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羡之无物似情浓》慕容彧

18、第十八章 解怨 你若仍是想

　　一别十七年，隔着生者与往生，经了飘摇与坚定，魏无羡终是，又回到了这里。
　　“不夜天”，当年的温氏仙府，曾经桂殿兰宫、富丽堂皇，可比一城。
　　这地方，魏无羡前世来过多次。见过它玉楼金阁的恢弘，见过它空洞凋敝的颓然。
　　现在，目之所及，只剩一片蔓草荒烟。
　　而当年，曾如日中天的岐山温氏，已烟消云散。
　　层层叠叠的断垣残壁，不过是楼台亭榭繁华落尽之后残存的 “尸体”，了无生气。
　　魏无羡步履沉重，他领着众人拾阶而上往炎阳烈焰殿前的广场走；越走越慢，到最后似乎每走一步都要迟疑片刻。
　　可再长的路，只要走，也有终走到尽头的时候。
　　终于，他停在了那个地方，慢慢跪了下来。
　　“公子......，”温宁急着去搀扶他，却被‘避尘’挡住。
　　蓝思追和蓝景仪一脸诧异，没敢上前。
　　旁人不知，蓝忘机却是记得的。
　　这是，江厌离离世的地方。
　　在这里，魏无羡眼睁睁看着师姐的喉咙被洞穿；在这里，魏无羡与江澄反目成仇；在这里，魏无羡祭出阴虎符，将不夜天铸成了血涂地狱；在这里，魏无羡几进入魔。
　　这里既是心魔的起点，也该让它成为终点。
　　蓝忘机接过思追手里的祭祀之物，走到魏无羡身边，不顾白衣胜雪也跪到了荒凉的尘土中。
　　他点了香烛，插上线香，燃起纸钱，渺渺的烟慢腾腾的往阴云飘去。
　　“师姐......，”魏无羡低喃着，泪盈满眶。
　　江厌离自小经受了无数次的‘安魂礼’，现今应早已往生，即便他想道声“对不起”，也无人无魂能听得到了。
　　温宁三人见魏无羡和蓝忘机跪下，也忙不迭在他们身后跪下来，祭奠那已逝的女子。
　　微风徐来，纸钱飘扬。魏无羡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他无声的哭泣着，仿佛要把压抑了十几年的愧疚都倾倒出来。
　　这样的哭泣最是伤身，可蓝忘机并未劝慰，他希望魏无羡这次能打开心中全部郁结，所有前尘便都真成了往事。剩下的，就只剩怀念。
　　云移光现，魏无羡一场痛哭之后，心绪渐渐平稳，他一边将手中纸钱撒入火中，一边在心中絮叨，‘师姐，谢谢你......，师姐，对不起......，师姐，我好想吃你熬得莲藕排骨汤......，师姐，江澄现在很威风......，我过些日子回云梦，给他寻摸个品貌俱佳的仙子，师姐，金凌......，金凌成亲了，新娘子很好......，你尽可放心......以后，......，我不会在来这里了......，还是在莲花坞跟你聊天自在些，师姐，你......，一定要好好的呀。’
　　终于，一切都将过去，一切也都将继续。
　　魏无羡站起身来，许是跪得久了，一站起来不由得有些眩晕，他刚一晃，就被蓝忘机牢牢扶住，抬头看去，是蓝忘机深邃的眼眸。
　　魏无羡忽然一笑，由衷道：“蓝湛，我们回云深不知处吧。”
　　“好。”蓝忘机扶他站好，将‘随便’递给他，又低头替他整理衣衫。
　　温宁他们见怪不怪了，也不打扰，忙着收拾带来的祭祀物品。
　　浓云渐散，阳光洒下来，给这废墟添了一丝金色。
　　这时，只听一人爆喝：“魏无羡！你居然还有脸来这里！”
　　声音自炎阳烈焰殿前的台阶上传来，众人抬头一看，竟是当年乱葬岗上那位年轻修士方梦辰，“你！你来这里做什么？！来欣赏你的杰作，缅怀当年的战绩么？”
　　听他言语尖刻，蓝景仪不由得呛声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无理，这是你家的地方么？你能来，我们为什么不能来？你管我们来干什么。”
