙计有些不满,小声嘀咕道,“刘家小哥今儿这是怎么了?瞧这火急火燎的,连个招呼也不打!”
老掌柜看了眼外头,耷拉下眼皮,继续波动手里算盘,“行了,别人给你几分颜面,还真当自己是个角了!还不赶紧干你的活去!”
草头一路冲到后院西头的一处小院内,这才停下脚步,侧头左右看了看,见四周都没人,这才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二莽,见草头回来,他正要向往常一样打听外面的情况,便听草头压低了声音吩咐道,“一会儿再说,你先盯着点儿!”
说罢,人已朝着正屋的方向奔去。
屋内,钱老太跪在桌案前,双目微阖,两掌合十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宫羽跪在她旁边,一脸无奈,却又不得不学着她的模样向挂在墙上的湘君娘娘画像祈福祷告。
屋子另一头,阿望躺在床上,身上只穿了大红兜儿,两只藕节似的手臂高高举过头顶,睡得正香。二丫坐在床沿,手里拿着蒲扇,轻轻地替他扇着风。
“老太太!”
草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惊得屋里的几人齐齐转过头来,就连阿望也从睡梦中惊醒,瞪着一双大眼茫然地四下张望。
草头这会儿也顾不上老太太是在请神还是在拜神,几步跨到她面前,低声道,“老太太!安家军败了!”
钱老太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宫羽却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满脸震惊,“你说什么!有小姐在,安家军怎么会败!”
草头苦笑一声,“刚刚得到消息,安家军乘夜偷袭攻城,谁知道打了一天一夜,不但没攻下城门,反而死伤了不少,幸亏撤退得及时,这才没叫朝廷一锅端了!”
“咱们这儿离京城不过几十里,趁着现在消息还没传来,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明知道孙女换了人,老太太却依旧坚持跟着,谁劝也没用。不过,同之前不同,这回她却不愿跟在队伍中间,也不愿留下任何安家军的人保护。
她将二莽给叫了回来,宫羽也没拉下,甚至连阿望和二丫也一并留了下来,一行人装成进京投奔儿子儿媳的外乡人,远远跟在大军的队伍后面,就这样从阳城一路跟到了涿州。
可草头却一直提着心,一来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么一路劳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都不知该如何跟大人交代;二来,老太太的身份也是个问题,毕竟她现在还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万一被人看出端倪来,光凭他和二莽,可没有把握保住这一屋子的老老小小!
“那小姐呢?小姐怎么样?她有没有受伤?”宫羽眼眶发红,颤着声问。
一想到小姐可能受了伤,宫羽就有些坐不住了,“不行,我得去找小姐!”
“闭嘴!”钱老太阴沉着脸骂道,再看向草头时,浑浊不明的眼里却闪过一丝亮光, “当真,败了?”
草头一时有些吃不准她的意思,只得一边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低声解释道,
“是,听说朝廷出动了整整二十万的大军,将整个京城守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再加上那城墙又高又厚,底下青条石,上面砌城砖,墙外有墩台箭楼,墙内有瓮城,想要拿下,哪会是什么容易的事!”
“还有,那二十万大军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官兵,那可是专门守卫皇城保护皇帝的近卫军,听说个个都是精兵强将,身上不光配铁甲长枪,甚至还有神机枪和霹雳弹!那些东西若是打到人身上,骨头都能给打烂了!安家军到底也是人,如何能敌得过!”
本以为他这番话定能叫老太太心里害怕,立刻收拾包袱跟他回湖广,谁知,老太太听完非但没慌,反而整个儿都跟着轻松了起来,
“不急,等他们打过来再说!”
这一次,无论何时她都不会将扣扣弄丢。
此时的安然却在京外慈恩寺后山上的一处山洞内。
她带着老金一行来寻人,回程时路过慈恩寺,想起法慈大师曾在此圆寂,而他的残骨可能还在荒山中无人殓收,便打算亲自去寻一寻,哪怕只找到一块半块,对她都是一种安慰。
安家的人,有仇报仇,有恩也绝不会忘。
然而,叫她没想到的是,她不光找到了大师的尸骨,还是一具完整的法身。
眼前的法慈大师结跏趺坐于山石之上,双手结印,两目微阖,眉须飘然,嘴角还噙着一抹淡笑,彷佛正在修禅入定,又像是闭目浅睡,丝毫看不出已圆寂一年的模样,甚至手上的指甲还长了一寸有余。
整个尸身不仅没有腐烂溃败,反而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异香,竟是成了一尊肉身活佛!
