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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泾渭分明 ...

  •   祝陵坐在火旁剥着栗子,看绪礼整理好走过来,玉白的手将衣襟理过肩头,金色的绣花纹熠熠生辉,那沾污了半身衣袍的血迹已经不见踪影。
      他的犄角不知何时已经收回去了,嘴角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被怠慢,恢复成那个翩翩如玉的神机公子来。
      绪礼坐下来,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微微一笑:“昨夜多谢魔尊,只是日后途中若再发生这种事情,大抵也不必管绪某,包扎和更换衣物这种事情更是有失礼数。”
      祝陵颇为奇怪地看他一眼:“我付了那么大一笔晶石给你,我要是不管你,你若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您自幼出身魔族自然是不知道的,我虽不知您为何要去人界,只是要混入人族就要遵守人间的礼数。”绪礼微笑着上下打量她一眼:“恕绪礼直言,您可以堪称毫无教养。”

      《道运》的世界虽然重礼乐,但也未设如此男女大防。仗剑走江湖的女侠比比皆是,就是修仙界,女修历练是也难免和师兄弟混迹在一块儿。
      这人说这话,是谅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用话在气她,盼着一拍两散。祝大小姐好歹也算得上是圈中名媛,纵使放松自在了些,怎样也沾不上毫无教养这四个字。

      祝陵有些怒意,掌心蠢蠢欲动,抬头对上绪礼那双淡漠的眼却一下子冷静下来。
      啊,又来了,他这幅一心求死的样子。

      明知道他是在故意激怒自己,却难免有些气愤。
      自己都没能赶上死亡列车,他还着什么急呢?

      这些日子一同上路,绪礼虽看不惯她这个妖魔,还会皱着眉怼上她几句,但那就像是朋友间的玩笑话。
      只这一夜过去,绪礼好似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挂着假惺惺的笑,尽是疏离客套,讲的话也像是老学究一样,硬是要让他们之间泾渭分明。
      利用完就丢掉,倒是还挺符合他这种无心资本家的。
      祝陵叹口气,只觉得这男人的心思真是难懂,好生照顾他一夜反而不如揍他一顿来得亲近。
      只她既要去九天秘境,还少不了依仗他一二。

      她慢吞吞地道:“呐,绪礼,这里是魔域啊,你要入乡随俗,现在也应该随魔域的俗才是。”
      “当魔也好,当人也罢,命都没了还守什么规矩?”
      自然地把手里的栗子递给他,托着腮看他:“你也不要生气了,物尽其用不是挺好的。这栗子是昨天的几个小妖送过来赔罪的, 倒是又香又糯,”

      果然,昨夜还是吸引来了妖魔啊,是因为有魔尊恰好在此才没有动手吗?
      绪礼动作顿了一下,面上却不显,捻起一枚栗子放入口中,热腾腾的栗子化在口中,软糯的口感填满饥肠辘辘的肠胃。
      他轻笑了下,嘴角勾起的笑容很轻,抬眼的时候又带了点点嘲意:“你不也是妖魔吗?就因为要我带你去九天秘境便能忍住血脉冲动?”

      不,因为我这个人族压根就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这话肯定不能这么说,祝陵沉默了一下,故作高深地看向他:“强大的魔族总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又怎会被这种小事所动摇。”
      绪礼一怔,收起那丝笑,望着自己已经收回指甲的指尖若有所思:“是这样吗?”
      如果足够强大,是不是就可以完全掌控了……

      在一旁扇着扇子的老道看了一眼被误导到北极星去的魔族一眼,沉默地收回目光。那些修为强大的大妖,哪个不是每次血脉沸腾之时在角斗场厮杀个三天三夜、浑身浸透血汗的。像这种鬼话,也只有这个如此抵触魔族而不曾了解的人魔之子才容易相信吧。
      也好,给他个希望吧,不然日子也太难熬了一些。

