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然后然后然后

1、一元店

　　05年，我读小学六年级。

　　五年级的时候，原本就读的小学被合并成幼儿园，按照区域分配，我被分配到了另一所不太好的小学。班里的同学被分配到两个小学，一个离我家近，但不是太好，我就去的那个小学；一个离我家远，比较有名的小学。后来我的好多高中同学，都来自远的那个小学。

　　小学住在亲戚家里，到了新学校，开始每天独自走半个小时回家。我不爱和别人一起走路，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总是在脑海里编故事。路上是一片工业园区，还会路过一个小区，说是供电厂的家属小区，爸爸的一个女朋友住在里面。有一次爸爸开车接那个阿姨上班，阿姨还给我吃了巧克力脆脆鲨，我说不上喜欢不喜欢，有吃的就行。

　　新小学门口比原来的小学热闹，总有小摊贩，卖炸串或者钵钵鸡，炸好的年糕软乎乎的，放在咸辣的酱料里滚一圈，就会递给我。我喜欢那个东西，五毛钱一串，软软的。可惜我的零花钱不多，有的话一定要买一串的。

　　新小学早上七点半准时开铁校门，早去也不能进学校。我住在姨妈家里，早上六点起床，在家里吃早饭。一般是一个水煮蛋和一碗煮好的康师傅，麻辣牛肉味，煮好的面软趴趴的，有一点晶莹的感觉，裹着香辣的汤汁，连汤水也要喝完。姨妈有点洁癖和固执，要吃东西一定要吃干净才可以。重庆人口味是要重一点的，早上也要吃辣子。

　　五、六年级身材开始抽条，我已经不长高了，155左右，只有80斤不到。我还感受不到长不高的苦恼，因为长相好看、成绩又好，是班里最受欢迎的小姑娘，走到哪里都有几个小姑娘跟着一起。

　　才来的小学确实很糟糕，班里有一个留级很多年的男生，我都忘记他叫什么名字，满脸青春痘，长得很高、很壮。长得好看的我，才来到这个新的小学就被盯上了。他带着几个小跟班，每天放学都拦着我不让我走，周围的女生都不敢反抗他。我一直不敢回家，就躲在学校的厕所里等到六点左右，看着人都快走光了才战战兢兢出校门，就算这样，还是好几次被抓住。

　　班主任知道了这件事，她还有一年就退休，不想为我的事情节外生枝，找我谈话，话里话外都是女生要检点。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我也不敢和姨妈说，于是持续着每天放学被拦，早上上学被抓住。

　　因为那个留级生的存在，很多女生也不敢和我走太近，我被孤立了，但这并没有什么，比起被抓住。好几次即将走出铁门，就有一只手抓着我的领子把我提溜回去，天空都是黄红色的，夕阳真漂亮啊，我已经学会了灵魂要飞出这具躯体。

　　放学回到姨妈家，家里没有人回来，钥匙放在楼上的一个邻居家，邻居家有个大哥哥，我一开始很喜欢的，他戴着眼镜，家里有好多动漫书、动漫碟片，还有游戏机。下学去拿钥匙的时候，经常去他家里打游戏机，看他画画，很开心。可是后来，就不太开心了，玩游戏的时候，有时候抱着我。有一次我正趴在桌上看他画的画，他拉了我的裤子。我再也不敢去，好像楼上住了一个魔鬼，因为不敢去，也拿不到钥匙，我就到处走。

　　以前的同学被分到另一个远一点的小学去了，我就去那个小学附近逛。但大部分时候，那个小学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下空空的操场和铁栏杆。去的原因很简单，五年级之前，有很多好朋友都在那边。

　　有一个小男生，黄黄的头发，白白的皮肤，笑起来两瓣虎牙，弯弯的眼睛，满满都是喜欢。一年级时，牵着他爸爸紧张地问我，可不可以请我吃牛排。我当时的反应是，不要去，不喜欢，只喜欢和我的小姐妹们跳皮筋。真是早熟，我还记得他漂亮的眼睛，像微微泛着蓝色光的晶莹的琉璃，从此我再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男孩。他妈妈在北京工作，他爸爸很老，看起来不像爸爸，像他的爷爷，而且还瞎了一只眼睛，看着有点吓人，每天都来接他。他爸爸不怎么说话，一年级的时候，他很喜欢他爸爸的，后来四、五年级，有时可以看到他和他爸爸吵架。

