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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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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王爷,顾府顾玺求见。”
座上的人微微抬了眼,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放下了手上的茶杯,一头乌发,身着一身蓝色锦衣,肩上还披着件雪白外袍,一眼望去,不细看,还以为是个美艳绝伦的女子。
但当他抬起头,却给人另一种感觉。睫毛长得在眼上微微颤动,一双凤眼上挑,肤色白皙,鼻梁高挺,没有给人清冷的感受,却让人觉得这人骄矜又娇气,像是谁家的公子哥。
确实,他这一幅相貌,一看便是娇生惯养的那类人。走在街上,即使身着普通,却也让人觉得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落魄少爷。而他也确实是位不折不扣的大少爷。
听到“顾玺”的名字,大少爷的脸微微黑了几分,眼中出现一丝冷漠,但他管理的极好,很快把面部表情控制到最佳,没有人看到他刚刚一瞬的失态。
“让他进来。”谢泊言冷笑道,看这人怎么跟自己辩解。
“是。”台下的小太监低下头,眼里闪过几分慌张,额上直冒冷汗。天下谁不知道,这谢小王爷脾气十分古怪,时喜时怒,阴晴不定。偏偏还没人收拾的了他,在地府,这位的地位可能只在君上之下。而君上却又十分青睐他。因此,许多里背地里经常议论他,说他在君上面前表现的十分顺从,没有一点主见,全听君上的,和与旁人相处时截然不同。
小太监一边低头疯狂擦汗,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这位叫顾玺的小少爷过来。这气氛谁受得了?!你再不快点过来我就要被小王爷的气场压死了!!!
说曹操曹操到。
“不就吃了你几块桂花糕吗,至于这么小气?”
小太监口中的救世主终于来了。
与谢泊言不同,他穿一身赤金色袍子,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手中摇着一把白玉骨扇,一双含笑桃花眼微微上挑,偏生眼角处还生了一颗泪痣,更显妩媚,多情又薄情。肌肤胜雪,白得几乎有些透明,殷红的唇角微微上扬着。
闻言,谢泊言脸色彻底黑了,连收都收不住的那种。
他狠狠一挥手,让周围人都退下。
周围的侍女都退下了。只有平日照顾他与他最为亲近的程叔还待在原地不动。
谢泊言疑惑地转头,与程叔眼神交流。
“你为什么不走?”
“我……需要走吗?什么我不知道。”程叔眼里满是疑惑,虽然他没说话,但谢泊言自动翻译好了他眼神里的意思。
“当然!”谢泊言脸黑得能跟锅底媲美了。
程叔这才悻悻退下。
“你还好意思说?总共才五块桂花糕,你一个人吃了三块!”谢泊言见周围人都退了,这才把憋了许久的话喊了出来。
“那是君上专门找人按照我的口味定制的桂花糕!我平日里连吃一小块都得思量很久!你一下子吃了三块!三块!”说着,他觉得自己委屈极了,继续申诉着顾玺的“罪行”,“你说说,在地府,吃块甜点容易吗?更何况是这么甜的?”这语气,要不是他太了解这位爷了,顾玺甚至觉得他随时都有可能飚出泪花。
顾玺悠哉地找个地方坐下了。白到透明的手拿了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正往嘴里塞。仿佛谢泊言说的不是他。
这画面换个人看可能会觉得赏心悦目,但谢泊言看到却觉得肺都快气炸了。
大少爷气极了就会阴阳怪气。
“哦对了,瞧我都忘了问了,您这贵客来我这小破地方干什么呀?”
