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絮鬼

3、第 3 章

　　陆有知已经很久没有收到盛郁的消息了，在他印象里，盛郁极其粘人，很喜欢给他发消息，陆有知不止一次觉得他很烦人，很少回过他，即使如此，盛郁也是一腔热情地从不间断的给他发消息。

　　而现在，自从上次盛郁不大不小的闹了一番，陆有知出国谈项目，整整两个月，盛郁一个字都没发给他。

　　这可稀奇了，粘人的小狗变性了。

　　陆有知落的清闲自在，只觉得他恃宠而骄，给了点脸色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不过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还妄想着不该得到的，真是愚蠢。

　　陆有知一直相信盛郁在闹脾气，决定回国以后重新教教他，把他调.教成属于自己的，听话的小狗。

　　盛郁这么想着。

　　对方项目负责人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问“陆总，你在想什么？”

　　陆有知回过神，神色漠然，“没想什么，只是在想家里养的小狗不听话，让人很心烦。”

　　对方笑笑，“害，我家里的小狗也是不听话，教训一番就好啦。”

　　陆有知勾唇笑了一下，“也是。”

　　即将回国前一周，他的心脏突然感到一阵闷慌，像是被人抽走了呼吸。

　　好奇怪。
　　为什么会不安。

　　忙完项目交接以后，他回了国，第一时间就是去了他给盛郁买的公寓。

　　他原以为自己会迎来一个惊喜的拥抱，然而事实上，公寓里面空荡荡，没有一个人，毫无活气，坟墓似的。

　　他皱着眉，很不爽，打了电话给盛郁，没人接。

　　操。
　　搞什么。

　　陆有知以为他去哪里浪了，加上这几天刚回国，公司一堆事要忙，便暂时搁置了，反正盛郁也走不到哪里去。

　　他了解盛郁，本质是个没人要的可怜鬼，除了他这里，他无处可去。

　　他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天过去了，公寓没人。

　　两天，三天，四天，一周公寓都没人，盛郁也没打电话过来。

　　他仿佛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陆有知终于上了点心，去问他的经纪人，经纪人很惊讶。

　　“陆总，您难道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吗？”

　　“什么?”陆有知以为自己听错了。

　　经纪人看出了他脸色的阴沉，支支吾吾地说“他前一周自……自杀了，跳楼，这件事被压了下来。”

　　陆有知觉得他在放屁。

　　谁自杀?
　　盛郁?

　　一个怕疼又怕死的胆小鬼去自杀，什么屁话。

　　陆有知不相信他，又去问自己助理。

　　助理道“是的，陆总，盛郁先生于前不久跳楼自杀。”

　　“为什么不告诉我?”陆有知的嗓音极其冰冷。

　　“因为陆总不是说不想听到他的任何事吗？”

　　哦。
　　他记起来了。

　　那次以后，陆有知很烦盛郁，告诉在国内的助理别告诉盛郁的任何事。

　　助理以为陆有知已经放弃了盛郁，这只金丝雀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没有价值了。

　　所以对于他的死，助理也没说，自顾自的帮他埋葬了。

　　陆有知眼睛有点酸涩，他闭了下眼，忽视了心脏的窒息感，抽出了一支烟，冷漠无言地吞云吐雾。

　　助理问“陆总……您需要去看看他的墓吗？”

　　陆有知没有说话，只是冷淡地抽着烟，助理不敢多说话，陆总是个冷峻的人，但他几乎没怎么见过现在这般沉默漠然的样子，整个人似乎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笼罩了。

　　许久，陆有知才开口“没必要。”

　　是的，没必要，不过一个无足轻重又不知好歹的货色，死了就死了。

　　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他也只是把盛郁当成一个替代品。

　　替代品没有值得悲伤的必要。

　　助理走后，陆有知坐在客厅里，抽了整整八支烟。

　　2.

　　陆有知说到做到，从来都没有去看过盛郁的墓碑。

　　他像往常一样工作，谈项目，只是那座公寓，他再也不会去了。

　　他并不觉得死去了一个人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只是一条不乖的小狗而已。

　　是的，无足轻重的小狗。
　　我不会去在意他。

　　陆有知依旧活着，一如往常。

　　这天他在会所里喝了个半醉，朦朦胧胧中看见有个身形清瘦的少年朝他倒酒，温和乖顺的模样，很像一个人。

　　他一把握住了少年的手腕，“盛郁?”

