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的儿女]养娃记》绛暑

7、第 7 章

　　每天早上，牛奶站的人会骑着一辆三轮车，上面放着一个铝制的大桶，里面装满了牛奶，就等着有人拿出奶票，再拿出自己家的碗，或多或少买上那么一角几分。

　　三轮车上还放着两只箱子，一个里面装着收回来的空瓶子，一个里面放着一瓶瓶牛奶，骑车的时候那些瓶子就叮叮当当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乔家的几个孩子最喜欢这个声音，老远就能听到，然后蹦跳着出了门，拿着前一天喝完的奶瓶站在门口等着那辆三轮车出现在自己家前面。

　　那辆三轮车总是姗姗来迟，但乔家的几个孩子都不介意，因为来的晚的时候，巷子里的人就都起床了，他们会在别的小孩艳羡的目光中抱着两瓶牛奶回家。

　　二强最喜欢的就是每天早上喝牛奶，牛奶是温热的，带着香甜的味道，他总能一口气喝完，然后用馒头把碗给粘一遍，直到碗里没有一点牛奶剩下。

　　乔望照例给七七喂奶，带着装满奶粉的奶瓶出门：“我走了啊！你们几个在家学习，听到没？”

　　“知道了，爸！”

　　乔望抱着七七，慢慢走在路上，他现在为了省钱，也为了锻炼身体，都是坚持走路上下班的，而且他还带着家里的小孩一起早上做做运动，早睡早起。

　　都说小孩是见风长，七七这一个月长大了不少，其他几个孩子也慢慢变得有肉了一些。

　　与之相反的，是乔望迅速干瘪下去的钱包。

　　养家不易啊！乔望在心底哀叹，得了，趁着天还不是很热，早点去厂里吧！

　　南京的夏天酷热，就像是个火炉，乔望觉得自己是被蒸着的唐僧肉，也只有早上刚起来的这会儿有那么点凉意。

　　为了不让七七热出痱子，乔望在能熟练抱起他，不把他弄疼后，就把他从襁褓里解放了出来，给他穿了小衣服，为了省钱，还是用四美的旧衣服改的，颜色也粉嫩，如果不说，七七穿着还真像个小姑娘。

　　不是不想买新的，可吴姨说小孩子长得快又不记事，没必要买，乔望一想到家里的情况，也觉得对，就这样凑合着。

　　这个七月异常炎热，可又常常阴天阴的厉害，滚雷阵阵，大家都在说怕是要有天灾，什么天灾？地震！

　　1976年唐山大地震的阴影经久不散，就算没有电视，只听广播与看报纸，大家也还是会谈之色变。

　　在众人一知半解的地震前兆的传言里，在大家漏洞百出的自救方法里，南京要发生地震的消息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乔望有些疑惑，南京发生过地震吗？没有吧！

　　可政府迟迟没有出来辟谣，倒像是坐实了传言一般。

　　于是一时间人人自危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家开始在街边空地上搭起了简易的防震棚，一般都是放上一张竹凉床，再把床板竖起来，遮起一小方天地，慢慢地，有人开始弄来大块儿的芦席围成一间简陋的小屋，里面放上了居家必要的一些物什，有条件好一些的人家，居然弄来了大块儿的塑实布和竹杆，搭出来的防震棚就相当地像样了。

　　乔家就是这样的。

　　经不住一成的请求，乔望挖了一回社会主义墙角，拿了福利厂没用的塑料布，用家里的晾衣杆，给他们在街边搭了个小帐篷，尖尖的角就像是霍格沃茨的城堡，而且乔望还把他们的竹床搬过去了。

　　白天乔家的几个孩子就喜欢在那里面玩，当作是冲锋的阵地，而晚上，他们一家六口就躺在乔望那间房的床上，还是横着睡，还是七七睡在最里面，乔望睡在七七旁边，然后是四美，三丽，二强，一成。

　　——乔望到了仓库，哑巴助手已经在了，他是个勤快老实的人，对乔望也很尊敬。

　　他一见到乔望就笑起来，挥手打招呼。

　　乔望把奶瓶放在桌子上，抱着七七：“七七，和叔叔打招呼。”七七就“咿咿呀呀”应了声，哑巴也就高兴起来。

　　乔望抱着七七，用蒲扇给他扇风，一边和哑巴闲聊：“今天这天也真够热的。”

　　哑巴打了几个手势，乔望有乔祖望的记忆，倒也能看懂他的手势。

　　“可不是嘛，我看也得下雨。”乔望逗逗七七：“今晚还得值夜班，真烦。”没想到到了这个年代，他还成了一个打工人，而且还真应了那个表情包。

　　不干活，就没有饭吃。

　　哑巴就继续做手势。

　　“用不着，我答应了老石要好好工作的，让你一个人值班像什么话呀？”