顾玺咽下口中的葡萄,默默打量了一下这金碧辉煌的小破地方……
“总不能是专程来找我赔礼道歉的吧,别别别,我可受不起。”
“……”
谢泊言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之后,顾玺才终于慢悠悠地开口:“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下次再给你带。”
“不过,你这演技也是越来越好了。”他语中带笑,抬眼望向谢泊言,“差点把我都骗了。”
谢泊言:“……”
得了,他也懒得再装了。
谢泊言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正色道:“行了,到底什么事,说吧。”
顾玺直起身子,理了理衣裳:“天界,来人了。”
“什么?”谢泊言怔了怔。
也不怪他沉不住气,毕竟天界与地府近几百年势不两立,虽没严重到两界开战的地步,却也是个是一种“你看我我看你都不顺眼”的态度。
据说天界上在私底下偷偷讨论说来地府一趟都是晦气,脚轻轻点地都嫌脏。而地府也不甘示弱,背地里说天界假清高,天庭里的神官都是两面派,一个装得比一个好。
但,也只是惊了一瞬而已。
“是哪位刚飞升的小神官好奇心太重来地府逛逛吧?”谢泊言微微弯唇。
“不是,”顾玺摇了摇头,桃花眼冷了几分,“据说,是位德高望重的前辈。”
谢泊言收了笑,面色一沉。
他也是活了好几百年的鬼了,这是什么情况一目了然。
顾玺叫那人声“前辈”已是十分客气了。
既然是极其重要的神,来到地府是为了什么?
挑事,然后,开战。
谢泊言眯了眯眼,手轻握成拳,指节敲了敲白玉做的桌子。
挑什么时间不好,非得挑这段日子。
难不成,是有卧底透露了什么?
但他没有细想。
管它什么东西,既然与他作对,那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行了宝贝,别皱着个眉头。”顾玺温柔地说,“多丑。”
“……”
“我是不是说过,不许,叫我,宝贝!”
“行行行,不叫就不叫。”顾玺叹了口气,“还是这么凶,大少爷脾气。”
他几乎是有些暧昧又挑逗地说:“除了我,谁惯着你。”
“呕–”谢泊言声嘶力竭地吼道,“滚!别恶心我!!”
“好了,不开玩笑了。”顾玺收了笑。平时的他,连眼波里都是泛着桃花的。现在突然这么正经,真让人有点……不是那么习惯。
“跟我出去见人,大少爷。”他收了扇子,骨节分明的手因为太白透出些病态的美。
“见谁?”谢泊言有点疑惑。
“还能是谁?”顾玺挑了挑眉,“天界的那位。”
“大,神,仙。”
谢泊言和顾玺出了渡生府。
渡生府是谢泊言的府的名字,当初君上笑吟吟地让他们这些王爷少爷为自己的府提字,其他人都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字。只有谢泊言,懒散地抬了下眼皮,漫不经心地说:“我这脑子也想不出来什么,不然,君上您给我起个?”
当时周围人都在惊叹他的做法,有说他散漫惯了,连取名这么大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上;也有人说他这一手马屁拍的好,这不暗示着君上英明神武,还有自己对君上无与伦比的信任?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而当事人却在他的府里悠闲地看小戏本。这是程叔他老人家从民间搜刮来,供他家小王爷消遣用的。他可真是希望这位不是皇帝胜皇帝的人––哦不,鬼再搞出什么事情来了。
他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吃个葡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民间都快被讲烂的故事,他家王爷能看的有滋有味。这明明就是“女主至死不渝爱男主男主去爱女二最后良心发现爱上无论男二怎么付出都眼瞎看不见的女主两人快快乐乐在一起”的玛丽苏狗血故事,他一个老人家都看过。程叔在一旁暗暗腹诽。
突然,他家主子一张白脸凑到了他面前,把他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位开通了什么新技能,会读心术了。可是那白脸皱着眉头,很认真地问他:“老程,我不英俊吗?”
程叔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下意识松了口气,说:“谢小王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怎么会这么认为?”
谢泊言没太听明白这一大串成语,他语文一向不是怎么好,总之是夸他的就对了。
他十分认真地想了想,又十分认真地说:那为什么没有一堆女人为我痴迷,为我……”
“嗯,那个什么词来着……”
“赴汤蹈火?”程叔小心翼翼地说。
“对,为什么没有,书里都是这么写的。”他很严肃地说,“难道我还不够英俊,或是不够有钱?”
“……”
总之就是这件事后,程叔对他家主子的看法就彻底变了。本以为是一个颇有心机狡猾善变的人,结果摇身一变成了男版傻白甜?
