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捐躯赴国难 ...
-
“嘶——”
徐延意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右臂,当年长城抗战落下的病根,今年又开始复发起来。
按理说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她不是那等乱搞封建迷信的人,上个月彻底克复孟拱,反攻作战迫在眉睫,怎么看都是一片形势大好。
明天就是七月七日了,他们将在七七事变七周年的这日,向守敌发起全面反攻。她也将在明日启程前往密□□,参与反攻会战。
现在还不可以掉以轻心,敌军越到强弩之末越是疯狂,她身为炮兵团的负责人,需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安排战术战法。
双鹰也在边区,说不定她们二人能合兵一处,里应外合,在同一片战场上并肩作战呢。
她看向碧空如洗的天边,今日视线上佳,对飞行员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天气。
就是气温高了些,徐延意这位北方姑娘在这潮湿闷热的环境里实属煎熬,外面人来人往,院里的沙土被脚步和车轮扬起细细的尘埃,数辆卡车掉转车头,按部就班地运载着来自各处的物资,开赴前线战场。
也快结束了,不过再熬三五年而已,她锤了锤右臂,带好帽子,整理衣襟和武装带,精神抖擞地出来,门口卫兵抬平左臂置于身前,向她敬礼致意。
他们知道,这位直接受指挥总部管辖的少将团长,会带着胜利的荣光凯旋。刚授衔的少尉看向她的眼中闪烁着敬慕的光芒,他来时就听说了,徐将军身经百战,功勋满身。
“注意掩蔽防空,最近日军彻底疯了。”
“是。”副官回应道,又拿出包裹,“这是滇省的来信。”
徐延意拿着信钻到车里,在路上处理家事,丈夫讲些儿女的教育和近来滇省的社会活动,最后才提及孟应骐的伤势。
她怎么又受伤了?霉成这样还是要去找个大师破一下比较好吧……
她揪心不已,但是在得知挚友并无大碍之后,又开始幸灾乐祸起来。
啊呀,好惨,又要忌口了,可惜自己离得太远,不然好歹请她看一顿辛辣海鲜配白酒的大餐,好好为她补充营养。
车上颠簸,她囫囵吞枣看完信随手收进衣袋中,运输车队在道路上蜿蜒成行,绕过山坡进公路,又从公路沿密林行进。
美空军基本抓住了防控主动权,但这么大一批物资运输走在路上,仍要严密提防空袭,徐延意只是顺路过来的,对他们没有指挥权,能做的也就是多提醒几句。
她遥遥地听见天际传来引擎声,下一秒就看见滚滚黑烟和敌机一同出现在视野中,头车被炸开了油箱,熊熊烈火顺着风势猖狂地扑向树林,刹那间一片火海将空气撕扯的微微扭曲,模糊了前车司机的视线。
徐延意的司机连忙打了方向盘,从追尾的危险中逃脱出来,却转头栽进了轰炸的陷阱。
她忽觉前额一片麻,麻木很快退却,随之而来的才是蚀骨剧痛,她抹了一把眼前的血,勉强睁开眼睛,护航的美空军及时冲上来,怎料敌机发动死亡袭击,冲着车队俯冲,一头砸向地面。
爆炸产生的巨大的声浪将她推晕过去,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徐延意暗骂了一声淦。
不过她比孟应骐幸运得多,这么大的爆炸,她也不过是受了点皮外伤,同僚在旁边嘻嘻哈哈地嘲笑她脑门上系的蝴蝶结,嬉皮笑脸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密□□那鬼地方肯定拿你没辙!”
后方的百姓无法体会前线将领的心情,尤其是施朔瑛,他坐在前往滇省的飞机上,是一点都没感到战线反攻的喜悦。
因为他刚刚从报纸上得知孟应骐在滇缅区负伤了,子弹击穿了她的腰部,已经一个月下不来床了。
这么大的事,他竟完全不知情!
她打算什么时候通知他,是等她快咽气的前一秒才打电报说请我亲爱的小爹来参加我的葬礼吗?
他有些忿忿不平,怎么,她受伤也是军事机密吗?
施朔瑛赶到春城,医院里没人,倒是来医院复查的曲师长说,双鹰今早就去了楚雄总部。
他又赶去楚雄,在那里看到了阔别已久的爱人。
她并非如他想象的那样,强撑病体工作,也没有神采奕奕地用眼神与他隔空传情,孟应骐孤零零地坐在林司令的办公室里,神情呆滞,三魂七魄离体而去一般。
“林将军。”施朔瑛见到了这位集风度与威严于一体的女将军,问道:“双鹰她……”
林曜往前走了数十步,忍着喉咙里因悲痛而涌上来的钝酸感,说道:“徐……徐延意将军殉国了。”
“什么?!”
“她加入了丛林战,伊洛瓦底江沿岸丛林错综复杂,易守难攻,她亲自上前指挥,遇上了自杀式袭击。”
林曜只说到这,见施朔瑛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便道:“详细战报还没送来,你不要去打扰她,再等等。”
孟应骐从天明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明。她不渴不饿,连眼泪也流不出来,她听见张清安的声音,他问林师姐,遗体在哪。
林曜虽不忍直言真相,但又怕张清安未来看到遗体时受不住,于是说道:“还在收集。”
她听见外面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呼唤“张先生”,把人送到屋里安置;她听见副官急忙奔来,送了详细战报。
孟应骐将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她就坐在这里,一言不发。
这场战事,我部对敌有优势,为什么会打成这样?
