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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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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器
(一)
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吴雯洁就注意到她了: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穿着宽松的蓝白校服,把马尾梳得高高的,粗粗的黑色皮筋,头偏向窗口。金黄的阳光伏在她脸上啃噬着她,将她的五官啃成湿淋淋模糊的一片。她的面容呈现出一种16世纪油画的朦胧感。教室里的吊扇呼啦啦转着,她两鬓的碎发弯过来,又折回去——她像被人翻来覆去地欣赏似的。她就这么看着窗外,看起来毛茸茸又轻飘飘的,安安静静又一动不动的,像一片倒影。
吴雯洁拿出名册点名:“安玉宁、陈晨、杜高翔……”念到郭婉的时候,她的头轻轻偏过来了。“到。”郭婉的嘴张开,又合上。那束马尾在她脑后摇晃不止。
“李桂诚、马华韵、欧阳梓……”马尾向左,又向右,脑袋后面藏了一只小生命似的,“袁佩仪、朱黎、邹咏辉……”那束马尾终于停下来了,歇在她的左肩。崭新的白色的衣领。
“这一列的同学帮老师分一下书吧。”吴雯洁指了指靠窗那一列,郭婉那一列。郭婉走上讲台,弯腰抱起一叠英语书,起身的时候听到吴雯洁轻轻说了一句:“谢谢。”郭婉循声望去,这位陌生的老师穿着一件豆绿色的长裙,一张苹果脸上眉眼弯弯,黑色的长发别在耳后,风一吹又绕上手臂。她对着郭婉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爱屋及乌的讨好。郭婉歪歪头也笑了一下,她说:“不客气。”
郭婉将新课本一本本发下去。微微俯身,放书,起身离开,高高的马尾一甩一甩的,从她的左肩甩到右肩,从教室的左边甩到右边,从吴雯洁的左眼睛甩到右眼睛。吴雯洁觉得眼睛痒痒的,那些发丝好像变成了无数的小虫从她的眼睛往里钻,往下钻,直钻进心里。她把眼睛按下去,在讲台上找到半支白色粉笔,回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吴——雯——洁——
吴字的捺、雯字的捺都撇得远远的,有一种昂扬的好看;到了洁字就硬生生收口,“一个突兀的转折。”郭婉心想,“像一种残疾。”
“你真的这么想?”吴雯洁笑得很开怀,她把手指插入郭婉的头发,郭婉的脑袋摸起来有类似小兽的腥热。“真的。第一次看你写名字就那么想了。”郭婉的声音有种故作高深的慵懒。吴雯洁笑得更开心了,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好像要把肺里所有的氧气全都笑出来一样。
而郭婉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既不附和她的笑,也不安慰她的悲哀。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是初生生命的眼睛,是残忍的天真,高高在上的无知。
穿上白色婚纱的时候,吴雯洁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她伸手去拉李志的袖子,对他说:“我很饿。”
李志身上租来的西服有点小,吴雯洁只是轻轻一拉,李志的肉就好像要从袖口挤出来了一样。他的手臂像一只奶油裱花袋。“结婚是这样的啦——要先把客人招待好嘛。忍忍吧。”李志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很满意;他把雯洁扯他的手拉开,换自己捏住她的手腕。一对新人四处敬酒。
酒席结束后,吴雯洁看着杯盘狼藉的大小桌子,和瘫在桌上一塌糊涂的丈夫——李志像一盘剩菜,而她像束手无策的保洁;她意识到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两人将形成一种联想,保洁员和剩菜,吴雯洁和李志。她突然什么胃口也没有了。
但她还是很饿。她在燃着喜烛的床头吃了很多东西,又全部呕出来。她趴在洗手台上,悲哀的发现,那种饥饿感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只有在跟郭婉在一起的时候,只有看见郭婉,她才会觉得好一点了。
郭婉是夏末的萤火虫,是天色将晓的北极星,是她流落街头手上最后一根火柴——郭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站在讲台。郭婉的肩膀细细的,发梢轻轻扫过去。触手可及的一段距离。
吴雯洁给自己扎上马尾。侧身照镜子的时候她发现额角的头皮秃了一块。李志正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吴雯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或者说他只是在傍晚的时候会从沙发里长出来。“好看吗?”吴雯洁对着李志歪歪头,马尾扫过她的手臂。头发是琴弓,而她是琴弦。她正在演奏自己。
“好看。”李志头也不偏一下,“晚饭吃什么?”
