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念不可说》皎渊

31、心之所向

　　留在这里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也许会有更多的援兵找上门来，于是你起身背着夜翊往人烟稀少的深山里走去。

　　所幸夜空万里无云，月光照亮了整片森林，否则只怕寸步难行。昏迷的夜翊实在太重，再加上他身高高出你许多，只能半背半拖的拽着他走。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你已经满头大汗，呼吸困难，连双腿都不住的颤抖，好在总算在一棵古树后发现一个隐秘的洞窟。

　　生起一团篝火，你用杂草堆起一张简易的床，把夜翊轻柔地放在上面，昏迷的夜翊眉头紧锁，额头上血水混着汗水一滴滴往下落，你连忙解开他的上衣检查伤势。

　　上面的刀伤横七竖八遍布全身，有的只是擦伤，有的则深可见骨。你心下一紧，还好随身带着些止血的伤药。

　　……

　　待处理好大大小小的伤口，再撕下身上的布料包扎好后，你这才有了一些喘息的机会。

　　篝火忽明忽暗的光照在夜翊棱角分明的脸上，你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眼角。

　　方才……他流泪了？

　　他是想起了什么吗？竟然让他这么的痛苦。也许他早有预感，所以失忆之后从不询问关于过去发生的任何人和事，亦或者……他在潜意识中根本就不愿意想起。

　　你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从眼角到鼻尖再到侧脸，拭去他额头细密的汗珠。等熬过今夜，要尽快找到萧刹把他带回鎏夜阁才是，否则再经历一次围剿，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脱险了。

　　回到鎏夜阁总比待在你身边安全得多。你强自忽略心中的那份不舍，淡淡地笑了笑。

　　身体已经很多疲乏，照顾着夜翊不知不觉间就昏睡了过去……

　　即使在睡梦之中你也时刻保持着警惕，生怕那些人能寻到这里来。夜晚的森林温度骤降，你越睡越冷，即使紧紧地环抱着自己也没有丝毫缓解深入骨髓的寒冷。

　　篝火啪的一声脆响，你猛得惊醒了过来，四周打量了一番，依旧是深夜，洞窟里只有你们两人。

　　身边的夜翊呼吸粗重，眉头紧锁，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落，你连忙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睡意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一时间你不知改如何是好，现在出去还是太过危险，只能想办法让他退烧，所幸洞窟里有一些泉水可以派上用场。

　　你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撕下衣料在泉水中浸泡，双手刚刚碰到冰冷的泉水你就生生打了个寒颤。

　　四肢百骸都已经冷得麻木非常。

　　把布料拧干回到夜翊身边，鲜血已经凝固在他的皮肤上，你帮他一一擦拭干净。

　　当擦拭到侧脸的血迹时，一小片皮肤竟然翘了起来，你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用力过猛，可是细细触碰之下，那更像是一块人皮材质的面具。

　　你猛地想起上一世成为夜翊贴身暗卫时就发现他脸上有一块不起眼的疤痕，这一世在桃花林与他练剑时，也曾看见过。

　　你从来不知道他还一直戴着面具，失忆后的夜翊显然是不知道这些的，所以一直没有更换过。现在那一小块面前碰到水，已经从夜翊的脸上一点点脱落下来。

　　“什……么？”你不敢置信自己眼前所见。

　　他脸上的疤痕居然会是这样的……

　　梦中的夜翊下意识地握住你冰冷的手，你的体温让他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紧接着长臂一揽，将你整个人拥入怀中。

　　你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已经清醒，可是定睛一看，他还睡得正沉。夜翊滚烫的体温像个大暖炉一般，把你挣脱的念头摧毁的一干二净，只是离得近了，那个疤痕愈发明显……