生活技能一个不会,房间一团乱也不知道收拾,衣服不会洗袜子不会洗,他是真怀疑这位前世是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还是首富家里的那种。
不过这样也好。
总要比传闻中那样子好。
程叔的儿子在十七岁的时候突发疾病去世了。他在地府迟迟拖着不肯投胎转世,也是想再见他儿子一面。
他害怕投胎之后会忘了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而他家主子听闻之后,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也没有埋怨,一边勤勤恳恳地做着他的工作,一边找着他的儿子。
离当初已经过去好久了,程叔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或者是他的儿子已经走了,去人世间,有了另一个家了。
但他还是不甘心。他在人间时有要事在身,等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没有见到他儿子最后一面。
他的口袋里装着他最宝贵的东西,一张他儿子的画像。有点粗陋,已经很破很旧了。他常常拿出来看看,就好像他儿子在他身边一样。
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在王爷身边伺候的管家,力量还是太小。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间看到自己家主子在帮自己找人。
底下的人在劝他,都这么久了,肯定找不到了,这就是无用功。
而他只是托着下巴,懒洋洋地说:“没办法,自己家人,顺手帮下。”
程叔心里有点酸,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一样。
很难受。
但是鬼是不会哭的,连眼睛都不会红一下。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对谢泊言全心全意地做事了。
如果说以前他只是做好自己分内的事,那现在是真正为谢泊言着想。
所以说,他总是比其他人看起来多一点真诚。
谢泊言也不傻,感受到了,懒散地瞥了他一眼,弯唇笑道:“老程,你真好。”
“要不是清楚你,我都要怀疑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儿子了。”
很像在开玩笑,但程叔知道,他这相当于在变相地说:“别总是那么难过,还有我呢。”
“只要你儿子还在这地府,我一定给你找到。”
“在这之前,如果不介意,把我当成你儿子也行。”
“本王可以先委屈一下的。”
–那边
“这天神这么大架子,都走多远了。”谢泊言皱了皱眉,有点不耐烦了。
顾玺用扇子指了指前方:“喏,到了。”
谢泊言抬眼望去,前面围了一圈鬼,黑压压的。
“这么大架势?”谢泊言挑了挑眉,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两人走近了,听到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这小仙君可真俊,看得我真想上去摸摸。”
“哎呀,这天上的神仙都这么俏的嘛?”
“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
“……”
呵,他倒要看看,这神到底长什么样。
周围的鬼魂见了两人,赶紧移位让道。
“……”见到此人,谢泊言哑了一下,好像确实挺好看的。
尤其是那双眸子,不似顾玺的桃花眼那么含情,也不似谢泊言骄矜的凤眼。
是一双,干净到极致的眼睛。
像是没有一丝杂质的玉石,又像是琉璃。眸色淡淡的,是浅浅的水蓝色。
而此时,这双眼睛因为刚刚的围观,为了礼貌露了些笑意,见人来又立刻把情绪收了回去。
他先是见到了顾玺,微微的一额首,极有礼貌。
而后又见到了顾玺后面的谢泊言。
他瞳孔一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就这么盯着谢泊言,漂亮的眼里露出了很复杂的神色。
有几分无措、惊讶、悲伤。
还有喜悦。
强烈的喜悦。
满得似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喜悦。
像是两个故人相别了很长时间,忽然见到的那种惊喜。
可谢泊言在记忆里搜索,却从来没有这个人的影子。
这倒怪了。
若只是匆匆遇见,总不会有这么浓烈的情感。
而谢泊言记忆力又极好,但凡说了几句话的人都会依稀记得一点。
最后还是顾玺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他伸出手,在谢泊言面前晃了晃,低声说:“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然后又转过身去,冲此人微微一笑:“在下顾玺,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此人这才回过神来,微微笑道:“方才一时走神,抱歉。”
“我叫江洛。”
江洛,倒是挺好听的。
但谢大少爷是个文盲,也说不上来哪里好。
就是觉得读着顺口,听着舒服。
谢泊言想要这些,才说:“我叫谢泊言,初次见面,你好。”
听见谢泊言开口,江洛的瞳孔又微微颤了颤,随即恢复了正常。
“你好。”他很有礼貌的点点头。
“不知阁下此次前来,是为何?”顾玺开门见山,毫不客气地直奔主题。
江洛似是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不由得愣了愣。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叨扰了,我这次过来,是有要事商议。”
“决无恶意,请二位放心。”他迅速道。
谢泊言看这人格外顺眼。
无论是言辞,外貌,一举一动都格外衬他的心意。
他在顾玺面前抢先开口道:“既有要事,那不如去我府上坐一坐。咱们好好商量一下。”
江洛立刻道:“好啊。”
似乎是感到有些失礼,又补充道:“毕竟事发突然,得好好叙述。”
顾玺看着二人一唱一和,仿佛他们二位才是相识多年的好友,而他是不受欢迎的访客。
他扶额,既然两人都答应了,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谁知在路上谢泊言也不闲着。
“小仙君,你几百岁了啊?”
