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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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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朔瑛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即使北平孟公馆的陈列摆设那么真实,但他看到孟钰泰出现就立刻觉察到不对劲了。
毕竟丧夫是他人生中最舒心的几件事之一,他能记一辈子。
孟钰泰笑吟吟地坐在他身边,周围笼罩着一股血腥的黑煞之气,他面貌异常和蔼,却步步紧逼;嗓音温和,却声声质问。
周遭的空气越来越冷,慢慢地显出一片觥筹交错的热闹来,施朔瑛定定地站在孟钰泰身旁,双眼在人群中四处搜寻,他看到了当年北平的政要,却独独看不见那个令他牵肠挂肚的身影。
孟应骐呢?她作为孟钰泰的独女,这样盛大的场合为何不在?
他不动声色地对孟钰泰道:“大小姐何时来,我派车去接她?”
“什么大小姐?”孟钰泰猛地转头,眼尾的笑纹延伸到太阳穴上,像是两根控制他五官的提线。他开怀笑着,嘴角夸张地咧开,肉红色的牙龈暴露在外,牙齿上下一磕,粗重濒死的喉音从齿缝中漏出来。
“这里没有大小姐,这里只有我,你只有我。”
“她死了,她死在了北平,死在了沪市,她的头在徐州,她的手臂在粤省,她的内脏洒在西北,她的双腿断在楚雄,你看她的皮毛,全都在滇缅边境啊!”
宾客们高举酒杯,齐唱道:“大小姐死了!”
施朔瑛冷眼旁观这一切,转身从冰桶里拎出来一瓶香槟,抡圆胳膊对着孟钰泰的脑袋瓜砸过去。
“她死了,我给她披麻戴孝,我为她守节。”
鲜血从孟钰泰的头上流下,染红了半张脸,血流渗进他的唇齿,他血口大开大合,嘶哑道:“你不贞洁!你大逆不道!罔顾人伦!”
“家法!家法!家法!”
施朔瑛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将破碎的酒瓶子怼进了孟钰泰嘴里。
“滚你爹的家法!”
心脏在他的胸膛中剧烈跳动着,灼热的气息点燃了他体内的魂魄,整个世界在火星的吞噬下慢慢落幕,一切化作齑粉时,安静冷寂地叫人心慌。
施朔瑛突然开始害怕了,他想从梦魇中逃脱,却怎么也醒不过来,有个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回荡:“你不记得了吗?双鹰已经在北平战死了啊,你带着孟家父女的尸体去了南京,你忘了吗?”
不对不对!她没死!她在陪都做中将参议!
“她在沪市战死了啊,你随宋夫人慰问前线后,带回她的遗体去武汉了。”
“她在徐州战死了啊,她的尸体无人掩埋,已经随风沙一道消散在世间了。”
零星的枪声响起,随即连成大片,震耳欲聋的喧嚣从四面八方挤来,忽然有人在这混沌世界之外,敲打着隔绝内外的保护壳。
施朔瑛猛然惊醒,汗如雨下,衣衫湿透。
他揉了揉麻肿的手臂,抓起眼镜戴好,说道:“进来!”
秘书的眼眸中盛着晶莹的泪光,满脸通红,狂喜欲泣。
“施先生……我们!我们赢了!”
赢了?什么赢了?施朔瑛心道,最近没跟谁有竞争啊?
他的不解只存在于这一刻,下一秒,他便霍然站起,神魂激荡。
“日本人投降了!”
“我们打赢了!我们胜利了!”
“施先生,你看窗外!”
整个城市,乃至整个中国都欢腾起来了,兴奋地呼号和喜极而泣的哭声如浪潮,一波一波地涌来,鞭炮在每一个巷口、每一户人家的门前炸开,红纸屑散落一地,青白的烟气里混合着火药味,但今晚的火药味里,没有了仓皇与绝望。
今夜的渝城,灯火通明,无人入眠。
多少人捧着自家阵亡亲属的牌位跑出来,让那些徘徊在奈何桥上迟迟不肯离去,翘首以盼胜利的英魂们重新回到世间,看一眼他们为之付出生命的国度,看一眼他们以死保护的同胞。
秘书已经把香备好了,就等着施朔瑛去孟钰泰的灵前告慰这个一级上将。
施朔瑛太兴奋了,他连样子都忘了做,扭头直接问道:“双鹰呢!她在哪里?”
孟应骐比他更早一步知道日本投降的消息,她没与同僚一起去庆祝,而是去了徐家。
魏霖发来了最新的密□□战役详报,这回,孟应骐终于把一直以来隐身幕后的王副总指挥给揪了出来,他当时驳回了徐延意的进攻计划,强令她按原路,以不利地势强攻,偏巧在她赴印之前,校长亲自找见她,要她服从史密斯和王副总的指挥。
如果没有沈氏这句话,以徐延意的性格,必然会据理力争,甚至当场翻脸。
这口锅一式三份,史密斯一口,王副总一口,姓沈的一口。
张清安还没回来,外界的庆祝那么热闹,徐家却极尽悲哀凄冷。
她记得徐延意有个哥哥,还在滇省的大学里做先生,有一双弟妹在银行供职,纵然如此,也安抚不了二位老人的丧女之痛。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徐延意的长子,孟应骐今天来,也是为了说些徐靖边的情况,宽慰老人的心。
“靖边在新编二十二师的师部做文书工作,一切有林将军照应着。”
“文职好,文职就很好。”徐父道,“文职不上战场吧?”
