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括》Arena

24、第 24 章

　　沈知非皇命在身，领着一队人就往远处的山上采药去了。

　　“小沈师傅你瞧瞧这白花蛇舌草对不对？我照着姑娘给的书找的，但好像又跟书上的不大一样……”

　　沈知非接过看了一眼，道：“这不是白花蛇舌草，是水胡椒。”他看了看这人的篮子，发现里面就有真正的白花蛇舌草，便拿出来给众人比对了一番。

　　“这里一株是白花蛇舌草，一株是水胡椒，你们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对视几眼，纷纷摇头：“看着，没什么不一样啊……”

　　沈知非道：“有个最简单的分辨方法，看花。白花蛇舌草是两叶对生，叶腋下只单生一朵花，但水胡椒的花一般是两到五朵，像一把小伞。你们看看，是不是这样？”

　　“哎？是啊是啊！真是这样！小沈师傅你一说我就看出来了！这，这也没我想的那么难嘛……”

　　沈知非点点头，“本来也不难的，认得个草药也就算是入门，真正难的是药性。就像五行的金木水火土一样，药材跟药材之间也有生克之道。哪味药跟哪味药相冲？哪些药材新鲜的药性好，哪些晒干久藏的药性好？哪些根茎好，那些叶子好？什么时候用，怎么用都有一大堆的说法，这些那些，想想都够人头痛的。”

　　“这么多讲究呢？那我们下次看见可要多挖一些备着……”

　　“不可以！”

　　“不可以。”软玉看着座下众人道：“采挖草药有两个规矩：一是不夺其时，二是留有余地。”
　　“山中的草药不像是地里的菜蔬，没了可以再种。草药这东西是地里的灵气蕴养成形，需兼得天时地利，娇贵得很。每种草药的成熟都有它自己的生长规律，若是采得早了，它没有完全成熟，不仅药力不够，而且有可能地里的种子也没结好。就像山里的野果熟了落在地上，第二年会长出新的绿芽一样，既然没有种子，那来年这药自然就不会再长了。采得过多也是一样的。此为其一。”

　　“再说这第二点。你们应该也捕鱼吧？这渔网的网眼为什么要做得这么大，如果做得小一点细密一点，不是网得更多吗？”

　　一个妇人道：“这怎么行呢？竭水搏鱼岂是长久之道？网眼足够大那些没长成的小鱼才能从渔网里游出去，若是网眼过细过密，一网下去倒是捞了个痛快，可这大小不忌的，多来几次水里不就没鱼了吗？”

　　软玉笑着点点头，“是啊，这就是留有余地。如果见到草药就挖，不管它成熟了没有，也不管会不会用到，只是图个‘有可能’的方便，那我挖几次，他挖几次，这地上还会长草药吗？如果没有草药，旁人生病了又该怎么办呢？”

　　“川渊枯则鱼龙去。草药也好，飞鸟游鱼也好，人也好，都是自然中的一部分，斩伐渔猎都应该顺应自然的规律。不用时如果看到了就记下这个位置，待有需要时便可取用。有用时也不可滥采滥挖，要给后面有需要的人或动物留一部分……”

　　“……不只顾眼前，也不只顾自己，这便是采药的规矩。”

　　钟钦在旁边看着沈知非一本正经给别人讲话，恍惚间竟然有种自家孩子长大了的感觉。

　　沈知非正说着话却莫名打了个激灵，回过头见钟钦靠在树边一副思考人生的模样，便问：“躲懒啊在这？想什么呢？”

　　钟钦并不说话，只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

　　“不是，什么意思啊？”沈知非被他欲言又止的眼神弄得满头问号，“你这有话不说的样子很吊人胃口知道吗？”

　　钟钦这才又抬起头，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沈知非的肩，语重心长道：“吾家有儿初长成啊。”说完便带着一脸老父亲的欣慰朝前走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吾家有女吗？而且你……钟钦你给我站住！”

　　*

　　《素问》有言：脉者，血之府。观脉之动静，便可知五脏之强弱，六腑之盛衰。故切脉是诊断疾病的重要手段。

　　软玉找来施沛，叫她用灵力改变脉象，好让座下的人能最直观的感受气血在身体各处的流动。

　　桑括刚开始还有点兴趣，可看了没多久就觉得无聊了。想着反正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溜了出去。

　　河边还是那样人来人往，休息好了的纤夫们一件件将货物从船上卸下来，看着忙碌又井然有序。

　　这条水路地处咽喉，是此境中人南来北往的必经之地。虽然中段暗流难行，可俗话说得好，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此段难行的水路约莫有个三里长，只要把货物到三里之外，那了边自然会有接应的新船。是以这里不仅拉纤，还有许多负运货物的活计。