“八百岁!与我差不多啊。”
“那你在天界主要干什么啊?”
“有天上的神仙追你吗?你长得这么好看。”
“……”
期间顾玺用扇子捅了谢泊言好几次,后者像没有知觉一样依旧津津乐道。
直到到了渡生府的大门口才停下嘴来。
他进门就扬声喊道:“程叔,沏茶!”
末了还特意强调道:“有重客,用最好的茶叶!”
然后又招呼江洛坐下。
顾玺暗暗腹诽,自己找了地方坐下。
倒好茶,谢泊言才正色道:“聊正事,到底怎么了?”
江洛:“是这样的。近年来,北方频频发生骚乱。我们前些天派了人下去查,才发现有了形成恶鬼的征兆。”
恶鬼,是众多厉鬼形成的。若有鬼强行停留在人间,不肯下地府去投胎,又没有摆渡人及时解决,就会形成厉鬼,更有甚者会为祸人间,厉鬼多了,就会出现鬼吃鬼的情况,形成实力强大的恶鬼。一旦出现,不能度化,只能消灭。
“已经好些年头没有出现征兆了,现在怎么会……”谢泊言喃喃道。
上一次恶鬼出行,两界联手消灭了个干净。并且为了预防恶鬼出世,每年都会有固定的神去给人间做安魂礼,能力越大范围就越大。而鬼也会派去一两只在鬼界附近,寻找有没有飘零的鬼魂。一旦发现有怨气附身的便立刻消除。都这么预防了,按理说不应该再有。
“既然有了征兆,那就要加紧防范。帝君的意思是派我与另一位鬼先去清理一些,不要耽搁。”
“这样啊……”谢泊言用手撑着下巴。
“那我们去跟君上请示。”顾玺说。
“好。”江洛点点头,很自觉地没有站起来。
谢泊言暗暗赞许,这小子很明事理,听出顾玺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你们”,没有跟上来。聪明啊。
尘土飞扬,马蹄声响彻云霄。
二人乘着马车来到了君上所在的洛华殿。
“怎么了?”君上懒懒地坐在座上,斜着眼睛看他们。
“是这样……”谢泊言语速极快地把事情说了。
听完,君上思量了一会儿。
“最近北方确实不太安生,天界不会拿这么大的事说谎。”他道,“你们两个,选一个人去吧。”
底下的谢泊言和顾玺一脸懵。为什么是我们两个?
君上等的有些不耐烦了,直接道:“那就泊言你去吧。”
接着又说:“本王困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先退下吧。”
被请出去的二人:“……”
顾玺轻笑一声,桃花眼懒懒看向谢泊言:“那就你去吧,恕不奉陪了。”
“加油啊宝贝。”
顾玺摇着扇子走了,留下谢泊言一个人。
他倒是没什么意见,就是……这决定的也太草率了吧?
于是他又乘车回了府上。
江洛规规矩矩地坐在椅上,手中的茶已经凉了。
谢泊言注意到,讽刺弯唇一笑。
看吧,不还是照样瞧不起这里。
刚刚的好感烟消云散。
他任性惯了,如果对方做了什么令他不爽不舒服的举动,好感度会直接归零。
他的感情很简单,也很纯粹。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他或许会因为这个人没有喝他的茶而讨厌,但如果这个人有足够的实力他也会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
他挑明了直接与江洛说,问他介不介意。
江洛连忙摆手,表示都可以。
于是二人就这么下了凡间。
不过……
“我们要从哪查起?”谢泊言抽了抽嘴角,看看周围嘈杂的人群说道。
江洛看上去也有些尴尬:“我…问一下帝君。”
江洛合上眼,谢泊言也不再说话。
半晌,江洛睁开眼睛,说道:“先去……桦川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