　　他的力气极大，少年不顾疼痛，见陆总对他说话，有意搭上他，嗓音甜腻腻“陆总。”

　　陆有总立马松开了他。

　　这声音不是他。

　　他没有那么腻，他的声音很好听，撒娇的时候很甜，又裹着清涧一般的澄澈。

　　而且，他长的很漂亮，和眼前这个人完全不能比。

　　陆有知意识到自己在想谁，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涌上心头，他往少年嘴里灌酒，似乎借由着他痛苦的模样来惩罚某个人。

　　他把少年带去了房间，少年显然很熟练，立马脱去了自己的衣服。

　　少年的皮肤白皙，很瘦，没什么肌肉，有点干扁。

　　他不是这样的。

　　他虽然瘦，但不是干枯的瘦，腹肌分明，线条感流畅，有一种精瘦的力量感。

　　少年以为自己不够热情，跪爬着就要去亲他，陆有知感到恶心，一把掐住少年的下巴，往旁边一扔，丢下一张支票走了。

　　此后，他找了许多个青涩少年，但都让人吊胃口，提不起任何兴趣。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他是在干什么呢？

　　他的情感仿佛被人带走了。

　　陆有知又一次喝醉酒，跌跌撞撞的去了那个公寓，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公寓了。

　　公寓的一切都保持原样。

　　他记得很多，他记得在厨房里，客厅里，阳台上，曾经都有他们疯狂欢爱的影子。

　　如今一片空无。

　　陆有知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铺天盖地的回忆将他砸的措手不及，他快溺死在其中。

　　电视上正播放着盛郁的电视剧。

　　电视上的盛郁漂亮张扬，是陆有知心中藏起来的那张脸。

　　可能是一种错觉吧。
　　陆有知发现自己有一点点想念盛郁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他说过话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盛郁撒娇是什么表情了。

　　陆有知将自己的情绪归为对于死去的人的一种悼念。

　　毕竟他怎么可能会去想一个不重要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着，陆有知每天进行着同样的工作，很奇怪，他觉得有点累。

　　明明之前都是这么过来的。

　　为什么会感觉到一种乏力呢。

　　就好像自己的心脏破了个口，自己的精力源源不断的往外冒。

　　林谷见他不对劲，特地来看他，“哥哥，你怎么回事？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累。”

　　哥哥。

　　有一瞬间，他好像听到了那个人的叫哥哥的声音。

　　可眼珠一转，才发现并不是他。

　　他忘了，那个人已经死了，他永远不会再叫他哥哥了。

　　陆有知只觉得自己坠入了看不到底的回忆深渊里，他捏了捏眉心，淡声“我没事。”

　　“可是哥哥，你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林谷说着就想摸摸他的脸，陆有知想也没想到推开了他。

　　林谷脸色震惊。

　　陆有知又从那张脸看到了那个人，他突然觉得很烦很烦，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现在很不想看到林谷。

　　“你先出去吧，我还要忙。”

　　林谷悻悻出去了。

　　陆有知仰头背靠着，扯了扯领带，无边无际的压抑潮水一样涌来，侵入他的器官，泛起密密麻麻的荒芜。

　　他像棵枯死而又孤独的野树。

　　3.