“马上就好。”吴雯洁把头发拆下。演奏结束了。
婚礼快要开始了,吴雯洁扯着李志的袖子,对李志说,她很怕。李志正站在镜子面前,像脱外套一样把自己上半身皮肤脱开了;他把各个器官都小心仔细地归位,把肠子一条条理顺放好,然后把自己缝上。“结婚是这样的啦——我们都这么过来的。”他不在乎他的新娘。他只在乎自己的肠道。
王婶过来催新人上台,见雯洁紧张,她脱下上衣,让雯洁去摸她肚皮上的伤口。王婶的皮肤是黑色的,□□干瘪下垂,只有肚皮上的一道疤呈嫩粉色,像婴儿的一条手臂。“不用怕,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王婶对着雯洁笑起来,缺了小半排的牙没来得及补,隐隐露出猩红的口腔。
吴雯洁走上台,拿着话筒的手抖得很厉害。司仪拿着银色的十字架,神情肃穆庄严。他问吴雯洁:“你愿意吗?”
她没办法回答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众人殷切的眼神掰开了她的嘴,拉出了她的舌头。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愿意。”
台下纷纷发出满足的喟叹。
司仪拿着十字架在她额头上轻轻靠了一下。吴雯洁瞬间感到她的身体缺了一块。无法填补的空虚转化成无法缓解的饥饿感。吴雯洁很清楚的知道,在这场婚礼上,她身体的某一部分被永远地阉割掉了。
吴雯洁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郭婉从她的身体里坐起来。郭婉的脊柱沟很深。郭婉赤着脚站在地板上。郭婉弯腰抱起一沓英语书。郭婉歪着头对她笑。郭婉说:“不客气。”
郭婉消失了。
【当它飞过,人们只会注意到那是一只左脚踝上绑着红绳的小鸟。没人知道那是我的小鸟。】
吴雯洁正改到郭婉周记中这一段。感到有人走近,她抬起头,袁佩仪已经在她的办公桌旁站定。郭婉半藏在袁佩仪身后,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好像空无一物,又好像百转千回。
“我们想组个话剧社,老师,你能不能来当我们的指导老师啊。”袁佩仪的食指在郭婉摊开的周记本上打圈,“没有指导老师就批不下来——好不好嘛,老师?”“好。”吴雯洁嘴角含笑,答应下来。袁佩仪快乐地鞠了个躬:“谢谢老师老师再见!”她们牵着手离开。她们牵着的手甩高,又落低。像两只小鸟。
你是谁的小鸟,郭婉?
一根皮筋递到吴雯洁的眼前。纤长的手指,雪白的手腕……吴雯洁一路沿着向上望去。郭婉的脸轻轻泛出红色。她抬抬下巴,示意吴雯洁:“头发。容易挡住。”说完就放下皮筋离开了。
黑色粗粗的皮筋躺在她手心,像一把钥匙,一个邀约,一种记号。吴雯洁把皮筋戴上左手腕。
谁是你的小鸟,郭婉?
