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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菜地里又打起来了 李菊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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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菊花蹲在菜畦边薅草时,指甲缝里又嵌进了新的泥垢。初秋的日头还有些烈,晒得她后颈发疼,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津津的皮肤上,像虫子在爬。后院的菜畦被一条不足两尺宽的土路隔开,左边是她家的,右边是大伯子时光龙家的。两家人的地界挨着,就像两根扎在肉里的刺,稍一碰就疼。
她嫁过来三年,这后院就没安生过。
“有些人呐,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自家的地荒着,眼睛倒老往别人菜地里瞟,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尖细的嗓音像淬了冰,顺着风刮过来,扎得李菊花耳朵疼。
李菊花握着薅草刀的手紧了紧,没回头。她知道是大伯家的四丫头时兰。这丫头今年十六,比她小不了几岁——说起来荒唐,她嫁过来时,大伯家的大儿子时洋都已经十七了,比她这婶婶还高半个头。
时兰挎着竹篮,故意踩在路中间,鞋跟碾着地上的泥块,发出“咯吱”的声响。她眼睛斜睨着李菊花的菜畦,嘴角撇得老高:“你看这小白菜长得,嫩得能掐出水来,有些人就是手巧,伺候菜比伺候人上心。不像我们家,人多嘴杂,地里的菜刚冒头就被啃得乱七八糟,哪比得上人家,就俩赔钱货,省粮。”
李菊花的背僵了。她知道时兰在说什么。她头婚没孩子,嫁给时光明后,才生下时美和时薇。在张红英眼里,她这俩女儿就是“赔钱货”,这话像根毒刺,埋在她心里三年,时不时就被大伯一家翻出来扎她。
“我家的地,我乐意伺候。”李菊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时兰,路窄,你要摘菜就过去,别挡着我干活。”
时兰“嗤”了一声,往前凑了两步,篮子几乎要碰到李菊花的胳膊:“我挡着你了?这路是你家的?我爹妈说了,当初分家的时候,这后院的地就该多给我们家,谁让你们家就一个老的带俩小的,吃不了多少!”
“分家的时候写得清清楚楚,地是对半分的。”李菊花攥着薅草刀站起身,个子比时兰矮些,却挺直了腰板,“你爹妈要是不承认,就让时光明和你爸去找村长评理。”
“评理?”时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李菊花,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二婚头,也配跟我爸提评理?我告诉你,要不是我二叔窝囊,年龄大了娶不上媳妇,你能进我们时家的门?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李菊花的脸瞬间涨红,血往头顶冲。她最忌讳别人提她是二婚,更恨别人说时光明窝囊。时光明是老了点,性子是软了点,可他待她好,把她和俩孩子护得紧紧的,这就够了。
时兰见她动怒,反而更得意了,伸手就去拨李菊花菜畦里的小白菜:“我就说了你能怎么样?你敢打我?我妈说了,你这种女人,就是欠收拾!当年要不是你死皮赖脸缠着我二叔,他怎么会……”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后院炸开。李菊花自己都愣了,她没想到自己会真的动手。手心火辣辣地疼,时兰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指印。
时兰懵了片刻,随即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李菊花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她扔下竹篮,一头撞进李菊花怀里,指甲往李菊花脸上挠去。
李菊花被撞得后退两步,后腰磕在菜畦的土埂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她慌忙去推时兰,可这丫头正是疯长的年纪,力气大得很,死死揪着她的头发不放。两人扭打在一起,滚进了湿漉漉的菜畦里,泥水溅了满身满脸。
“抓小偷啊!李菊花偷我们家的菜还打人啊!”时兰一边打一边喊,声音穿透院墙,往前院飘去。
李菊花被她按在泥里,嘴里呛进了土,耳朵里全是时兰尖利的哭喊。她想解释,想挣扎,可时兰像块膏药似的贴在她身上,指甲掐进她的胳膊,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三年来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刚嫁过来时,公婆还在,虽不待见她二婚,却也没让她受太大委屈。可公婆走后,张红英就彻底没了顾忌。今天说她偷了家里的鸡蛋,明天骂她用了太多的柴,时光龙永远缩在张红英身后,像个闷葫芦。大伯家的四个孩子,更是跟着他们妈学,见了她不是翻白眼就是冷嘲热讽,时洋和时柳甚至动手推过她,要不是时光明护着,她真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熬。
“住手!”一声怒喝传来,李菊花感觉身上的压力一松。她挣扎着抬起头,看见时光明气喘吁吁地站在院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刚从厂里带回来的扳手。
时兰见时光明来了,哭声更大了,坐在泥地里拍着大腿:“二叔!你看李菊花把我打成什么样了!她偷我们家的菜,还打我!”