　　一个刺目的“罪”字就刻在他的右眼下方，与其说是疤痕，倒不如说是有人刻意刺上去的。你伸出手轻轻的触碰，这就是夜翊一直以来不愿取下面具的原因？

　　这个字的背后又该是一段怎样沉痛的回忆，以至于让夜翊失控至此，宁愿一辈子带着面具示人……

　　似乎察觉到了你的视线，夜翊眉头轻轻一皱，将你搂的更紧，这下你只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胸膛……他定是不想任何人看到这个疤痕的，明日再想办法帮他遮住吧……

　　夜翊的怀抱太过温暖，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你前所未有的心安，不消片刻便睡了过去……

　　清晨的光线照耀进来，清脆的鸟鸣声声入耳，仿佛置身于柔软被褥之中，温暖舒坦的让你根本不想醒来……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人声，似乎在叫着谁的名字……

　　你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热源处拱了拱，蹭了蹭，脸颊所触之地一片滑腻。你听到头上有人闷声笑了笑，带起胸膛微微震颤。

　　奇怪，为什么帛枕会动？

　　那远处传来的呼喊声逐渐清晰，似乎有人在叫大牛？还不等你仔细辨认，一双温热的大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

　　你混沌的大脑一点点恢复了清明，强撑着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一个古铜色的健壮胸膛就在眼前，上面还遍布刀伤。

　　还在做梦么……你复又缓缓合上眼睛

　　等等，好像不大对劲……

　　你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夜翊显然已经清醒了过来。

　　你这下注意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双手双脚都紧紧地缠着夜翊，两人的身体更是紧密地贴合在一起，而夜翊的手正捂着你的耳朵，那炙热的温度让你的脸都跟着一起烧了起来。

　　“醒了？”夜翊放开手问道，他的声音就在上方响起，低沉的嗓音充满了磁性，让你的耳朵都有些发烫。

　　你浑身僵硬更加不敢抬头看他，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四肢悄悄挪回来，可是夜翊搂着你的手却没有一点放开的意思。

　　你想伸手推开他，哪知手刚刚放上去还没来及用力，夜翊便痛呼了一声“啊……”

　　语气中淡淡的委屈，让你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是碰到了他的伤口？你一时心急，再加上刚刚睡醒，脑子还迷糊着，竟是想都没想就朝他胸前的刀伤吹了口气。

　　夜翊没忍住笑了出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一股热气直冲面门，暗暗责怪自己没过脑子做了这么幼稚的举动……

　　正在这时，洞外有人高喊了一声大牛，声音已经近在咫尺。你愣了愣，有人来了？连忙挣脱了夜翊的怀抱，警惕的看着洞口。

　　夜翊把你昨晚脱下来的衣服重新披到你身上，冷冷的扫了眼洞外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会会他。”

　　你可没忘记昨日夜翊伤的有多重，而且外面的人是敌是友尚且不清楚，这样贸然出去又被人算计了可怎么办，你一把拉住他的手，朝他摇摇头道：“危险……”

　　休息了几天总算能够简单的说出几个字，只是声音依旧没有那么好听就是了。

　　夜翊听到你的声音，双眼一亮，脸上更是掩饰不住的高兴，反手握住你的手，站到你的面前，道：“你能讲话了，喉咙好些了吗？”

　　“好些了……你呢？”

　　“我没事，别担心。”夜翊朝着你笑了笑，你心跳刹时漏了半拍，连忙移开了视线。

　　洞外的人依旧锲而不深夜的叫着，夜翊皱了皱眉，眼中杀意一闪而过：“我前日晚上发现我们被人包围，如果预料的没错，便是一直向我买药的人暴露了我们的行踪。可惜我发现的太晚……”

　　“所以你就把我支开？”你激动地打断道，一时生气连声音提高了几分，喉咙一阵刺痒忍不住咳了几声。

　　夜翊的表情一滞，气势都削减了大半，不知所措地上前拍了拍你的背脊，关切道：“你别急，小心喉咙……”

　　夜翊这般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你更加气恼，往常你哪里敢这么和他讲话，可一想到昨夜他可能会跟婆婆遭遇一样的结果，心中变又急又痛。