　　“唉，就是家里那几个我不放心。”乔望说道。

　　哑巴给以回应。

　　“是，一成懂事，能看着弟弟妹妹，可他不也还是个孩子？”

　　——乔望本以为今天也会是个平凡的一天。

　　但晚上突然雷电交加，大雨滂沱，七七被吓到了，小脸紧紧埋在乔望的怀里，乔望只能用手轻拍他的背。

　　“见了鬼了，怎么突然下大雨？”乔望狠狠看着仓库外面的屋檐，顺着屋檐淌下来的水形成了雨柱。

　　哑巴对他比划。

　　“回家？”乔望犹豫道：“再看看吧！一成他们应该不会怕吧？再等等！这么大的雨，他们应该在家里睡觉呢。”

　　但今晚乔家的几个孩子没有在家中。今天太热，睡在家里没有睡在街上凉快，而且院子里的人都说今天怕是要地震，都躲在防震棚里了，一成也带着弟弟妹妹去了街上。

　　雨如同从空中倾倒下来似的，世界只剩一片哗哗的轰鸣声。不时的，有闪电划过，把暗黑的天空撕裂出一个狭长的口子，伴随着巨大的雷声，让防震棚中乔家的四个孩子吓得魂飞魄散。

　　“大哥，爸会回来吗？”四美紧紧抱着一成的手。

　　“不会吧？爸今晚夜班，再说了，七七还在爸那儿，你让爸抱着七七赶着雨回来？”

　　四美突然哭起来：“可是我怕啊！”

　　一成抱住她：“没事，大哥在呢。”

　　三丽和二强紧紧依偎在一起，两个人互相给对方打气。

　　眼看着雨越下越大，乔望心里惦记着家里的孩子，七七这会儿也睡着了，乔望把七七交给哑巴：“替我看着点七七，我回家看看那几个孩子。”

　　哑巴点点头，乔望有事情的时候，他时常帮忙照顾七七，他熟练的很，乔望对他也放心，七七熟悉他，不怕他。

　　乔望穿着雨衣拿了手电筒就往家里赶。

　　可是家里并没有人，乔望这才去街上找他们。

　　帐篷是一片漆黑的，乔望打着手电筒照进去的时候，就看到他们几个紧紧靠在一起，像小狗似的，可怜兮兮。

　　“爸！”“爸！”三丽和四美是最先叫出声的，还带了哭腔。

　　乔望拿着手电筒进去，四美立刻就扑在他怀里：“爸，我怕！”

　　乔望把手电筒放在床上，小小的一方空间里有了光亮，一下子就没那么可怕起来。

　　乔望坐下来，三丽立刻凑在到了他的身边。

　　乔望抱着四美，右边靠着三丽，左边靠着二强，一成坐在三丽的身边。

　　大家都紧紧靠在一起。

　　“别怕，就是下雨而已。”乔望拍拍四美的背：“爸在呢！”

　　“爸，七七呢？”一成问。

　　“在厂里呢，我叫你勇叔看着呢。”

　　“那你还回去吗？”

　　乔望犹豫了一下。

　　四美叫道：“爸，你别走。”

　　乔望想着七七在厂里应该没事，这几个小的应该是吓坏了，他今晚不去厂里也没事。

　　“不回去了。”乔望说：“陪着你们，等明天天亮了，我再走。”

　　“都别怕，爸给你们讲故事。”

　　“讲一个孙悟空大闹天空的故事。”

　　“好！”二强被吸引了注意。

　　“孙悟空去东海龙宫抢了金箍棒，又去地府强销生死簿。龙王、阎君去天庭告状，玉帝把孙悟空召入天庭，让他做弼马温，就是个养马的，孙悟空嫌官小，打回花果山，自称齐天大圣。玉帝派天兵天将捉拿孙悟空……”

　　这张竹床太小，睡不下五个人，大家只能坐着。

　　可就是这样，几个孩子也是慢慢睡了过去。

　　这一晚睡得并不舒服，空间太小，孩子又都贴在他的身上，乔望很早就醒来了，小心翼翼推开身上的孩子。

　　他走出帐篷一看，天已经大亮了，雨停了，雨后的凉意扑打着他的面孔。

　　已经有不少人家醒了，联防的人叫道：“没事了，都回家去吧！防震棚也拆了！公家说了，没有地震！”

　　大大小小的棚子里有人发出欢呼，乔望听了这话，转身回了帐篷。

　　“一成，起来了。”乔望把一成叫醒，二强也听见了。

　　“爸，我们没死啊？”二强睡得迷迷糊糊的。

　　“说什么屁话呢？大清早死不死的，多晦气！起来回家了。”乔望说着就抱起还在睡着的三丽四美，对着一成说：“牵着二强，我们回家。”

　　一成点点头，看着乔望一手抱一个，走在他的前面。

　　后来乔一成想，在十二岁以前，在他心里，关于父亲的形象是模糊的，而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父亲的身影才渐渐明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