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门》祁明非

64、第六十四章

　　祁云于半空中接住了咸宁帝。

　　落地时他翻了个身将自己垫在下面，两人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方才停下。

　　祁云骇得一身冷汗，慌忙从头到脚检查咸宁帝可有受伤，见他应是只受了些惊吓，方才安下心来，架着他走到棵树前坐下。

　　“皇上，皇上？”

　　咸宁帝双目涣散，嘴角噙着奇怪的笑意。他原是面色冷峻，此时这般神态，倒教祁云遍体生寒。

　　他左右看看，见竟无人跟来，心中一沉。他二人纵马飞驰，这一路狂奔，不知如今已跑到哪里。

　　夜间天寒，这么拖下去不是个办法。祁云一咬牙，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将身上衣物除去，只留了一件单衣，其余的尽数裹在咸宁帝身上。

　　“皇上，您且稍作忍耐，属下这就带您回去。”

　　咸宁帝慢慢抬起头，“皇上？”

　　祁云吓得冷汗直冒，“属下有何失言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咸宁帝摇摇头，“你又生气了。”

　　祁云这才发现咸宁帝虽是望着他，却又像穿过他看向别的什么人，心道不妙，也不敢多问，赶忙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属下没有生气，皇上多虑了。”

　　咸宁帝低笑一声，叹息道，“若是没生气，怎会如此。你往日从不自称属下，也不叫我皇上。”

　　不叫皇上叫什么？祁云急得冒汗，甚至顾不得咸宁帝居然不称“朕”。他恍惚中突然听得咸宁帝低喃了句“明昭”，方才恍然大悟。

　　他与杨文敬并无任何私交，只随驾时堪堪打过几次照面。但这毕竟是宫里最大的秘事，被风言风语地传了多少年，即便是他这种不热衷于此道的人也有所耳闻。

　　祁云还不及弱冠，他自幼在军营长大，周围全是些吆五喝六的糙爷们儿，哪里品过情之一字。即便如此，他见咸宁帝双目失焦神情萎顿，仍旧惦记着“明昭”，不由生出些心酸。

　　咸宁帝只唤着却听不得应答，面上已有些急迫，祁云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欺君，忙握了咸宁帝悬着的手，赶忙改口道，“陛下，微臣不气了。”

　　只这一句，咸宁帝竟慢慢平静下来，苍白的脸上现出几分奇异的红晕，“当真？之前的那些事，你都不气了？”

　　祁云哪里知道都是什么事，见咸宁帝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只觉得如此关头即便真的“明昭”在此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干脆越俎代庖个彻底，“都过去了，微臣早已不放在心上，陛下也不必再惦记。”

　　咸宁帝舒了口气。他眼中现出松快的笑意，轻声道，“明昭，这个时候仍有你相伴左右，我真欢喜。”

　　他目中情意太过浓郁，祁云给不出丝毫回应，只觉得心虚，不得不偏过头去躲开他的视线。他心中丝毫没有窥破秘密的欣喜，余光见咸宁帝仍望着自己，喉间一哽，几乎说不出话来。

　　远处传来一声鸦鸣，寒风乍起。

　　过了这许久也不见禁卫军前来。祁云心里一沉，只觉得不能再这么拖下去，忙扶起咸宁帝，嘴上仍是学着“明昭”的口气，“陛下，微臣这就带您回去。”

　　他的马被自己刚刚那一脚约是踩得非死即残。祁云微一沉吟，朝天打了个呼哨，不一会儿便听到了马蹄声。

　　那匹里飞沙终于回了神，听得哨声又来寻自己的主人。

　　“马？”咸宁帝问。

　　祁云并未注意到他语调中的颤抖，只顾着环视左右，“陛下，一会儿马便来了，微臣即刻带您回行辕。”

　　咸宁帝摇摇头，“这不是朕的马。”

　　祁云见他神色不对，安抚道，“这是瑞王爷的马，如今也是您的了。”

　　“瑞王爷？”

　　“是。”

　　咸宁帝依旧摇摇头，慢慢垂下眼睛，“他们想做的事，想算的账，朕心里都清楚。”

　　他轻轻叹口气，黯然道，“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祁云被他说得云里雾里。但他到底不是真的明昭，有些话不能问也不敢问。他听得马蹄声又渐渐远去，心中着急，好言劝道，“陛下稍坐，微臣这就去将马找回来。”说罢起身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咸宁帝动也不动，只是望着他，“明昭，你会回来罢？”

　　“陛下哪里话，”祁云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突地仿佛着了魔般脱口而出，“即便是隔着千山万水，微臣也会一步步走回到陛下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