时光明没理她,快步冲过来,把李菊花从泥里扶起来。看到她满脸是泥,头发散乱,胳膊上几道血痕,他眼圈瞬间红了:“菊花,你怎么样?伤着哪了?”
李菊花摇摇头,刚想说话,就听见前院传来张红英的大嗓门:“好你个李菊花!敢打我闺女!我今天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时光明把李菊花护在身后,转身看向气势汹汹冲进来的张红英和时光龙。张红英一看见时兰脸上的巴掌印,眼睛都红了,撸起袖子就往李菊花身上扑:“贱人!你给我站住!”
“大嫂!你别胡来!”时光明死死拦住她,“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闺女都被打成这样了,怎么好好说?”张红英指着时兰的脸,冲时光龙喊,“你倒是说话啊!你弟弟娶回来的好媳妇,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
时光龙皱着眉,看看满脸是泥的李菊花,又看看哭闹的时兰,瓮声瓮气地说:“菊花,不管怎么说,你打孩子就是不对。”
“我没有偷菜!是她先骂人的!”李菊花擦掉脸上的泥,声音带着哭腔,“她骂我是二婚头,骂光明窝囊!”
“我没骂!是你先动手的!”时兰哭喊着反驳。
“你敢说你没骂?”李菊花气得浑身发抖,“你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当我是聋子吗?”
“够了!”时光明猛地吼了一声,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他看着张红英,声音沉得像块石头,“大嫂,这三年来,你们家怎么对我们娘仨的,我都看在眼里。我不吭声,不是怕你们,是不想让爹妈在地下不安生。但你们也别太过分了!菊花是我媳妇,轮不到你们这么糟践!”
张红英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随即又撒起泼来:“时光明!你长本事了是吧?为了这个二婚头敢跟你大嫂吼?我看你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时兰脸上的巴掌印,必须给我个说法!”
“说法?”时光明冷笑一声,指着李菊花胳膊上的血痕,“那我媳妇身上的伤,谁给说法?时兰是你闺女,菊花就不是我媳妇了?”
“她是个二婚的……”张红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时光明打断了。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是时美时薇的妈!”时光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从今天起,谁再敢说她一句坏话,别怪我时光明不认人!”
他说着,拉起李菊花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李菊花踉跄了一下,被他紧紧攥住。时美和时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屋门口,吓得脸都白了,看见妈妈满身是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
“妈妈!”
李菊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挣脱时光明的手,跑过去抱住两个女儿,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美儿,薇儿,别怕,妈妈没事。”
时光明看着相拥而泣的娘仨,心里又酸又疼。他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张红英一家:“你们走。以后别再踏进我院子一步。”
张红英还想撒泼,被时光龙一把拉住。时光龙看着时光明通红的眼睛,那眼神里的决绝是他从未见过的,心里莫名一慌,拉着张红英和时兰就往外走:“走!回家去!”
“时光龙你拉我干什么!我还没……”张红英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前院。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还有满地狼藉的菜畦。夕阳的余晖透过院墙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光明蹲下来,看着李菊花脸上的泪痕,伸手想帮她擦掉,却又怕碰疼她,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李菊花摇摇头,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不委屈。只要你信我,我就不委屈。”
时美伸出小手,摸了摸妈妈胳膊上的血痕,小声问:“妈妈,疼吗?”
李菊花笑了笑,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不疼。妈妈是铁打的。”
可她心里知道,她不是铁打的。她只是个想好好过日子的女人,嫁给时光明,她以为能有个安稳的家,却没想到,这安稳竟是如此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