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念不可说》皎渊

47、之死靡它

　　“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他了……”
　　“只要拥有圣女的血脉，我族将脱离蛊虫，真正成为长生不老的存在！”

　　……

　　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一滴冰冷的水珠砸在脸侧，你浑身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一个地下洞窟，周围怪石嶙峋没有看见出口，唯一的出路位于顶部，隐约可见洞外的阳光，而洞窟的正中央有一个奇怪的圆形巨石，里面若隐若现闪耀着蓝色的光芒。

　　你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个奇怪的石头吸引，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你，当你想尝试着站起身来，肩膀上的伤口却传来一阵剧痛。慢慢撑住自己的身体靠坐在石头上，你猛得咳了几声。

　　看来自己暂时是动弹不得了，你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前襟，记忆一点点在脑海中浮现。想起晕倒前看到的那一幕，你按住心痛不已的心脏，又是咳出一口鲜血。

　　夜翊，夜翊，夜翊……

　　这个名字像是燎原大火只是想起便要将你烧成灰烬。那一刻的心情似乎从九重天阙转瞬坠下阿鼻地狱，粉身碎骨，连同所有的希冀和爱意一同化作青烟。

　　陆琛啊陆琛，到了这般田地，你还在想他，傻，真傻……自己白活两世，本以为这一次能够与夜翊携手共进，结果到头来不过是自作多情。

　　直到被伤的鲜血淋漓，你才真正看清……他的人生从始至终都不曾需要你。

　　这两世的生死相依，执意待在夜翊身边，仿佛是你为自己套上的枷锁。你就像个被铁链压的喘不过气的阶下囚，满心以为只有待在夜翊身边才能得到解开锁链的钥匙。

　　这样的你、一次次锲而不舍的追随，一次次小心翼翼的陪伴……到底是上一世的执念还是单单只是想偿还救命之恩？时至今日，回顾过往你甚至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如今，把夜翊看成自己整个世界的你，失去了一切，才忽然明白那禁锢住自己的……从来不是夜翊。

　　到头来自己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不愿离开他，惧怕着未知的世界，更不愿孤身一人面对这诺大的江湖。所以冠冕堂皇的依赖着他，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

　　你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不甘，即使没有他又如何，即使那些过往都是黄粱一梦又如何。

　　是时候该挣脱枷锁，追寻自己真正的心之所向。

　　夜翊是救你一命，但你也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他如今既然选择了白婉莹，那么自己便成全了他罢。从今往后……

　　你与他二人也就永不相欠。

　　你冷笑一声，握住插在胸口的断剑，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拔。鲜血霎时喷射而出，你咬紧牙关，强忍住快要从喉咙涌出的痛呼，额上细细密密的冷汗一滴滴滑落。

　　伴随着这样的剧痛，浑浑噩噩的大脑似乎清醒了许多，你粗喘几口气 撕下身上的衣物包裹住肩膀上的伤口，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离开这里，绑架自己的人定是不怀好意。而且这个地方……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

　　正思考着出路，忽然发现地上四溅的鲜血动了起来！定睛一看，地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他们似乎十分喜欢你的血液，每一只虫子尖端的触角上都裹着一粒血珠。

　　不出半刻，地上的鲜血就被它们尽数搬运到了那个发光的物体之中。你心底延伸出一股怪异之感，那个发光的物体到底是什么东西……里面竟然寄生着这么多虫子。

　　随着它吸收了你的血液，那淡淡的蓝色光愈发明亮起来，你小心翼翼的向前走了几步，之前那若有若无的呼唤愈发强烈。

　　有什么你什么眷恋的东西就在里面，你脑子里鬼使神差的冒出这样的想法。你越靠越近，蓝色的光晕也愈发躁动不安，似乎因为你的靠近而喜悦。

　　看着那妖异的蓝光和近乎透明的光滑表面，你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它……就在指尖只离它一寸距离的时候，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了你的手腕。

　　“别碰。”宸朔清冽的声音将你拉回了现实。

　　这时你才循声望去，只见眼前人与记忆中的宸朔大相径庭，他的黑发已然变成满头银丝，眉宇间尽是疲惫，那双曾经碧蓝的双眸，其中一只已经逐渐蜕变成了血红色，只是那张脸依旧冷漠如初……

　　“你为何在这里？”你满腹疑惑只得倾诉出口，随即又警惕的后退了几步，第一反应就是他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宸朔看出你的戒备却又无可奈何，他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我来带你走。”

　　他朝你伸出手，白皙修长的五指摊开来，却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你处处算计我，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见状直觉好笑，他难道还认为你似从前那般好骗吗。

