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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新年伊始,因着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整个京城都更多了些年味。

      宗靖在醉芳亭处下了轿,呵着手穿过人满为患的大堂,径直往楼上厢房走去。

      醉芳亭是个酒楼,开在西市最繁华的街上,平日里常有达官显贵来此宴饮宾朋。皇宫里天子已换了三个,这酒楼仍屹立不倒,还是旧日模样。

      正是年关,酒楼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一个戏班子,在熙熙攘攘的二楼辟出了一片空地,一位俊俏的小生正绕着圈走台步,还没听着音儿,但身段颇几分味道。

      宗靖路过时瞥了两眼,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

      跟在他身侧的小二见他如此,忙凑上去一通夸:“这是专门打南边儿请来的,和咱们常听的味儿可不一样。爷要是喜欢,一会儿让他去您厢房给您敬杯酒,也是他的造化了。”

      宗靖看他神情就知他会错了意,听他越说越离谱,却也不恼,只拿眼斜斜瞟着,脸上仍是笑眯眯的,“你瞧着爷是这样的人?”

      养男宠玩戏子,若是让人知道了,父皇不得打断他胳膊腿。

      小二见惯了嘴上一套背地一套的纨绔子弟,但被他这么用眼瞧着,不知怎么顿时生出几分寒意来,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他再不敢杵在宗靖面前晃悠,忙说着“是小的眼瞎”,慌不择路地退下。

      宗靖也不用他引,熟门熟路地摸到最里间的厢房门口,屈指轻叩三声,然后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烧着炭火,比外间要暖和许多。宗靖刚一进去便觉得热气扑面,赶忙解开大氅放在一边,冲靠窗坐着的人道,“紧赶慢赶的还是晚了半个时辰,害六叔在这儿干等,合该自罚三杯。”

      他口中的“六叔”正是刚从西北回来的靖远大将军,当今皇帝的六弟瑞王宗玞。宗玞自永安三年便率靖远军戍边防范萧人,今年西北暂安,因此奉旨回京过年。

      宗玞刚过而立之年,鬓角却带了些风霜。他刚回京不久,眉眼间的杀伐之气还未尽数褪去,人却已然被这暖风熏得放松下来,眯着眼去瞧宗靖,笑着道,“你们都是大忙人,只我在这里偷闲几日罢了。”

      宗靖替二人斟上酒,端起自己那杯冲宗玞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这才叹气道,“可真叫叔说对了。最近兵部忙得脚打后脑勺,我天没亮就赶过去,愣是忙到现在才得了空。”

      “还是因为东南的事?”宗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在西北操心惯了,回来仍闲不下,忍不住想多问两句,“总不会是因着西北吧。去年秋天和萧人打了两场,虽只是小胜,但局势也算暂稳,还不至于到焦头烂额的地步。”

      “嗨,若是因着战事,倒也罢了。”宗靖伸出右手摩擦着拇指与食指,冲宗玞一扬眉,“说白了还不都是因为这个。三哥当着户部的家,委屈得什么似的。工部兵部哪个不要钱?他手里就那么些,又两头不能得罪,我看他呀,愁得头发都不知掉了多少根了。”

      他看着外间的雪,慢吞吞道,“再者,虽说是天降吉兆瑞雪丰年,这雪也下得太大了,自年前便开始了,连着十几日竟没停过,往年哪有这种情形。”

      宗玞道,“北直隶诸多州县因着这场雪,不知冻死了多少人。正赶上年关,又要出人又要出钱,这赈灾的事儿,怎么说?”

      “怎么说?”宗靖又抿了口酒,咂咂嘴,“就是不好说,所以三哥不是到现在还被父皇留在宫里议赈灾的事嘛。”

      宗玞了然一笑,“怪到现在还没来,我还当他出了什么事。”

      他说着垂下眼,瞟着窗外鹅毛似的雪花,叹气道,“你们闹归闹,可也得顾着他些。皇上的脾气你们不是不知道,平日里看着是个好心好性儿的,眼里最容不得错。他在户部待了这许多年,从没有一天是好过的。养马养兵,修筑宫殿,赈济灾民,哪个不得从他手里抠?皇上今年四十大寿,又想着轻徭薄赋藏富于民,博点好名声来。可出得多进得少,户部得有多难做?就是把他自己抵了也抹不平这笔账。”

      宗靖心知他这是又心疼上了,好险没乐出声来,“哎哎,我可没同三哥闹。知道他难做,我今年可是硬挤了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指头来晃了晃,道,“回头可别说我没良心。”

      宗玞一怔,“怎么挤?”

      宗靖道,“叔放心,三哥早放出话了,西北是大晋的重中之重,就是穷得砸锅卖铁也不能短了西北。”

      宗玞闻言立时便明白过来,叹了口气道,“不是说今年海防要毕其功于一役么?那欧阳将军……”

      不短着西北,这点钱必然是从东南挪出来了。

      宗靖也难得收了笑,叹息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兵部也没法子,好歹得顾上一头罢。今年只能再委屈委屈东南的将士们了。台州营的钱,等入了春我去想法子找两江筹些补了这个缺,必不能让兄弟们饿着肚子上阵杀敌。”

      “叔,”他一口气说完,换了副委屈的神色,“要不咱们边吃边等罢?我这一上午忙得连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早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宗玞原想再多问两句,见他如此,便伸手招呼小二上菜,嘴里假意抱怨,“你瞧瞧你,哪还有一点儿皇子的样子。”

      宗靖也不在意,只笑着道,“还不是六叔和三哥从小宠出来的。”

      “可别,我们哪有这样的本事。”宗玞不肯接这话,转而道,“大抵是你父皇纵你的缘故。”

      宗靖闻言大笑,“这话我可不敢当。要说我们这些兄弟里谁更有本事讨得父皇的欢心,当然还是三哥了。我不过是占着……”他面上一僵,立时便又恢复了嬉笑的模样,“来来,咱们快吃菜吧。”

      宗玞夹了口菜细细嚼着,半晌才出声问道,“说起这个,宁王今年也仍与你无甚联络?这两年你入了兵部,他又曾在兵部任职,总要关照两句罢。”

      宗靖摇摇头,“如往年一样,连面儿也不照。”

      宗靖母亲是和亲远嫁大晋的公主,在宗靖刚出世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她于大晋无外戚相助,独独曾对宁王有救命之恩,因此临终前修书一封,将宗靖托付给宁王。

      可惜这位身居高位有从龙之功的宁王却自此辞官隐退深居简出,莫说照拂宗靖,私下里就连话也未说过半句。

      这事知晓的人不少。宗玞明里暗里没少帮他搭线,可惜始终杳无音讯。

      “我看往后也别费这个事。”宗靖自嘲一笑,丢了颗花生米放在嘴里嚼着,道,“我这个七叔的性格,您也不是不知道。何止是与我,要不是父皇每年都要召他进京,他怕是早就归隐山林了。”

      “早先您同我说母妃临终前曾有书信托他多照看我些,我信了,欢天喜地去找他,谁知一连吃了几回闭门羹。后来他封地迁到了扬州,更是一年到头也没机会见上几次。我虽愚钝些,但到这个份儿上也不会不清楚了。”宗靖虽是笑着,眼中却闪过一丝落寞,道,“我自小便没有娘亲,原也不指望什么旁的。幸而有六叔和三哥疼我,处处留心关照,才没让我折在这深宫里。能到今天这地步,我早知足了。”

      “这是什么丧气话。”宗玞皱眉打断他,顺手替他斟了酒,“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如今你掌着兵部,皇上又很是器重你,咱不需旁的人照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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