　　那些人佝偻着，背上是比自身还重的货物，像是一座山压在身上。

　　风吹浪起，聚沫成堆。有浪花借着风飞溅到他们脸上，那些纵横的沟壑里，每一处深邃都似水冲刷过的磐石般流淌着不屈与昂然。

　　在这样一群充满了雄性色彩的人中还夹杂着一些不同的面孔，她们没有男人巍峨健硕的身躯，但在那眼中，那细弱的身躯下，承载着的分明是同样明亮而坚韧的灵魂。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伏祸不知从哪儿过来，见桑括撑着脸坐在树底下发呆，随口问道。

　　桑括朝他笑了笑，又转头看向那群在岸边卸货的人，道：“他们好像蚂蚁啊，背着那么大的东西走来走去的。”

　　“生存嘛，都是这样的。”伏祸也向那处看去。

　　“生存？”桑括不解地看着他，“不能轻松一点吗？之前我们遇到的那些人也不像他们这样的。”

　　伏祸顿了顿，好半晌才道：“在这世上，有的人生来就会有很多选择，他们只要从中挑选一种适合自己的就好了。可更多的人是没有选择的……”

　　说着也不知想到什么低低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时见桑括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神就跟她上次哄捡来的那只小狗时一模一样。伏祸笑着敲了敲她的头，看着她痛呼出声才又道：“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之前那些人就轻松了？说不定人家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苦处呢？”

　　“嗯……”桑括想了想，点头表示肯定，“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响，一座约莫三丈的石山斜着倒了下来，溅起的水花高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被投入水中。人群蜂拥着朝那处跑去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目力好的人在那山横断处浪起伏间隐约看见了闪耀的金光，忙叫人牵来小船朝那处划去。等人们用绳子把他连人带船的拽回来，才发现那船中还放着一莹白的物事。

　　此物莹润剔透，好似上等白玉，却全然不见雕琢痕迹，仿佛天成之物一般。短处如锯齿般整齐排列，长处又相互交错，几乎与成年男子的胳膊一般粗细。

　　“这是玉吧？行啊岳老六！你小子眼睛够尖的啊，这东西都能捡得着！”

　　“你们觉不觉得这玉的样子有些古怪？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它像一口牙？”

　　“管它像什么！岳老六我跟你说，这可是好东西，你发财了可要记得请兄弟几个喝酒！”

　　被叫作岳老六的纤夫笑着连连点头，也懒得去想之前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只当是水光迷了眼。就在他同旁人说话的间隙，一旁的水中泛起了几许涟漪，他本就目力极好，定睛一看便看出了不对。

　　“水里有东西！”

　　“水里能有什……什么鬼东西！”

　　风翻水动乌云骤起，粼粼水光下异象突显，一条九尺长的灰鲤从水中跃出，巨大的身躯宛若一叶小舟遮蔽了这一隅的阳光。众人慌忙逃散，生怕慢了一步就沦为那腹中鱼食。

　　芊芊也围观之列，四散的人群一下子把她撞倒在地。她呆呆地坐起来，呆呆地看着那条怪鱼朝自己扑来，它口中带勾的利齿都仿佛已经近在眼前。

　　眼前的东西忽然变得好慢，好像时间又回到了那个日光清澈的午后。爹爹带着她去对岸采药，他们回来的时候也遇到了一条这样的鱼……

　　忽然，一个细瘦的人影挡在眼前，用这世上最温暖的怀抱将她安稳地护在怀里。耳边轰鸣的噪声缓缓消弭，她所有不安的情绪都被抚平。芊芊靠在母亲怀中，心上是一片宁静。

　　头上那嗜人的黑影越来越近，芊芊不由得闭上了眼。却听一个声音调笑道：“踢我的时候你可闹腾着呢，怎么换了条鱼就这么不中用了？”

　　芊芊睁开眼，那条灰鲤离她们不过一拳的距离，却连同那些翻跃时带出的水花一起被定在了半空中。她回过头，那只讨人厌的妖怪正站在岸上带着坏笑‘挑衅’般地看着自己。

　　*

　　桑括给那条鱼丢了个限制妖力的禁制后就把它丢在了岸上。芊芊的阿娘见状忙拉着她跟桑括道谢，小女孩儿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一千万个不情愿，听没两句话就扭身跑了，留她阿娘又是连连道歉。

　　她跑得飞快，又不看路，得亏施沛过来的时候扶了一把。但这小女孩儿见是她是桑括的‘同伙’却更生气了，话到嘴边的谢谢也憋了回去，甩开她就又跑了。

　　施沛看着那远去的身影，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旁边一群小孩儿围在那儿不知玩些什么，拨开人群，只见一条缺水的大鱼张着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扑腾。有小孩儿被鱼的样子逗得咯咯直笑，看样子还想靠近，惊得她忙把鱼妖收进收妖袋中。

　　小孩儿见没鱼玩了转身便朝岸边跑去，施沛下意识地朝他们跑的方向瞥了一眼，她收回目光，又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朝那处看去。

　　软玉过来就看见一堆人围在岸上，他们好奇，又因为鱼妖的前车之鉴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站在岸上观望。本来还不明白，靠近了才发现施沛正看着一物发呆。

　　“沛沛你看什么……卧槽！龙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