吴雯洁站在教室的窗边,靠着郭婉的座位。她看着郭婉飞快地跑向学校对面的公交站。郭婉的马尾跑得有点散了。郭婉奔跑的样子像一首描写夏天的诗。
郭婉很喜欢坐公交的感觉。在公交车上,她与人群的界限模糊不清——他们是相粘连的一大块血肉:没有自主意识,依靠惯性活动。她喜欢随波逐流的感觉,容易生出患难与共的亲切;她喜欢被称作“他们”而不是“她”;她希望公交能不设站点永远开下去。
但是小镇就这么点大,学校离家就这么点远。公交车的后门左右一剪,她就从一大团血肉中被剔除了。她是黏糊糊还未成型的一小块肉。
“衣服都汗湿了,去换一件嘛。”郭婉抬头,爸爸坐在她的对面,右手的筷子和嘴唇一样油亮亮的。他的眉头皱起两个小疙瘩。“你已经这么大了,总不能让你宋阿姨一直照顾你吧。她还有弟弟要照顾呢。”
“你去给弟弟把奶粉泡一下。帮帮你宋阿姨。”
“不用不用。”宋阿姨慌忙阻止,“哎呀,我待会自己来。”“没事,孩子就是要做点事。”爸爸右手一横挡住宋阿姨。手上的筷子沾到了几根宋阿姨新烫的卷发。“快去。”爸爸对郭婉说。
210毫升的温水,7勺的奶粉。泡过太多次奶粉的奶瓶已经微微泛黄。她把奶瓶递给弟弟,弟弟奶声奶气地说一句“谢谢姐姐。”
“诶,真乖,有礼貌。”宋阿姨爱怜地摸摸弟弟的头,言语动作无尽温柔;爸爸也停下吃饭,这时候他的眼睛和他的嘴唇一样亮晶晶了。他说:“慢点喝,别呛着。”
郭婉听到自己的身体某处发出轻微的爆炸声。豆荚在太阳底下爆开的声音,玻璃瓶在冰箱里冻裂的声音。她知道自己有什么器官碎了一点。她觉得自己正在变得又干又脆。她用力咧开嘴要笑,那个笑从嘴角一直开裂到后脑勺。她的头像枯叶一样轻易折成两半了。
她说,“不客气呀。弟弟。”
奶粉的味道很恶心,爸爸的筷子很恶心,宋阿姨的卷发很恶心,弟弟的眼神很恶心。
觉得这些恶心的自己很恶心。
“你知道吗?你身上有股奶味。像小孩子一样。”李桂诚对郭婉说。李桂诚的眼神很真挚。李桂诚的耳朵很红。
郭婉的脸很白。比平常都要白。奄奄一息的白。
“你好恶心啊!”袁佩仪尖叫。她的拳头大义凛然地落到李桂诚后背。
打错人了,正义使者。郭婉想。恶心的是我吧。
李桂诚推开教室的门。郭婉已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了。郭婉的头偏向窗口。马尾搭在胸前,细白的脖子露出来,像一小节猫咪的尾巴。李桂诚觉得痒痒的。
“这么早。”李桂诚走到郭婉旁边,把书包挂在桌旁,“我还以为我已经够早了呢。”
郭婉转过头看着他,笑着嗯了一声,“早上好。”她的声音向一串玉石项链。
教室的玻璃窗是绿色的,透着清晨的阳光映染着郭婉。郭婉的身上有种类似啤酒瓶的奇妙光泽。李桂诚的手翻着课本。李桂诚的眼睛看着郭婉。郭婉就坐在他的旁边,他的同桌,他稍微伸个懒腰就能碰到她头发。可是李桂诚觉得郭婉很远很远,她好像既不在他的旁边,也不在窗的旁边;既不在窗的这边,也不在窗的那边——她在窗里面。她是从很远的地方跋山涉水而来的一片倒影,是光线折射的美丽误会,是海市蜃楼。
郭婉的头还是偏向窗口。李桂诚知道她只是在发呆而已。蓝天白云绿树影影绰绰铺满她整个眼底,其实她连一片树叶也没看进去。
她脸上是那种空的表情,求知的表情,需要被填满的表情。郭婉好像永远都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袁佩仪——”李桂诚抱着球在篮球场的护栏网后向袁佩仪招手。袁佩仪低头拨了拨额前的刘海。“什么事?”她向他走去。他们隔着一层护栏网说话。
“帮我打水。”李桂诚笑嘻嘻地把水杯从网格里递出来。他刚刚打完球,整个人都汗黏黏的。黑色的水杯上印着湿湿的一个手印。见袁佩仪一脸嫌弃地接过水杯,他恶作剧地伸长手,在袁佩仪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拍。