左一到底在慈恩寺当了几个月的和尚,虽然是个烧火盛饭的假和尚,却也被灌了一耳朵的仙主神佛,此时见到这幅景象,顿时吓得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佛祖在上,还请恕小人不敬之罪!”
那时,他化名清风潜伏在慈恩寺替公子打探消息,无意间撞见元慧带人将大师的尸身抛掷荒山,他因与大师的那一面之缘,到底不忍。他们一走,他便偷偷将尸身藏进一处山洞,想着等日后有机会再将人好生安葬,谁知,后来却忘了一干二净。
早知道法慈大师是活佛下凡,就是冒着杀头的危险,他也要将他老人家恭恭敬敬地请到佛堂好生供奉,而不是这么随便塞进一个山洞,弄得灰头土脸不说,还一放就是一整年!
老金等人也震惊不已,他们也算见多识广,也曾听说有德道高僧死后尸身不腐,可那些人的尸身都是干瘪乌黑,成干尸的模样,绝不像眼前这尊栩栩如生。
难不成,大师真的修成正果涅槃成佛,所以这才金身不坏?
安然却没在意法慈大师到底是神是佛,她的目光落在大师身上那一层厚重的尘土以及破败的法衣上,皱了皱眉,掏出袖中的帕子,“老金,烦请替大师除尘正衣。”
老金一愣,脸上立刻有些踟蹰,他就是个凡夫俗子,又满手沾血,哪敢亵渎神明。
他扭头看了眼身后的长鸣等人,见几人齐齐朝后退了一步,脸上也满是畏惧之色,只得硬着头皮道,“小姐,要不,属下去山上抓个和尚来?”
安然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即明白了他们的顾虑,收手摇头道,“不必。”
她上前冲大师的法身郑重一礼,“得罪!”
说罢,她蹲下身来,亲手替大师一一拂去头上的灰尘,指下的皮肤松弛,肌肉柔软,她忍不住停下手中的动作,伸手上前探向大师的鼻子。
老金几人见她这一动作,顿时提了心,屏气盯着她的动作,片刻之后,见她又继续擦了起来,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来。
比起尸身不腐,一年不吃不喝还能活着,更叫人害怕。
幸好,是他们想多了。
灰尘尽数拂去,大师脸上的神情更加安详,带着悲天悯人的慈悲,安然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缓,她想起大师让人留给她的那句话。
放下执念,回归本心。
如今,执念似乎依旧还在,他说的本心她却渐渐明白。
曾经,她也随母亲一次次地在佛前许下宏愿,一愿天下太平,二愿社稷安康,三愿百姓长福,家人常在。
这是父兄常挂嘴边的话,也是她身为武将子女最真实且诚挚的期盼。
天下太平,父兄便不用征战沙场,社稷安康,母亲便不必忧心城外的百姓,她自小锦衣华服,无忧无虑,惟愿家人常伴她左右,也愿天下的百姓同她一般幸福无忧。
然而,当她的家人一个个从她身边消失,她的眼里再无百姓,也没了天下。她满身芒刺,对任何挡在她面前的人横刀相向,绝不手软;也曾带着山匪冲进临武城,任由他们烧杀抢掠。
可是,当她翻过一座座高山,跃过一道道暗流,她的身边不止多了宫羽阿望,还有春芽莲姑,她也不光有安家军相助相守,她还有安平军,还有这天下百姓。
最后一粒尘埃落地,安然起身后退,冲着大师法身虔诚下跪,三拜弟子礼。
一拜,谢大师救命还阳之恩;
二拜,向大师忏悔妄杀之罪;
三拜,允大师天下守护之诺。
京郊西南十里的兔儿坡,十几个安家军将领围成一圈,虎视眈眈地盯着当中跪着的人,朝廷的武略将军,如今的安家军左卫军指挥使,顾柏青。
顾家在权贵如云的京城并不起眼,甚至可以说默默无闻。
顾柏青的父亲原是武骧卫里的一个小旗,因在一次刺杀中替太祖挡了一刀,被太祖留在身边任用,后来还成了京卫指挥使司镇抚,加授宣武将军,也算风光一时。
可太祖殡天后,顾家一无根基,二无人脉,再加上他父亲又伤了腿,很快便被人挤出了指挥使司,成了替皇帝养马的寺丞,品级降了不说,还整日看人脸色。
到了顾柏青,虽还世袭着将军的头衔,却连上朝的机会都没有,这一回还是因为他与主将蒋崇楷有几分交情,又变卖了所有家当上下打点,这才换来一个副将的职。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费尽心机得来的机会却在眨眼间便成了笑话。
