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门》祁明非

51、第五十一章

　　宗竐大步走进屋中，跪下行礼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宗翊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一张小脸几乎要埋在怀里。见宗竐行礼，也赶忙扑通一声跪下，同宗竐一道请安。

　　咸宁帝伸手赐他们平身，问了问宗竐在吏部当值的情况，宗竐皆一一回禀，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宗翊在一旁听着，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孺慕之情溢于言表。

　　宗竐专心对答，自是毫无所察，倒是杨文敬在一旁将此情此景尽收眼底，眼中带了些笑意。

　　咸宁帝也看得分明，他余光瞥见杨文敬勾起嘴角，轻咳一声道，“你差事办得不错，在吏部想必也学了不少东西。”

　　宗竐忙垂首道，“谢父皇褒奖，儿臣愧不敢当。吏部事务儿臣也是刚接手不久，还有许多需要潜心修学的。”

　　“嗯，那朕倒要问问你，依你所学，我大晋如今，最要紧的事是什么？”咸宁帝手指敲着雕龙的扶手，不动声色道，“随便说说。”

　　宗竐一怔，不自觉地偏头看了眼几乎要倚靠在自己身上的宗翊。后者嘴唇紧抿，一张小脸血色褪尽，似乎比自己更紧张。

　　他松了口气，微微闭了下眼睛，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出声道，“依儿臣拙见，应是八个字。”

　　他抬起头，对上咸宁帝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字道，“整肃吏治，推行新政。”

　　咸宁帝不置可否，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道，“说下去。”

　　宗竐道，“如今东南既定，西北暂安，自当一整大晋官场风气。自父皇登基以来，国库每每空虚，户部极难周转，各地赋税提前征收，已然到了寅吃卯粮的地步，地方缴上来的税银却一年比一年少。”

　　“铜板无腿，自然不会自己跑了。父皇轻徭薄赋让利于民，国库如此，本就无利可让，再者百姓却未得几分真实惠。这期间种种，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想必父皇心里也是清楚明白。”他垂着头，声音却慢慢高了起来，“再者仗打了许多年，那些田间地头的百姓也吃够了苦，是时候放松些，过过好日子了。”

　　咸宁帝点点头，“你既如此说，想必对此事是有对策了？”

　　宗翊偷偷拽了拽宗竐的袖子。宗竐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也只是故作不知，仍一五一十道，“依儿臣拙见，整肃吏治是重中之重，稍有不妥便会功亏一篑。若父皇真有此意，可先在朝中颁布法令，再寻几个人来杀鸡儆猴，继而一边严查一边安抚。至于推行新政，则应寻几个地方，先推下去试试，一是看看是否可行，即便不妥也有转圜余地；二是只个别地方，阻力应小些，更易施行。”

　　咸宁帝面上不辨喜怒，“朕听明白了。到你这里，前几十年定下来的制度、老祖宗传下来的法令，通通成了豢养国之蠹虫的祸源了？”

　　宗竐一惊，忙跪下叩首，“儿臣绝无此意！父皇有所问，儿臣只是直陈心中所想罢了。”

　　宗翊也随他一同跪在地上，连连叩首，磕出“咚咚”的响声，“父皇明鉴！哥……五哥只是心直口快，并无半点忤逆之意！父皇请息怒！”

　　咸宁帝淡淡道，“即便改弦更张也不是张口就来的，回去之后多读读书，仔细想想罢。”

　　“宗翊，你也一天大似一天了，别整日里净贪玩，多学些正经道理。”

　　两人连忙诺诺称是。

　　咸宁帝撇开头，朝他们挥挥手，“都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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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两人行远后，杨文敬微微摇头，轻叹一声。

　　咸宁帝一手撑在椅上，偏过头去看他，“叹什么气？嫌朕说得太过？”

　　他早收了之前的怒气，又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杨文敬倒了杯茶递过来，悠悠道，“圣上教育臣下，父亲教育儿子，哪有微臣这个外人置喙的道理。”

　　咸宁帝微一扬眉，“当真？”他眼睛绕着杨文敬上下打转，戏谑道，“听都听了，怎么也算半个内人罢。”

　　杨文敬也不争辩，微笑道，“都听陛下的。”

　　咸宁帝被他哄得高兴，难得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当真没什么想说的？”

　　杨文敬又叹了口气，“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只是陛下这回护之心，不知五殿下何时才能知晓。”

　　咸宁帝无奈道，“知晓与否，也不重要。竐儿这些年受了不少淬炼，有此见识，已是难得。只是……”

　　“只是时机未到。”杨文敬将话接了下去，垂着眼淡淡道，“对答之事，或早或晚都会传出去，到时朝野上下皆会看陛下的态度。若是风向有异，必会引得朝局震动，动则易生变。”

　　他目光微动，道，“这个时候，还变不得。”

　　咸宁帝笑了起来，一双凤目望着杨文敬，幽幽道，“总有明昭知我。”

　　杨文敬也笑了，“陛下总夸赞微臣知心，若连这也瞧不出，岂不是枉担了这名头。”

　　他说及此处想到一事，于是垂下眼道，“不论别的，倒是五殿下与九殿下之间的兄弟情谊，颇令微臣有些羡慕。”

　　他话中似有深意。咸宁帝目光微动，刚想说些什么，突地皱了眉，一手按在额角。

　　杨文敬一惊，忙走过去轻声道，“陛下可是头疼？微臣这就去请太医。”

　　“不碍事，用不着大惊小怪。脑子里一跳一跳的，他们能瞧出些什么。”咸宁帝无所谓地挥挥手，一抬眼正对上杨文敬的目光。那双总也静如平湖的眼睛里满是慌张，仔细看仿佛还闪着些细碎的微光。他心念一动，改口道，“你替朕按按罢，兴许一会儿就好了。”

　　杨文敬有双抚琴的手，此时做起服侍人的活儿也是恰到好处。咸宁帝半眯着眼睛享受，突然低声道，“你说这几个儿子都不够像朕，也是对的。最像朕的，还应是大郎。”

　　咸宁帝口中的大郎自然是大皇子，他曾经最喜爱的儿子。大皇子与咸宁帝生得有九分相似，每日被咸宁帝带在身边教着养着，更沾了通身的气派，举手投足间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咸宁帝。

　　朝臣们看得清楚，纷纷夸大皇子形肖圣上，多有谄媚之意。但无论真心假意，这种话听多了，连他自己也处处比对咸宁帝，深信身怀龙气，将来必登大宝。

　　可惜他忘了，普天之下，只能有一个人身怀龙气。

　　杨文敬叹了口气，低声劝道，“陛下何苦为往事烦恼，先养好身体要紧。”

　　咸宁帝无奈笑道，“你说得对，朕或许是老了罢，最近闲下来，总会想起许多以前的事。”

　　他仿佛不再是一国之君，只是一个普通的不惑之人，絮絮叨叨说着些想起的旧事。杨文敬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间或插上两句。

　　日渐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