　　魏无羡推了推挡在他面前的蓝忘机，低声道：“让他来，以前的事总该有个了断。”
　　蓝忘机看着他，缓缓退开，却仍立在他身侧，警惕的盯着方梦辰。
　　方梦辰一步一步往下走，他也是来祭奠先人，此时眼眶俱红，脸上浮现的是满腔恨意，“魏无羡！我父母都是死在你手下的。杀亲之仇，永志不忘，你纳命来吧！”说着，腾身而起，剑光闪过，直刺魏无羡。
　　魏无羡并不闪躲，上前一步，剑随意动，‘随便’立时出鞘挡住了这一击。
　　方梦辰从未见过魏无羡用剑，心下一惊，“你，你居然也修剑道？！”
　　魏无羡笑道：“我为什么不能修剑道？我修剑道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方梦辰一咬牙，再举剑向魏无羡攻去。
　　魏无羡拔剑在手，瞬时与他过了几十招。
　　江氏剑法在四大世家中以灵动飘逸见长，魏无羡本就幼功深厚，又有了灵力支撑，初时应战还略有生涩，渐渐的便得心易手了。
　　只可惜，金丹的灵力还低，否则，就凭方梦辰，又如何走得出魏无羡的五十招。
　　方梦辰倾尽毕生所学，招招都是杀机，魏无羡知他心结难解，故意露了破绽，只等方梦辰下一招上挑，刺自己左臂，也许见了血就能缓解他心中的怨恨吧。
　　众人眼见那一剑刺来，魏无羡却突然动作迟缓，看来已是来不及回护左侧，方梦辰心中大喜，剑尖抖动，使尽全力往魏无羡咽喉杀去。
　　可就听仓啷一声，方梦辰讶异的看着自己手中宝剑横飞出去，在空中断为两截，落在了远处。
　　魏无羡立时侧头，“蓝湛？！”
　　避尘回鞘，蓝忘机走上前来，“你父母的仇，魏婴前一世已经以命相抵。你若仍是想复仇，直接来找我。”
　　方梦辰自手中宝剑脱手到蓝忘机语毕，一直呆愣着站在当地。他不知该如何反应，羞怒有之，艳羡有之，无奈有之，悲痛有之......。
　　“这位，方......，公子，”蓝思追走过去，躬身行礼，“以前的事确实很难忘掉，你心中自然纠结难过；可当年，仙门杀了我所有亲人，难道我也要去杀尽百家吗？您若一直沉溺于过去，又如何去发展你家仙门呢，你父母也希望你能够光宗耀祖、傲然玄门的吧。若你执意要复仇，思追不才，愿替魏前辈与你一战。”
　　温宁在旁边点头道：“嗯嗯，还有我，要报仇找我也行。”
　　蓝景仪在旁切了一声：“方公子，你好好练着，要拆招随时找我，等你打赢了我，再去找我们家思追和含光君。”
　　众人一人一句，是怕方梦辰剑断一时想不开，刺激他重获斗志。
　　方梦辰本是来祭奠父母的，此时更是心中激荡，终是忍不住委顿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魏无羡叹了口气，看着他道：“修行是一生的事，你缺了个好师傅，去云梦吧，让江澄做你师傅。”
　　方梦辰停了哭泣，抬头看他，“你......，你让我拜到云梦江氏门下。”
　　“是啊，”魏无羡轻笑道：“要开宗立派总得有些压箱底的本事，你先在莲花坞好好学上二三十年，之后便可游历天下，自立门户了，也不枉你父母的生养之恩，......，”他回头道：“思追、景仪你们带方公子去云梦，跟江澄说清楚今日之事。”
　　方梦辰迷迷蒙蒙，被思追景仪扶起来，“可，可我，我是忘不掉的......。”
　　魏无羡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好好记着吧。”
　　三人相携御剑而去。
　　方梦辰立在剑上，频频回首，不知是看岐山废墟还是看看站在废墟之上的魏无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