　　“你可知昨日……你伤得有多重！”你仍是恼着他这样大的事只顾自己担着，不曾考虑过后果。

　　夜翊看着你的表情，呆滞了一瞬，而后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起来，挑眉道：“你如此担心我？”

　　你一肚子的质问被这句话给堵了回去，张嘴想要反驳，可自己刚才的行为无疑十分没有说服力。
　　可若是承认……

　　脸上才消减的热度又重新折返回来，你恼羞成怒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夜翊见状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得寸进尺，眼里充满了期待，喜悦，甚至还有一些宠溺。

　　你受不了他用这样的眼神看你，简直让人心烦意乱。失忆后的夜翊实在太过危险，如此的炙热与耀眼，而你就像个弱小的飞蛾，明知追逐火焰的下场是万劫不复，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你猛地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出去，你等着。”你起身就要往外走顺便打断这暧昧不清的情景。

　　“不行。”得到的却是夜翊斩钉截铁的拒绝，“虽然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不过那些人口中的魔头就是我吧。我不想连累你，不过伤害你们的人我一定不会放过。”

　　眼前顿时浮现老奶奶浑身是血的模样，你鼻子一酸，低下头反驳道：“没有什么连不连累的……”

　　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只是你自己。

　　“可我不想你受伤。”夜翊直白道。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失忆的夜翊本应该不记得你才是……

　　“我会对你负责的。”夜翊一脸正色道。

　　“什，什么？”你闻言呆滞了片刻。

　　“既然我们私奔到这里，我对你负责是应该的。”

　　“私奔？！”此时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口气没顺上，又咳了起来……

　　夜翊想上前帮你顺气，你后退三大步，一脸惊恐地看着他：“这个结论到底是哪来的？”

　　“难道不是？”

　　“那你为什么宁愿毒哑自己的喉咙也要救我？”
　　你一脸呆滞地愣了一下，夜翊竟然察觉到那晚你是在为他解毒……

　　“为什么明知危险还要回到我的身边？”
　　那是为了等萧刹来接他，否则他一个人留在这深山老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为什么总是那么担心我，还装作豪不在乎的样子？”
　　夜翊一步步向你靠近，你强忍住后退的冲动，告诫自己一定要稳住。

　　“每当我靠近你的时候，你总是……”他抬起手轻轻触碰着你的眼睛，“露出这种眼神，无端端让人心疼。”

　　总从前的夜翊总是什么都不在乎，没想到他原来这么敏锐，此刻你就像毫无遮掩赤诚的站在他面前，被他轻而易举的看透。

　　慌乱和无措涌上心头，你转过身背对着他，忽略心中的酸涩，辩解道：“你跟我没什么关系，你有心爱之人，名唤白婉莹。”
　　“你很爱她，只想娶她，为了她愿意付出一切……”像是在说给他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话还未说完，夜翊一把抓住你的肩膀将你转了过来，深深地看着你的双眼。

　　“我不想听这些，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他沉若羯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为什么宁愿毒哑自己的喉咙也要救他；为什么明知危险还要一直待在他身边；为什么总是放心不下他，明明他比你强得多……

　　这么多的质问一起涌来，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

　　上一世的生死相随，这一世的无望追逐，你总以为自己不过是为了报恩而已，所以才想回到他的身边……

　　可是……似乎不止是这样……

　　时至今日，你再也无法回避自己心里对他的在乎，依赖，心疼，还有那份……悸动。

　　如果只是当一个称职的下属，你可能永远无法正视自己的感情，可当面对失忆的夜翊对你的轻声细语，温柔关怀让你如此的贪恋，犹如飞蛾扑火般甘之如饴。

　　直到昨日夜翊可能会遭遇不测，你才发觉自己对他的担心胜过自己的想象，还有看到他脸上那道疤痕，心中难以抑制的酸涩感……

　　所有的这些都预示着一个答案，一个让你唯恐避之不及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