“李桂诚——你要死啊!” 袁佩仪尖叫着躲开。李桂诚在护网后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袁佩仪的肩膀上也印上一只湿手印。与李桂诚的黑色水杯相得益彰。命运的一段暗语。
李桂诚走在前面,袁佩仪跟在他身后。校道两旁高大的树木投落下层层阴影,一片一片轻盈地落在他身上。他穿着白色的校服,像一块柔软的画布,她的世界就渐渐在他身上勾勒成型。他向前走去,她向他走去。
袁佩仪蹲在郭婉的桌前,下巴抵着郭婉的桌沿。她的手指卷起书页一角,又抚平,一直重复着,直到那页纸被磨得薄薄的,张开细细绒绒的纤维。再也卷不起来。
郭婉已经习惯袁佩仪一下课就蹲在她桌前。她知道佩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老来我们这干嘛,你不用学习?”李桂诚用笔敲敲桌上的练习册。佩仪哼哼一声:“什么叫你们这?我是来找婉婉的。”她一口咬定,虽然她刚刚都没有跟郭婉说一句话。
“郭婉郭婉。”邹咏辉把袁佩仪挤开,换自己蹲在郭婉桌前,“不是马上要运动会了嘛,我想给我们班排一个开幕式表演——你来吗?给我们充充门面。”邹咏辉急切的语气像恨嫁的大闺女。见郭婉很为难的样子,他继续解释道:“不难的,你上去摆几个动作就行。”
袁佩仪被挤到李桂诚的课桌边上。李桂诚已经把笔放下没有再做题了,他的头偏过去,他在看谁?郭婉还是邹咏辉?李桂诚要转过来了,袁佩仪腾一下站起来,“喂!”她的声音很大,欲盖弥彰的嚣张,“什么意思?怎么不邀请我?”
邹咏辉挺高兴的:“你也要来吗?好啊好啊,你也来衬托一下。”
袁佩仪愣了一下,“不来!”谁要当衬托?
永远都是这样。从初中到高中。如果郭婉是一首诗,她就是书页边的空白,她是为了美观存在的,不是为了美存在的。她是权衡利弊下的第二计划,是退而求其次,是战略性撤退,是可有可无的衬托——永远这么主次分明。不是郭婉和袁佩仪,是郭婉及袁佩仪。
袁佩仪对郭婉说:“郭婉,我们组一个话剧社吧。”
袁佩仪偏过头的时候发现吴雯洁在跟着台上的李桂诚一起念着台词:
“我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如何爱你?我默默忍受,饮泣而眠?我高声喊叫,声嘶力竭?我对着镜子痛骂自己?我冲进你的办公室把你推倒在地?我上大学,我读博士,当一个作家?我为你自暴自弃,从此被人怜悯?我走入精神病院,我爱你爱崩溃了?爱疯了?还是我在你窗下自杀?明明,告诉我该怎么办?你是聪明的,灵巧的,伶牙俐齿的,愚不可及的,我心爱的,我的明明……”
《恋爱中的犀牛》最后一段,李桂诚饰演的马路正在对郭婉饰演的明明进行最后的告白。李桂诚的声音带着哭腔。一个爱到无望的人向你剖开他血淋淋的心脏。那不是马路对明明的表白,是李桂诚对郭婉的表白。
那吴老师呢,她在对谁表白?对明明?还是饰演明明的郭婉?
话剧结束了,音乐《玻璃女人》开始播放。李桂诚和郭婉手牵着手鞠躬谢幕。吴雯洁坐在台下一边鼓掌一边流泪。彩色的灯光顺着她的泪痕爬满了她整张脸。她的脸上红的绿的,像一起交通事故。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秘密。秘密就像烟花。有秘密的人在深夜无人时把自己点燃,你只有凑近的时候能闻到一点硝烟的味道。
元旦晚会那天,袁佩仪闻到了吴雯洁身上的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