“日军宣扬的自杀式袭击第一次取得这么大的战果,日后恐怕会更加疯狂,我们需要拿出应对之策了。”
林曜试图把她的思维往工作上引,效果拔群。
“我明日回游击区。”
“呃……你在游击区的职务已经解除了,现留楚雄另听安排。”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林曜看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师妹,一团话在心里滚了一圈,最后说道:“施先生来了,许是有事找你。”
孟应骐在此没有住处,借居在某位本地巨贾名下的公馆里,她回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手足无措地坐在沙发上,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说话,施朔瑛就陪着她不说话,他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摆在她面前,一句话不催,除了进食的声音,再无多言。
深更半夜里,轮值的哨兵换了三轮,她终于开口了:“家里好吗?”
“好,一切顺遂,你放心。”
“有任不在,她的父母子女,我想,还是得帮着照看。”
“我去白天去张先生家看过,靠他一人支撑实在艰难,保家还不懂事,徐家大公子想参军。”
“这都是后事,现在我只担心,她的遗体什么时候能回来……”
孟应骐端起水杯,白水温热,一触及她的上唇,这股暖洋洋的热气瞬间沿着口腔流进了冰冷的心房,她双眼前一片模糊,眼窝兜不住蜂拥而出的泪水,一颗颗眼泪摔进水中,击起一片涟漪。
徐延意与她同期同班同寝,她们志趣相投,走过将近二十年一起扛过战火的交情。她当然想过失去挚友的滋味,东征北伐西讨,她这一路走来,早已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但二十年来都平安无事,孟应骐渐渐觉得,这徐延意是个福将,多困难的战争,都能让她死里逃生。
她的死亡来的不是太快,而是太慢,慢到孟应骐以为徐延意能躲过战争死神的催逼,能和她一起迎接胜利,看到一个没有战火硝烟的国度,看到昂首挺胸的祖国。
“我最好的朋友,就这么没了。”她抹去眼泪,说道,“我以后,找谁说话呢?”
她还有朋友,还有伴侣,但徐延意不可替代,她也不能在别人身上寻找徐延意的影子。
“徐将军为国捐躯,她之所以上一线指挥,是为了早日结束战争。双鹰,曲师长想问问,她明日能否来找你谈谈。”
“好啊。”
她该工作了
新的任命还没下来,孟应骐现在的角色是司令部的客卿,听从魏霖的调配,各部门找活干,很像是副本小队里那个看着大神打怪自己臭不要脸蹭经验的队友。
曲歌的身体养的半好不好的,在曲母的忧色中归队,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前方捷报频传,屡奏凯歌,施朔瑛一直留在滇省,遥控孟家生意,他也有理由的,而且很充分。
“施家委派我来管理交通运输公司,这么大的事,我还是亲自坐镇的好。”
施朔瑛在这里足足呆了七个月,直到四五年三月,杏花绽放时,才和下一任经理做了交接。
他选在此时交接也没别的原因,主要是孟应骐要调回渝城了。
把孟应骐跟林曜等人放在一起,委员长还是不太放心,调她回西北那更不可能,于是在闲了七个月之后,将其调任委员长参谋室中将参军,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渝城。
明升暗降,褫夺兵权,这是他一贯的手段,孟应骐不慌,他最好把自己放得更近些,这样她也好日日出没在敬爱的校长面前,从早到晚提醒他徐延意将军尸骨应该早日归国,入土为安。
七个月了,徐延意的遗体仍未空运回国,虽说青山处处埋忠骨,但还是埋在自家的青山间比较好,林曜联合各军师长上了请愿,希望能在徐延意周年忌日之前,让她魂归故里,并举行国葬仪式,前者被委员长以“反攻战事正在紧要关头,暂时无法抽调飞机单独运输遗体”为由拖延到五月;后者以“战事吃紧,国财凋敝”为由否决。
孟应骐在返渝的前一天看到了批复,对准备入伍的徐大公子说道:“为国抗日捐躯,是我辈责任,但为了委员长个人卖命,不值得。”
徐靖边道:“我是为继承母亲遗志参军的,至于委员长……我不明白,国葬我可以不要,为什么遗体也不运回?我们甚至不要求专机运送,只要能回来,回来就行了。”
哪有那么多理由,不过是因为委员长不上心罢了,上峰不催,下面不管。现在眼睁睁看着自己嫡系将领屡屡请愿求徐延意遗体归国,事情捅到了美国人那边,他又抹不下面子,让堂堂叙任少将混在物资里回来,就只能四处给自己找补。
至于国葬,过于花钱,想都别想。
从滇省回渝这条线她走过好几回,这次倒是遇上熟人了,顾绾成现在调入国防研究院,她身为沈系将领,兵权交的毫无怨言,说撤就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