　　其他小朋友都有点怕他爸爸，我倒不是很怕，我还没有爸爸来接我。他爸爸有时会跟我说几句话，问放学了，他有没有出来啊。他在学校好不好啊。

　　去了好多次，从来没有遇到任何同学，倒是回去的路上，新开了一家一元店，通通一元钱，除了一些特殊标价的。那家店好大啊，我经常在里面逛着玩，基本不买东西，好像记忆里买过一次扎头发的发箍，店老板从来也不赶我走。一元店旁边有一家洗发店，养了一只小狗，我也好喜欢啊，蹲着和狗玩，没过多久狗狗就不见了，理发店也关了。

　　一元店开了很久，斜对面是我以前上过的幼儿园，早就拆掉了。一元店下坡的地方，有很多小店，有一家洗衣店的老板女儿，是我五年级以前的同学。路过她家，我有时会进去和她玩一会儿。她告诉我一个秘密，说她没有户口。我不懂什么叫没有户口呢，她说她有一个弟弟，生两个孩子会罚款，所以她没有上户口。

　　我一愣一愣的，户口是什么呢，很重要吗？她的眼圈就红了，原来的小学开在小店背后不远，她爸爸妈妈求了很久，才让她去旧小学上课，但是现在拆了旧学校，新学校管得严格，不让她去上课了。

　　“那你没有上课了吗？不上课真好啊！”我说。

　　她给了我一条口香糖，绿箭的蓝莓口味，很新奇，我根本得不到这种东西。洗衣店很小，她陷在很多很多衣服里面，说：“我反正也不喜欢上学。”

　　不知道她爸爸还是妈妈喊了一声，她就转身从窄窄的通道走到洗衣店里面去了，衣服堆得快要溢出来，根本看不到人的影子。

　　我看她过去了，拿着口香糖就跑回家了，晚上躲在被窝里吃口香糖，觉得真是幸福啊。姨妈家家教严格，吃饭的时间才可以吃饭，过了饭点什么都不能吃，我经常饿得睡不着，总是疑惑为什么吃了饭这么快就饿了呢。

　　之后我就不去那个远的小学了，反正谁也看不到，路线改成下课以后去一元店，然后去洗衣店找她玩，等到天黑再回姨妈家。她妈妈偶尔坐在洗衣店门口的树下，还递给我果子吃，也给她果子吃。我很困惑，她妈妈是好人啊，为什么不给她户口呢？

　　过了好像快半学期，有一天她拉着我说，她要回乡下了，说是有人调查，要把她送回乡下，不然要罚款的。

　　真烦人，我是这样想的，难道不能多一个孩子吗？

　　“那你还要上学吗？”我问她。

　　她开心地说：“乡下管得不严，找个学校就可以上学了。”

　　“好吧。”我这样说，提了提书包的背带，就跑回家了。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那家洗衣店一直还在的。

　　之后就只能在一元店玩，老板还送给我酸奶喝。小时候长得好看，是很占便宜的，常常盯着别人眼馋，都有人送吃的给我。但也不好，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长丑一点吧，再丑一点，这样就可以去拿钥匙，就不用在学校被人抓住。

　　六年级攒了一些钱，姨妈从来不给我零用钱，我们家人都怕她，姨爹不爱说话，但是总偷偷给我钱，两元、三元。我在一元店买了一条漂亮的紫色围巾，有花蕊一样的一圈圈的造型，暗紫色上面还有一些金线，十五元钱，记着妈妈的生日，攒了好久买下来。

　　妈妈过生日的时候，送给她，她说好丑啊，你自己戴吧。一年才可以见两三面，我很伤心，把围巾塞到了我的小衣柜最下面，每次看每次都伤心。长大以后，有一次翻出来看到，真的很丑啊，又廉价。当时一元店的老板明明说，很漂亮，你妈妈一定也很漂亮。

　　因为围巾的事情，也不怎么去一元店了。我还记得那个一元店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老婆胖胖的，也一直在店里。因为学校和邻居的事情，我变得非常敏感，他从来没有和我近距离接触过，总是远远的。我蹲在店里玩，他远远地坐在柜台不说话。给我喝酸奶，让他的小儿子给我拿过来。

　　过了不到一年，我的小学六年级还没有结束，一元店就倒闭了。我再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拆得面目全非，后来变成水果店，又变成洗车店，直到被夷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