“日本鬼子投降啦,以后就不用打仗了!”徐母也是开心的,“有任要是再挺一阵子,就能……不说啦,不说啦,什么时候濮阳光复了,我们带孩子回老家去。”
日本投降,城市光复,接下来就要将各个沦陷区收回,接收日方降兵。
全国接收由陆军吕总司令负责布置,孟应骐适时在他面前晃了一圈,吃了顿便餐,这位原军政部部长将拟定的计划看了又看,决定趁这个时候,给姓沈的小小填一下堵。
上个月,顾绾成就任军政部军务署副署长,成功让军政部的虫豸+1,她随吕总司令去参加受降时,第七兵团和郑青松的第八军团全部空运到了平津,战区司令耿硕这尊大佛直接镇在北平,着手城市接收工作。
孟应骐先他一步还乡,施朔瑛对此还有点羡慕嫉妒。
他在北方呆过的那七年,相比于他在南方生长的数十年来说,并不算太长,但在他的记忆里,北平的秋天似乎比故乡的秋日更加浓烈艳丽一些,今日的天空还碧蓝碧蓝地悬在公馆围墙上头,明日就是秋风凉雨浇一身,明黄中杂着深绿的大叶片落在地上,泡在雨水里,雨过天晴后再由人扫成一堆,扫帚划过的地方起了几颗小水泡,被叶尖一戳又破了。
他那时经常趴在窗口观望,在他不愿承认的闺中心思中,等待院墙外专属于她的轿车驶来。
其实没有几次是等到的,他当年怎敢明目张胆地长时间趴在那,嫌孟钰泰疑心太轻吗?
但……现在也不太敢,随着孟应骐的身份水涨船高,他更惶然于二人的隐秘关系,这毕竟是乱了伦理的大罪,怎可宣之于众啊。
他并不奢望与她在阳光下并肩,只要她能在情感上对他有所回应,施朔瑛就知足了。
毕竟……毕竟他背后还有家族,不能因一己私情毁了这一切。
孟应骐也将此事埋于心底,这是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先用艾草把整座孟公馆熏一遍驱驱邪。
这里被日人霸占八年,里面的装饰摆设全部大改,耿老长官原本还说她反应有些过分了,结果他过来看了一圈,便认真建议道:“要不再请个钟馗吧,公馆下面的地下室被改成地牢了,这里头难保……”
孟应骐坐在家里,那点重归故乡的感慨汇成两个字:“晦气!”
接收城市要抢先手,孟应骐不欲与宋家里产生正面冲突,只要求将孟家原本的产业尽数归还,郑青松在没有战事当头的时候,主观能动性终于积极地发挥起来了,他迅速派兵把住了交通线,接收了一家运输公司,这方面他无师自通,根本不需要谁催着。
她在北平呆了两个月,年底时又回了陪都,眼下军政要事繁杂,她不得不露面,但孟应骐的身份确实尴尬了一些,她现在只领着幕僚的职位,手中暂无军权,许多会议也不知道要她出席个什么劲,当西北系的吉祥物吗?
不过也蛮好,她手上无兵权,可以躲一躲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即便是和隔壁党派来回交往一下也无妨。
但是天不遂人愿,她想交往的是冷枫,结果来的是褚飏。
褚飏毫不见外,笑嘻嘻地在她身边盘腿而坐,左右环视一圈,说道:“哟,你要是回北平了,这栋房子归谁?”
“什么归谁?我买的房子当然归我!”
“要我说,你不如改建成旅馆,还能赚点零花钱!”
“……你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待会儿要去见林学姐和词叔了,你回你们办事处呆着好吧,别没事闲的乱窜。”
褚飏自动忽略后半句,惊喜万分地跳起来,说道:“林曜是不?她回来了?听说她跟滇省主席的矛盾没调和好,被一状告到老头子面前去了?我也去看看她,当年我俩关系好得很,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得好好去安慰安慰。”
孟应骐不好意思点破他,他那是去安慰人吗?他是去凑热闹了!
林耀回来是暂时解职反省,曲歌回来是接受任命状和勋章的。
十军新任参谋长曲歌在陪都见到了老熟人,当年一同受困金陵的旅部中校贾参谋,如今也是军部参谋长了,二人多年故交,也没什么疏离之感,见了面就互相搭上了话。
“听说你的婚事,家里也催得急啊,怎么样,有门路了没?”
“什么门路,我一个人过的挺好,一个人也清净,偏偏我娘一直在催……唉……”
“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贾参谋长开始建言献策,“你认识姜万骧吗?一期的那个。”
“认得,文武齐备,有勇有谋,胸襟坦白,是个大好青年。”
“对呀,你跟他结亲不就完了?”
曲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疑虑:“姜万骧二七年北伐战死了,请问我们结阴亲吗?”
“你可以嫁给他照片,就说敬服他气节,非他不嫁,旁人你都不乐意,这样堵了众口,你还能落个清静。这主意怎么样?考虑一下?”
她考虑了两秒,拱手道:“告辞!”
贾参谋一肚子主意,一步跨过去,继续道:“词叔!我又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小孟将军的小舅舅,外交部的顾问,平生一大爱好就是给人做媒,你说一下要求,让他给你找。”
“不必了,真的。”
曲歌慢吞吞地转身,由着副官搀扶,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