      “对了,”看到老道的眼神,祝陵才想起昨夜还踩碎了他一个傀儡,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你那个傀儡太凶了,我不小心就弄坏了,昨晚只好让老道来看着火。”
      绪礼看着她手心里支离破碎的金属碎片沉默了,也不知道是谁比较可怕才对。
      “这个傀儡本来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昨夜的情况而设定一些自保的方法,如果不是时间不够还可以做更多些,就不会那么麻烦了。”绪礼低头将她手心里的碎片捡掉,呼吸喷洒在她掌心。
      有些细碎地痒,祝陵下意识将手抽了回来,在后腰轻轻蹭了一下,好像这样就能消去那份痒意,小声嘟囔着:“相较于魔族,还是你自己自残比较可怕吧。”
      绪礼低着头没说话,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两人收拾了些吃剩的栗子,又取来溪水扑灭了篝火,便坐着绪礼的巨人傀儡动身上路了。
      傀儡脚程很快,他们昨夜休息的洞穴离人魔结界也不过就十几里路程了,约莫半天也就能到了。
      坐在傀儡身上绪礼也没休息,拿着那个破碎的小傀儡叮叮当当地一整敲打,又从乾坤袋里摸出两枚鲜红的灵石,稳稳当当地插在了傀儡的眼部,倒是让这个打满了补丁的傀儡显得更鲜活了几分。
      昨夜没有仔细瞧,祝陵倒是感兴趣地紧,凑过去看他是怎么制作傀儡的。
      看了一会儿虽不懂其中细节,但也大约明白,昨夜那火系法术的力量,怕就是依靠这火系灵石的吧,忍不住啧啧称奇:“好歹也是难得一见的法术灵石,还得用碎了的钢铁做皮吗?”
      绪礼还拿着一个坠子样的工具在细细填补其中的缝隙,闻言道:“这是千年雪上的玄铁,精度极高,一般的金丹道士全力一击才能让傀儡受损,又号称四千金。”
      说到这里,他停下动作,慢悠悠地看了祝陵一眼:“四千金才能买一斤的玄铁,魔尊一夜就给我废弃了吗?”
      万万没想到那一碰就碎的玩意儿居然如此高昂,祝陵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他:“啊,是哦,这傀儡这么费钱啊,怪不得公子辛苦,啊哈哈哈。”

      绪礼悠悠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雕琢之上:“想要运用灵力,难免要花费些功夫,更谈不上心疼材料了,这世道哪有容易的事。”
      他说得随意,祝陵心中却难免浮现一丝复杂之感。
      绪礼一个身负阴阳眼的魔族,对于使用魔族的力量分外抵触,反而这样绞尽脑汁的想了法子地去用灵力,哪怕这只是施展在一个傀儡身上。

      忍不住就问出了口:“你想成仙吗?”

      “魔修怎么成仙。”
      这是个愚蠢无知的问题,但绪礼的声音淡淡地,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好似只是在回答她天气如何一样。

      祝陵笑了一下,靠在傀儡身上,抬手遮住自己的面容:“是啊,魔修怎么成仙。”
      这个世界的偏见,远比她所想的还要重。

      绪礼试图和体内的血脉作斗争,老道说他是个傻子。
      她一个魔修还想着成仙,又何尝不是个傻子呢。
      他们本质上并无不同。

      那一夜未眠让她终于决定了踏上成仙之路,可是了无希望的时候,倒是不如死了来得干净利落。
      人死在这世间,也不过一把灰就散了。
      只是怕痛,怕对这一草一木都有那么一丝的贪恋......

      奔走了约摸半天路程,巨人傀儡慢慢放慢了脚步,停在一处缓坡,将两人放了下来。
      绪礼将傀儡收回乾坤袋,转身看向祝陵:“翻过这座山,便是结界缝隙了,会有不少仙门子弟把守,为了不招人耳目,我们还是走过去吧。”
      半高的山头挡住了天际线的风景,山的那边隐约可见一层薄膜似的结界,隐约泛着紫色的电光。轻薄透亮,却也没人敢去轻易尝试它的威力。
      透过结界,有一片暖暖的光撒在山间,是和血月极光截然不同的风景,温暖炙热,带着金色的光辉。
      祝陵这才恍然,好久没见过太阳了。

      下山的时候,绪礼拉住了她,从兜里拿出一盒黏糊糊的绿色膏体,还散发着刺鼻的青草味:“把这涂上。”
      祝陵眼角狠狠抽了一下,一脸抗拒:“为何?”
      “前面就是结界缝隙,那些仙门子弟必然带了可以探测魔族的感应石,你要是不想被发现就涂上。”许是不解她的抗拒,绪礼又不情愿地补上一句:“这个不收你金子。”
      敢情这东西你原本还想卖给我不是?祝陵很是无奈:“那感应石纵是滴血也测我不出的,你若是需要掩盖,自己涂上就是。”
      绪礼古怪地看她一眼,笑得一片清风朗月:“我自有遮掩气息的宝器,怎么可能会涂这么恶心的东西呢。”
      破案了,他就是纯属拿这个东西来恶心她的。
      祝陵面色发青,扭头就走,也不管他跟没跟上。

