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两世界》一花两世界

1、初遇的，是谁

　　一条官道上，白雪皑皑，枯枝在雪中缓缓地沉睡着。风中传来簌簌的声音，似雪落，似枯枝断裂的声音。一只老黄狗趴在地上，身上早已被雪覆盖，只剩下一颗露出来的头，勉强看得出那是一条狗。
　　它知道，它正在老去。
　　也想过如果不是冬天就好了，不是冬天的话，毕竟会比较好一点。
　　在冬天，虽说冰冻着能留下个尸身，可是这一步步等死的滋味不好受。
　　忽的倒是想起来了，垂死之际，想起在那艳红的曼殊沙华开遍的地方，冥界之主边拈下身上的彼岸花，边说：“尸身还是安然逝去？”
　　他想了前世种种，淡笑：“得一尸身，望给恋我的人，留个念想。”
　　身穿玄色衣裳的冥界之主，碾碎了指尖的曼殊沙华，嫣红的汁液染红了他的手心：“好。”
　　他于是投胎成为了一条狗，没有主人的野狗，争过半个脏兮兮的馒头，为一口剩饭，一个暖和点的稻草窝就能打得鲜血淋漓。
　　为狗一生，连碰到愿意正眼看自己一眼的母狗都没见过，连愿意和自己分享半个窝窝头的兄弟也没有，又何来的留恋自己的人。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这德性，谁还愿意记住？
　　拖着半残的身体，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是几世之前呢，
　　对着雪还能吟诗作画，现在想想，附庸风雅，真像那时自谦得一样，“纯属附庸风雅罢了。”
　　抖抖索索得超前在蹭两步，终是瘫软的倒在路上，左前腿王老三家的猪食时被打断了，落了个终生残疾。
　　年轻的时候觉得反正有四条腿，老了知道老天不是白给个狗四条腿的。
　　再加把劲，爬到那个土坡上，人兽好像都懒得去，到了那儿死，没人看得见这副狼狈相，也死得有尊严些吧。

　　“你要到那边去吗？”谁，谁在跟他说话。
　　它气喘吁吁的扭头，看见了一个男人，一个笑眯眯的男人。
　　他的五官是它形容不出来的美丽，只觉得是最厉害的雕刻师傅也刻不出他的百中之一的美丽，最善丹青的圣手也描不出他容貌的优雅温润。
　　那眉，那眼，都是他累世所仅见。
　　可惜，是个疯子。
　　若不是疯子，谁会同条狗说话？
　　“我是释迦。”他拿出本是轻笼在衣袖里的手，纤长的指尖带着些病态的苍白，指甲确实殷红的。
　　苍白和殷红，让他有一瞬间的晕眩。
　　是了，那时冥界之主的手，就是这样的颜色。
　　以后，这样的颜色总是让他恐惧。
　　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不敢看那两种颜色的搭配，刚才明白了。
　　即使没有记忆，恐惧，仍然是渗透入了骨髓。
　　他用他那修长的手握住了它的左前腿，像是情人的爱抚，细腻，温柔，暖暖的，它在这个世界上久已没有享受到的温暖。
　　它不敢贪恋，奋力得向那个土丘奔去。、
　　当它趴在土丘上喘粗气的时候，那个笑眯眯的人已经在三步开外，还是笑眯眯得看着他。
　　那种眼神像是悲悯，像是同情。
　　看得久了像是面具一样。
　　咬烂那张面具，看看面具下面是什么表情。它恶毒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