十万勤王军遇上安家军,就像十来岁的孩童对上身强力壮的男子,刚一交手,便彻底败下阵来。他还没来得及补救,便和剩下的几万卫所官兵一起成了俘虏。
他不愿就这么白白死了,他若死了,顾家再无翻身的机会,不仅翻不了身,怕是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成问题。
于是,他决定赌一把,赌安家军能杀进京城,赌朝廷不会那么快对他家人动手,最多不过是关几天死囚牢,只要他动作快,一家人总能团聚。
谁曾想,安家军还没进城,他的家人便被杀光,一个也不剩!
想到城墙上的那一幕,他弯曲的脊背更是一下子塌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似哭似笑的呜咽声。
他顾柏青夏练三伏冬练数九,立志要扬名天下,重振顾家门楣,谁能想到,他这孤注一掷,换来的却是身败名裂、家人惨死。
中军统领刘大能见他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气得上去就是一脚。
“别以为你是个劳什子将军老子就不敢揍你!今天你要不把话说清楚了,老子就当你是朝廷派来的奸细,砍了你都算便宜的!”
顾柏青手下的两个左卫军将领见状,立刻冲上去挡在他身前,高声喊道,“你干什么!”
老袁见状,顿时头大如牛,忙挤到三人中间,伸手拉住刘大能,“刘参将消消气,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还是等大小姐回来再说吧!”
“误会?还能有什么误会?战前大小姐交待得清清楚楚,让他和老赵带人佯攻广平、永定两门,牵制朝廷兵力,只要天一亮,立刻撤兵。他倒好,不仅没撤兵,反而一个劲儿地往前闯,他这是要干什么?”
“为了捞他还有他手下的那些降兵,老子搭上了那么多兄弟的命,他倒好,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你说,我该不该揍他?”
听到降兵二字,那两个将领脸上顿时青红交加。
他们投降后,大小姐并未照惯例将他们打散编人其他几军之中,而是依旧保留着他们原来的编制,甚至还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兵。
开始时他们还庆幸,觉得这是大小姐对他们信任,可如今看来,事情恐怕没他们想的那么乐观!
杨全财撇了地上的人一眼,冷笑道,“刘参将说得没错,这人好好的突然变卦,被咱们救了还想着寻死,要说他心里没鬼,老子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说罢,他朝着面前的两个左卫军将领狠狠啐了一口。
其中一个将领被他这话激得心头直冒火,一个没忍住,当即高声反驳,“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那你自己说,他为什么不撤退?”
见他不说话,杨全财指着京城的方向骂道,“那通渠门眼看就要顶不住了,你们这头偏偏出了纰漏,若不是为了救你们,大小姐又怎么会那么快地让咱们撤退!我看,你们投降是假,刺探军情,伺机捣乱才是真!”
攻城失利,安家军诸将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失落又焦急,杨全财这话一出,犹如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怒火,心底郁结的那股气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兄弟们,咱们上,打死这帮吃里扒外的,给咱们兄弟报仇!”
话音刚落,十几个人便立刻一拥而上,冲着中间的三人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老袁领了安然的令将顾柏青带回来,自然不会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打死,见众人说动手就动手,忙喊人上前去拦,可拦得住这个,拦不住那个,正忙得焦头烂额,忽听一声暴喝。
“住手!”