      守着感应石的是个身着白色道袍的两个年轻修士,腰间挂着明晃晃的通讯符,恐是筑基不久,被在周围历练的师兄师姐赶来做杂活儿。
      一个撑着脑袋打盹儿,另正勤勤恳恳地在记录:“人族?凡人之身怎么能进魔域这种险境。”
      “呵呵,”一声轻笑,那小弟子抬头就望见佳人眉眼如画,轻掩着唇朝他笑,心田一阵波澜,眼神都发愣。
      佳人笑着开了口:“小女虽是凡人,奈何家中宠爱,重金聘请了修士带我去这四海八荒走一走、看一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小弟子看见了跟在不远处微噙着笑,神色淡淡的俊朗男子,望见他眉心一点红痣,不由惊呼:“神机公子!”
      “哦,修士可是认得他?”祝陵故作惊讶,笑得更柔了几分:“想来家父的灵石花得也不算白费。”
      这女子居然能请得动神机公子,想必身后的家族非富即贵,那人的身价可是让人咋舌的程度啊。
      听闻请他出山一趟,那金子堆得得有玄机峰那般高。
      眼珠子转了下,小弟子压低了声音,凑近祝陵低声道:“小姐不在修仙界有所不知,这神机公子虽然厉害,但到底也是凡人之躯。若是想要真正一睹修士风采,还是得看我们玄真派。”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往她手心塞了一块通讯符。
      祝陵绷住笑,面上还是一片端庄温和的模样:“如此甚好,在下望一睹仙门已久,多谢道长了。”
      她微微侧身,看向不远处的绪礼,声音清朗:“毕竟那心思深沉、喜怒无常之辈说不定连灵气都未曾感受过,哪里比得上道长您清风朗月、仙风道骨呢?若是能选,我自然是更希望跟随道长您一览江河的。”
      祝陵说的起劲,末了还朝那小弟子嫣然一笑:“道长您说是吗?”

      那小弟子都快吓哭了,冷汗直冒,什么看美人赚钱的心思都没了,脸色煞白。大姐,咱不是地下交易吗?你说这么大声干什么?他不过才刚刚筑基,那神机公子可以杀他个七进七出,衣袍都还不沾血的啊!
      而且他这种筑基弟子,放到一群玄真派弟子里还是可以瞬间淹没不见的普通路人脸,就算他对于自己容貌有几分自恋,那也没想过能和以“天上星河地上月,人间神机多几分”而著称的神机公子相提并论啊!
      哦,好像还不是相提并论,在这姑娘口中,他可是狠狠地把神机公子踩在了脚下。

      那小弟子神情都有些恍惚了,看着绪礼微微笑着朝他走来,绪礼走一步他就忍不住抖一下,直到绪礼将那小傀儡放在检查的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小弟子顿时一个激灵,僵硬地大笑道:“哈哈哈,姑娘没有想到你这么观察敏锐,我从小就是心思深沉还喜怒无常的,你别看我筑基了但也没怎么感受过灵气!这都被你发现了哈哈哈......”

      一串连珠炮似得说完,空气都快凝固了。
      久久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绪礼轻笑一声,打破沉默:“道长好口才,我也未曾想到祝姑娘如此品味独特。”
      祝陵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傻愣愣站着的小弟子,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终是甩袖走远了,绪礼翩然跟在她身后,心情好似比刚才还要好了几分。

      那小弟子见两人走远,一脸颓唐地跌坐在椅子上,深觉自己没脸见人了。
      一只手轻轻抚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安慰道:“做得好,好一招弃车保帅。”
      小弟子震惊地转过脸,看到那一直打着盹儿的师兄睁开眼来,不禁一脸悲愤:“师兄你是装睡啊!”
      “战况过于激烈,师兄也只好自保啊。”师兄一脸沉重地看着他:“你说就算我醒了,我们两打得过他吗?”
      “......打不过。”
      “既然打不过是不是得留一个人回宗门去禀告师兄师姐,回来报仇呢?”
      “可是师兄,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这样吧,师弟,我再给你讲个舍己为人的小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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