　　一个人死后并不会消失在人的生活里。

　　这是陆有知最近发现的一个道理。

　　不然为什么他总是会在各个地方想起盛郁。

　　看到白桃汽水会想起他，因为那个人爱喝，见到林谷也会想起他，见到山谷百合也会想起他。

　　因为他喜欢山谷百合。

　　但陆有知从未给过他。

　　他恍然发觉，自己给的都是那个人不需要的。

　　他想要什么呢？除了山谷百合，他还喜欢什么呢？

　　陆有知发现自己一点也不理解他。

　　在某天里，他终于可以了解到真正的盛郁，他找到了盛郁的日记本。

　　【父亲为什么要打我，因为我不是他的儿子吗？】

　　【好无语，他们女朋友喜欢我关我什么事，为什么要找我出气，我怎么打的过他们。】

　　【白桃味和橙子味的饮料都好好喝。】

　　【被赶出家了，又被店里的人欺负，好累，活着好累。】

　　【遇见了一个哥哥，他应该也是喜欢我的，我也喜欢他。】

　　【其实我喜欢穿深色系衣服，但哥哥不喜欢我穿，算了，听哥哥。】

　　【我错了，哥哥不喜欢我，我好像只是个替身，好难过，活着果然很难呢。】

　　【我快死了，胃癌晚期，不想告诉哥哥，因为他不会难过的，就没必要了。】

　　【哥哥好像真的不爱我，原来是我自作多情，好痛苦，好想死。】

　　【和哥哥说了吵架了，因为我说我不喜欢玫瑰，是我错了吗？可我只是想要我喜欢的东西。】

　　【我果然还是很喜欢哥哥，虽然他不会喜欢我，不过没关系了，反正我已经快死啦。死了我就不爱他了，我也不会痛苦啦。

　　【好想知道哥哥如果看到我的尸体，是会觉得悲伤，还是觉得晦气呢。怎么想都是后者，被人喜欢到底什么感受呢，好想知道。】

　　【不写日记了，没力气了，反正快死了。不过真想再见哥哥一面啊，果然还是我痴心妄想了。】

　　【你要活久一点，哥哥。】

　　【那么，再见。】

　　陆有知总觉得那句再见是跟自己的告别。

　　文字有如刀子，一寸寸的割在他的四肢百骸里 ，陆有知痛的直不起身来。

　　他不知道盛郁原来一直不快乐。

　　陆有知自认为自己给了他想要的，理所当然的以为盛郁会快乐，然后对自己感恩戴德。

　　但其实不是，陆有知是杀他的黄泉。

　　是他的冷漠将一个缺爱的小狗一步步逼迫到荆棘遍地的深渊，最后小狗依旧对他忠诚的摇尾巴，只是不再粘着他，沉默而孤独的跳下了深渊。

　　原来乖乖小狗最后也只是沦为被丢弃的小狗。

　　在无数个看不到的角落里，他会哭吗？

　　肯定会的，毕竟自己对他并不好。

　　恐怕遇见了自己，是他最大的灾厄。

　　陆有知痛苦掩面，心脏被割的七零八落。

　　他在痛苦什么呢？
　　为什么要为一个不重要的人痛苦。

　　我不爱他。
　　他只是一个替代品。

　　可我为什么会难过。
　　我是爱他的吗？

　　不。

　　陆有知脸色阴鸷。

　　我不喜欢他，我绝对不会喜欢他。

　　谁会喜欢不听话的小狗，又蠢又可怜。

　　为了自己内心巴巴的一点爱，赖在他身边，最后落了个死亡的局面，就是因为遇见了他。

　　愚蠢的东西，偏偏喜欢上他这种人。

　　陆有知被自我矛盾剧烈的折磨着，每个器官被不知名的窒息压迫着，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内脏都拿出去捏碎。

　　他讨厌被情感折磨。
　　可他现在正遭受着这种罪刑。

　　4.

　　陆有知终于去看了盛郁的墓碑，这是自他死后过了半年，自己第一次来看他。

　　那天天气很好，只是风很大，吹的陆有知脸色苍白，神情更加冰冷。

　　自那天之后，陆有知开始疯狂工作，整个人似乎都魔怔了，几乎是带着一种要猝死的地步。

　　他在别墅里种了大片大片山谷百合。

　　他对情.欲彻底没了兴趣，不再喜欢任何一个人，所有人都是不重要的。

　　他也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公司的人都觉得陆总疯了，哪有人这么不要命工作的，哪天累死了都不知道。

　　但是没人敢说，因为陆总越来越冷漠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浓重的阴沉死气，让人接触不得，阴阴晦晦的，着实恐怖。

　　陆有知三十五岁时，胃出血，低血糖，各种各样的毛病堆在一起，被送进ICU，没死，依旧苟活着，只是身体大不如从前，严重衰退了下去，不能再继续管理公司。

　　他最后一次录采访时，有记者问，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最想干什么。

　　陆有知沉默了许久，说

　　“我想回头看看我的山谷百合。”

　　陆有知三十六岁时，成了医院的常驻人员，身体极其枯败，每日靠着仪器和药物吊命，这是极其痛苦的，但他一直没死，就那么好死不活的赖着。

　　因为那个人说要让他活久一点。

　　有多久呢。
　　他不知道。

　　即使他有点想去见见那个人，不过他想，那个人应该也不想见他了。

　　无所谓。
　　爱见不见。

　　陆有知每天痛苦的苟活着，偶尔会思念着那个人。

　　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再也回不来的，愚蠢的小狗。

　　一辈子都没能吃到甜的小可怜鬼。

　　无数个痛苦的日夜里，他总是在想：

　　爱哭的小鬼，在孤苦一人往前走的路上，也会哭吗？

　　不过，我不会去陪你的。
　　我是你的灾难。

　　我也厌恶着你，你只是一条淋雨的流浪狗，我不会去怜爱你的。

　　小狗，去重新找个爱你的主人

　　再见。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