范大成去寻王猛说话,还没说两句,便被人拉了回来,等他看到眼前的场景,顿时气得面色铁青。
“规矩都喂到了狗肚子不成?这当口不想着怎么杀敌,倒有闲心跟自己人动手!”
众人见他过来,虽说都收了手,可脸上的神情依旧愤恨。
刘大能更是不服气,直接回道,“他们算哪门子的自己人?要不是他们捣鬼,咱们早杀进城去了,哪还会在这里!”
范大成皱眉,又将泾渭分明的两拨人打量了一番,这才发现,那几个浑身挂彩的竟然都是左卫军的人,而地上躺着的赫然就是左卫指挥顾柏青!
他顿时眼皮一跳,这事要是处理不好,说不定他们安家军里也要出哗变!
还不等他想好如何说,一道清冷女声便传了过来,“胜败乃兵家常事,刘参将不必介怀!”
众人回头看去,却见大小姐骑着马从官道上一路小跑而来,怀中还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大小姐!”
安然勒住缰绳,目光落在他们身后,只见一人趴在地上,浑身满是泥污与干涸发黑的血迹,发髻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部分青紫交加。
四周吵吵嚷嚷,这人却似乎毫无所觉,始终将头埋在土里,一动不动,只两只血肉模糊的手依旧死死抓着地面,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
她看了眼那人身边的那杆九曲蛇形枪,伸手遮住怀里孩子的眼,随后,侧了侧身,将身后的人让了出来。
“夫,夫君?”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柏青浑身一颤,猛然抬头朝着来人的方向看去。
顾柏青再次出现时,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身上只穿了件雪白中衣,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青紫依旧醒目,眉间的颓色却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与坦荡。
见到众人,他急走两步上前,跪倒在左一面前,“多谢左兄弟救我夫人和小儿!”
左一个子不高,长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不过十五六,逢人便是三分笑,为人却是老成,见他跪倒,忙伸手去扶。
“顾将军快快请起,在下不过受人之托,当不得将军如此大礼!”
顾柏青却还是坚持磕了三个头这才直起身来,再看向安然时,脸上的愧色更重。
“多谢大小姐!”
当初投诚时,他也曾动过请她救人的念头,可一想到安家军的处境以及京中局势,到底没敢开口。
没想到,他没说出口,她却已经替他做了。
安然却摇头道,“不必谢我。”
顿了顿,她又接着道,“未能将令尊令堂一齐救出,抱歉。”
实际上,顾柏青一降,她便立刻请老金联系赵王府在京中的探子,让他们想法儿找到顾家的人,并将他们带出城来,以防朝廷对顾家人动手。
只是,她没料到,朝廷这回的动作会这么快,左一这头刚找到人,抄家的旨意便到了顾家,最后,还是顾柏青的父亲当机立断,兵分两路,他带人引开官兵,这才叫左一他们顺利脱身。
想到那个给左一出谋划策,自己却带着老伴儿孤身长枪走宛城的顾老将军,安然轻叹出声,“顾老将军善谋能断、杀伐果决,不亏是当年太/祖身边第一护卫。”
顾柏青听她提父亲,鼻头一酸,忙低下头去。
他想起父亲留给他的话,他说,皇帝无道,太后专权,吾儿既寻得明主,为父死亦无憾!
眼前之人是不是明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便是明主,他也没机会让顾家重振门庭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伏身在地,沉声道,
“末将以顾家三颗项上人头担保,左卫四万降兵自投诚以来,恪守本分,绝无异心。此次攻城,乃是末将一人所为,与他们无关!”
顿了顿,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颤音,接着道, “末将违反军令,死前别无他愿,只求您看在梅娘孤儿寡母的份上,照拂她们一二,大恩此生不能报,来世给您做牛做马!”
说罢,他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他这番话总算叫刘大能等人心里舒坦了几分,这小子若是不认罪,他们总会有法子打得他认罪!
安然看着他,却没答他的话,只开口问道,“为何执意攻城?”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信自己这一回没有再看错人,可到底真相如何,她却要问个明白。
跪在地上的顾柏青倏地攥紧自己的拳头,匍匐在地的身躯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过了半晌,他方才哑然出声道,
“城头被鞭尸的,是家父与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