　　宸朔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脸上血色褪尽，眼神之中尽是哀痛。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道：“这里是南疆，你是白解圣银蛊的宿体，隋夷人会把你剥皮抽筋炼成丹药。”

　　“隋夷人？”这个名字莫名有些耳熟，你翻遍记忆，忽然想起魏无鸠说过南疆隋夷人便是九川寒冰蛊的创造者……

　　“我好像还听到了……什么圣女的血脉……”你复又开口道。

　　宸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他低下头错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回答：“那跟你无关。他们只是想要靠你寻得永生。”

　　你正欲再问，洞窟之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多人正在朝这边跑来。

　　宸朔急忙道：“他们来了，快跟我走。”

　　……宸朔的脸上有着少见的焦急，可他并没有勉强，只是伸出来的手依然纹丝不动地摆在你的眼前。

　　“我只要你……最后信我一次。”

　　你心中犹豫万分，忽地想到他之前是如何一步步设下圈套，又是如何一步步将自己逼上绝路……

　　顿时心生一阵快意你啪的甩开了他的手，后退了几步，警戒道：“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

　　宸朔闻言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你甚至可以从他碧蓝的眸子中看到一丝悲怆的情绪。

　　你见状只觉疑惑，明明害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人是他，为何他又要露出这幅表情。

　　“也罢……”宸朔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揽住你的腰，还未等你反应过来便轻盈一跃。

　　刺目的眼光倾泻而下，你轻而易举便来到了洞外。只见一个巨大的古木遮天蔽日，繁茂的枝叶几乎覆盖了整片森林。

　　双脚刚落地你便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宸朔，他若无其事的倒退了几步，再没有表现出一丝异样。

　　“他逃出来了！！快抓住他！”十几个身穿南疆服饰的隋夷人已经近在咫尺，他们身后还跟着几条让人头皮发麻的参天巨蟒。

　　“往北走……他来接你了。”话音刚落，宸朔便迎着人群飞身而上，与隋夷人缠斗在一起。

　　你感觉得到他的状态很差，又怎可能以一敌多……你心中有片刻的犹豫，可是一想到他曾经的所作所为又觉得自己不该心软……这些都是他咎由自取。

　　“快走！”宸朔分神对你喊道，只见那巨蟒一口便咬在了他的手臂上，鲜血顷刻间染红了他的衣袖。

　　你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果然还是没有办法丢下他不管，你飞身而上，一手捏住蛇的七寸，迫使它张开嘴。

　　宸朔踉跄了几步，侧头看了你一眼，眸中血色暗淡了少许，没有再劝你离开：“再坚持片刻……我的人就快到了。”

　　说话间，宸朔又击退了几条巨蟒，隋夷人的目标是你，但他们并不敢伤你性命，你索性便挡在宸朔面前，他们的攻击显然收敛了许多，可是你肩膀上的伤还是影响了你的行动，好几次险些被他们抓了过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你和宸朔已经被逼退到了树洞边上，途中你们不管如何攻击，他们的伤口都会在眨眼间恢复如初。

　　隋夷人的人数压制再加上沙数的毒物，你和宸朔渐渐不敌，就在危急之时，天边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哨声。

　　“跟我走。”顺着北风，不远处飘来一阵黑色的烟雾，宸朔捂住你的口鼻，带着你从防御薄弱的缺口逃了出去。

　　待离开了浓烟的范围，身后的隋夷人却没有追上来，你似乎隐隐看见了前来支援的人也一样身着南疆的服饰。可惜现在情况危急，你也来不及多问，顺着一条小路，你和宸朔总算暂时安全的逃脱了出来。

　　小路顺着山脊蜿蜒而上，山势渐陡，沿着悬崖外仅有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小路。不知道跑了多久，你的喘息越来越急促，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长时间的奔跑对伤痕累累的身体来说还是有些勉强，胸痛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宸朔察觉到你的不适，提议暂时歇息片刻。

　　甫一停下脚步，你便隐隐听到山下传来噪杂的打斗声。顺着声源探头向下望去，却看到了那个曾经深深刻入脑海无法忘怀的熟悉场景。

　　峭壁之下有两拨人战的正酣，其中一拨是身穿异服的南疆人，另一边首当其冲便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夜翊浑身浴血，手中长刀纵横捭阖，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毒物被尽数斩断在他脚下，却不消片刻又重组在一起，而他身后紧紧跟着鎏夜阁的暗卫。

