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音》明裳优

5、秋凉夜

　　“姑娘，你非常像一个人啊。”殷寂落坐在我的旁边，举杯向我致意。
　　我当时正在为他筛酒，听到他的话，心脏漏跳一拍，强忍着没有迅速抬起头去他。
　　他和在宫殿里的装束一样，还是穿着一件如西湖清波渐染而就的水蓝色袍子，乌黑如墨的长发高高束起，发尾很随意地搭在肩上。他优雅斜坐，修长的身体慵懒地靠在柔软华丽的锦缎上。
　　“是么？大人，敢问那位姑娘是哪位呢？”我双手端起酒杯，微微偏头冲他微笑，然后以袖遮面，浅酌一口杯中醴酪。
　　“只有过一面之缘，但是我很清楚地记得，她叫静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要看清我的表情一样，带着他那一贯挂在脸上的完美笑容，静静地看着我，“呐，你看，连名字都很像，对吧？”
　　为了不露出破绽，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忍住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等他说完了，我含笑敷衍地回答他：“是么，大人真是聪慧无双，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都能过目不忘，小女子真是佩服。”
　　他看着我，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勾起嘴角微微笑着。他以手抚了抚秀气的尖下巴，下一刻就把脸挪到我的面前，近到两人鼻尖几乎碰上。
　　“姑娘，这种赞美听起来太假了哦。”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极有磁性，带着一股浓浓的蛊惑气息。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邪魅面容，瞳孔微微收缩，心跳有点儿加快。
　　我赶紧躲开他，侧过头去，脸已经无法遏制地烧了起来，我有点儿慌乱，语气也急促起来：“对不起，殷公子，是小女子的不对。”
　　他闷笑起来，回身靠在榻上，悠闲地以手撑住下巴：“静儿，你真不像月满楼这天下第一楼的姑娘啊。”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凉水一样把我泼醒，我的脊背瞬间僵住了，定下神来想一想，这些行为毫无疑问是在试探我。
　　想到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有一点儿生气。
　　我慢慢回头看着他妖媚一笑，然后柔柔的倚到他身上：“公子，听您这意思是抱怨小女子招待不周啊？这话要是传到妈妈耳朵里，静儿可少不了一顿鞭子啊。”
　　他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托住我的脸颊，低下头在我耳边耳语：“怎么会呢，我这是在夸静儿气质高雅脱俗呢！”
　　我重重地推开他，站起来看着他冷笑：“哼，高雅脱俗，公子还真是会夸人，在下要是是哪家的小姐，也当得起这赞美了。”
　　看着我冷怒的样子，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嘴角慢慢弯成玩味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起，用探究的眼睛看着我。
　　我被盯得有点儿虚，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开。
　　外面夜色渐深，远远地传来的，是这矗立于京畿繁华之巅的天下第一楼——月满楼最让人心迷神醉的丝竹管弦和莺歌燕语，
　　我尽量镇定的控制住自己的步伐走出房门，走到拐角的地方，我终于忍不住，重重地靠上墙，慢慢地顺着墙滑下去坐到地上。
　　不行，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从下意识里恐惧这个人。刚才只要再在那里多呆一秒，我一定会露馅……不，说不定已经露馅了……对手是这样精明的一个人，以我的心里素质根本不足以执行这个任务。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这个任务是不是门主想要置我于死地的新花样。
　　说是给我一个新的任务，让我将功补过，但是如果不能成功就两罪并罚，但是刺杀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以现在的形势看，最后可能只有两种结果，一是我被这个男人所杀，二就是任务失败回去被处刑，所以无论怎么样我都逃脱不了被杀的命运。
　　怎么办……怎么办……曜音，我应该怎么办……
　　夜凉如水，那些渗进人骨子寒气和恐惧让我不由得蜷起身子缩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一阵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传来，我迅速抬头，即将要冲口而出的“曜音”俩字在看清来人后被生生压在嗓子里。
　　是啊，曜音哥哥这时候应该在极北之地，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
　　“你……”
　　“我没事儿，”我赶紧站起来，冷冷地回视他。
　　他这时候的表情不是像刚才看到那样的玩世不恭的笑容，而是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温和认真的表情。
　　我愣了愣，转身想要离开。这时候，他忽然拽住我的一只手，重重地把我揽到怀里紧紧地抱住。
　　我听见他的心跳很缓慢很安静地跳动着，给人很安全的感觉。
　　“你干什么！给我放开！” 我只是僵了一秒，然后奋力地挣扎起来。
　　“没事儿，小风，别怕，爹娘不在也没事的，哥哥能帮你，没事的，小风。”
　　他有点儿低沉沙哑的声音温柔得就像催眠咒语一般的，这轻轻的呓语让我顿时停止了挣扎。
　　我的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他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浓浓的美酒味道一瞬间充满了我的整个世界。他的味道和曜音完全不一样，曜音的味道带着淡淡的薄荷味，让人觉得凉凉的，有种如鱼得水的轻松感；但是他的味道温暖袭人，就像一间华丽昏暗又温暖的房间，这房间点着催人入睡的熏香，令人不自觉地沉沦下去，沉睡直到死去。
　　那个叫小风的人是谁呢？有这样一个兄长惦记着自己真是好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这样想着，心里涌出一种温暖的疼痛，这一瞬间忽然就想起了我那些已逝的亲人。
　　如果我的父母和哥哥姐姐没有死，是不是到了也能有个家庭，可以让我这样叛逆又开心地成长着；是不是到了这个年纪，也会让哥哥这么担心；是不是也有人会在醉酒之后都口口心心地念叨着我的事。不管这个哥哥平时是怎样冷血、怎样有城府的一个人，到酒醉时念叨的却是自己妹妹的事，这是一种怎样的温暖，这个被哥哥捧在掌上心间的女孩子又是怎样的幸福着。
　　我的眼眶有一点儿发热，抬起双手环住他的脊背：“嗯，哥哥，我不怕，我们回家。”
　　他松开怀抱，微笑着看着我，醉酒后微红的眼睛使邪气细长的眼睛带上了迷离的美感，他轻轻地点点头，抬手抚了抚我的头，那眼神里的温柔混着秋日枫叶干燥的香味，融化成一种像是可以触碰到的温暖。
　　他拉着我的手转过转角离开，就在要转过转角的一瞬间，我看见了走廊尽头的一个身影。
　　曜音还是穿着像是要融入夜色一样的黑衣，房间的的暖色光线透过窗棂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一半沐浴在光线中，一半隐匿在黑暗里。光线打在柔软黑亮的凌乱刘海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芒，大片大片的阴影把他脸部冷峻的线条深刻化，但是被橙色的灯光氤氲得像梦中人般美好，白皙的皮肤在夜色里显得苍白，像是附上了一层白霜。
　　他在已经开始转冷的萧瑟秋风里站得笔直，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或者是悲伤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心尖微微一疼，脚下顿了一步，但还是咬咬牙跟上了殷寂落的脚步。
　　曜音，我在尽力地活下去，请你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