　　混战，厮杀，鲜血飞溅，染红了淡色的桃树。夜翊抵挡了大部分的攻击，身后的暗卫已经和他逐渐拉远了距离。

　　杀！！夜翊歇斯底里的吼叫声回荡在峡谷之中，手下的长刀不减颓势，又斩下一颗人头。眼前发生的所有变成了慢动作在眼前回放，逐渐跟上一世重叠。只是那时你还跟在他身后……

　　已经冷硬的内心又是一阵刺痛，这一次的白婉莹没有被抓来南疆，他还跑来这里做什么？也罢，这些都与自己无关……

　　你扭过头，却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宸朔也发现了峡谷中的夜翊，他深深地看了你一眼，询问道：“我送你下去？”

　　“不必……我和他再没什么干系。”你冷冷道。

　　“……他是来接你的，见不到你，恐怕不会走。”

　　你闻言一阵沉默，瞥了一眼宸朔手中的弓箭，指了指道：“这个借我……”

　　此时的夜翊，已经杀红了眼，手起刀落，他的脸侧和胸前全是伤痕与鲜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陆琛在哪里？！”夜翊单手掐住一人的脖子将他轻而易举的提了起来。

　　隋夷人的脸因为窒息而逐渐变得煞白，可是眼中却没有丝毫妥协，夜翊闪身躲过侧面刺来的苗刀，一把扭断了他的脖子。

　　这样的情形已经重复了很多次，隋夷人宁死也不肯说出陆琛的下落，夜翊心急如焚，下手也越来越狠，可即便如此，只要不是致命伤，那些南疆人的伤口总是能瞬间恢复如初。他们甚至感受不到疲惫，只要能爬起来，又会再次攻上来。

　　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夜翊简直一刻也等不下去，只想确认那个人的安危。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夜翊的身上，他似有所感，抬起头朝远处看去……

　　半山腰的陡坡上有个人正看着夜翊，两人相隔不远，夜翊几乎立刻就认出了他是谁。那根濒临崩溃的神经霎时放松了些，看到他安然无恙，看到他好端端站在自己的面前，夜翊此刻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战场，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

　　“陆琛……”仅仅只是叫出这个名字，夜翊都感觉到了一股暖意流淌向了四肢百骸，“我来带你走……”

　　夜翊朝你伸出了手，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握紧双拳，手心不知不觉间被冷汗浸湿，脸上却没有一丝破绽，只有无尽的冷漠。

　　“……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旁的宸朔开口问道。

　　“我确定。”你接过他手上的长弓，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拉开一个满圆，箭尖直指夜翊。

　　从自己嘴里说出的话，发出的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你用尽全力稳住自己快要颤抖的双手，对着夜翊大声道：“你猜得对，我只是个叛徒，宸朔才是我的主人。”

　　手中长箭一松，咻的一声弹射了出去，堪堪擦着夜翊的脸颊射到了地上。夜翊的表情有刹那的错愕，却依旧一动未动。他身边已经倒下的敌人趁机挣扎着站起来朝他扑去。

　　白色的刀刃染成了红色，夜翊一脚将那人踹开，看也没看自己的伤口，仿若感受不到疼痛。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落在你的脸上，即使长箭擦过脸颊，他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他再次朝你的方向走了几步：“别闹了，快下来，我带你走。”

　　他举起双手，好似等着你跃入他的怀中。看着他腰侧逐渐晕开的血色，你的心脏骤然紧缩，双手甚至快要拿不住弓箭，但你知道现在必须赶走他，否则他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夜翊，我不会跟你走的。带着你的人……滚出南疆！”你定了定心，强迫自己开口道，“否则……我下一箭，就要你的命！”

　　闻言，夜翊竟敞开了胸膛，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染血的胸口，笑了笑道：“那就对准这里。你在这里，我哪都不去。”

　　围在夜翊身边支援他的暗卫逐渐不敌，他们所在的峡谷已然变成了一个充满毒物的毒坑。

　　上一世的结局似乎又要重现。

　　“我的人挡不住了，他们追上来了，快走。”宸朔一把抓住你的手腕，夜翊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一直注视着你的双眸闪过一丝焦急。

　　放下手中的弓箭，你深深的看了一眼夜翊，正欲跟着宸朔离开。

　　“琛儿！！”

　　你脚步一顿……

　　“别跟他走……我带你回家！”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切与不安。

　　你没有回头，却用余光看到了对面山崖上，隋夷人已经埋伏在山上，数不清的弓箭对准了夜翊。

　　“你现在救不了他，我的人会暂时拦住他们……跟我走，我有办法结束这一切。”宸朔急忙道。

　　你看了一眼山上的隋夷人，却也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夜翊的视线如芒在背，可你再没有回头，一咬牙重新迈开脚步跟在宸朔身后。

　　即使走出了很远，似乎还能听到身后夜翊歇斯底里的呼唤，就像是……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