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之外史》南塘知夏

22、名器谱

　　一向繁华的沁阳城这段时间鬼狐做怪的传闻甚嚣尘上，二十多天前十来位外地来的客商买下了城外北面的一整块地，雇了百多名外地工人声称要在那块地上开采煤矿，沁阳城北虽然有煤，但本地人一向以农商营运为主，鲜少有人愿意去做这样辛苦且危险性高的营生，有外地的客商来此出资采矿也不足为奇，所以一开始这件事并没有引起特别的关注。
　　然而半个月过去之后，这块地上连煤渣子也没挖出半块来，却在某个山头上挖开了一座巨大的无名坟墓，所有进去的人都死在了里面，城里经验最为丰富的仵作都验不出死者身上的伤痕，然而这些人的死状却是狰狞可怕已极，有的甚至双睛凸出，眼珠里还留着临死前的惊骇与恐怖。
　　更为惊悚的是，就连那些重金聘赏下进去抬尸身的人，也都突然死了。那些人在出墓后的第三天午间，有的正在吃饭，有的正在为死者捻香，有的正在挑水，还有个人正弯着腰写挽联，但到了正午，这些分散在四方的人，竟不约而同突然见着鬼似的，平地跳起老高，口中一声惊呼还未发出，便倒在地上，全身抽搐而死。
　　据未曾进墓的幸存者说，当日他们先是在山脚处掘出一面刻有‘遇石再入，天现凶瞑’的石碑，石碑上的八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形如箭头；晚上又挖到山里面的一道石门，门上也刻着八个字：‘入门一步，必死无赦’，似是用朱砂写的，红得怕人。诡异的是，当有人念出那八个字后，石门竟然自动打开，里面居然是一个空阔非常的大厅，有些眼力的人很快认出那应该是一座巨大坟墓的入口。于是胆小的人当即就退回工钱下山，而那些被客商重金留下的人进去了就再也没能活着出来。
　　有人说那座坟墓里面埋葬的是前朝末代王孙，因为怕被盗墓贼所扰所以设下了恶毒的诅咒；有人说那是狐仙们的洞府，里面处处设有符咒和妖法；也有人说里面埋葬的是当世显赫王侯和他们的巨额财富，所以墓中遍布机关暗道。流言传来传去，鬼冢狐丘的传闻便不胫而走。
　　奇怪的是，这样的传闻没有招来多少降妖伏魔的和尚道士，却引来了大批大批的武林人士，一时间城中各处的茶楼、酒肆、饭庄、客栈都客满为患，带契得成衣铺、首饰店、当铺、钱庄、赌坊、青楼这些相关行业也是日进斗金，市面上物价飞涨，各行各业反而比出事前更加昌盛，就连城中的乞丐也都过上了短暂的富余生活。
　　蜂拥而至的江湖豪客们带来的负面影响也十分明显：城中治安事件层出不穷，单打独斗甚至群殴时有发生；再有就是各大木器行、瓷器商、砖瓦厂、兵器铺、棺材铺、医堂、药材行生意火爆异常，也难怪，这些江湖客或者往日有冤，或者近日成仇，往往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根本不分场合和地点，所以酒楼和客栈的桌椅及房顶基本上都是每日一更甚至数更。
　　好在江湖人有江湖人的道义，虽然彼此之间恨不得斗个你死我活，却从不扰民。三五日之后，神经强韧彪悍无比的沁阳人就已适应了这般富有戏剧性的日常生活，毕竟真刀实枪的打斗可比戏台子上的花拳绣腿有看头多了。而官府也迫于兵力的不足和武力的巨大悬殊，对这些以武犯禁的种种行径选择了闭目不见，充耳不闻的态度。
　　鬼冢也好，狐丘也罢，前几日的死亡事件完全与灵异无关，说穿了就是有心人蓄意而为，目的就是为即将到来的惊天大阴谋或者说非典型性商业集会拉开一个并不轻松愉快的序幕：那些人既不是死于恶鬼诅咒，也不是死于狐仙作祟，而是死于一种罕见的奇毒。而那座荒冢无论前身为何，彼时已被改造成为一处秘密的交易地点，交易的物品就是衡山一役前后，各门各派据说已经失传的武学秘笈。
　　虽说天下武学浩瀚如沧海，但凝结其中精华所在的秘笈数目却实在有限。而这神秘的秘笈持有人更是深谙炒作之道，规定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入墓穴，仅有手持秘笈主人派出的“名器谱”者方可进入墓穴。无帖擅入者无不横死于墓门之外，且都死于当日所卖的秘笈所载武学手法之下。
　　所谓“名器谱”，顾名思义，就是每一张烫金帖正中间都绘有一种兵刃，其右下方的古篆文字即为修炼该兵刃的武学秘笈名称。比如说如果“名器谱”上所绘为剑，那么右下方标注的可能是华山派的“独孤九剑”，也有可能是昔年剑神叶孤城的“天外飞仙”。为了方便辨别真伪，沁阳城中最有名的字画斋“天然居”的匾额之上就悬着一份样板，而真正的“名器谱”每张上均有特殊标记，绝无重复，也无法仿制，原因无他，无论盗版名帖外形质地如何酷似，拿去与样板一比真假立时可辨，令人不得不佩服其制作工艺的精致和巧妙。
　　“名器谱”每日只派出九张，每张只限一人入墓，当日有效，隔日作废。而每日售出的武学秘笈却只有两本，也就是说入了墓室之后还需竞价，价高者得。同时有消息传出说，集齐所有八十一张“名器谱”，若能参透帖中隐藏的奥秘，便可习得威力不在无敌宝鉴之下的绝世武学。
　　“名器谱”的派发方式也很特别，每日每张的出现地点都不尽相同，有时
　　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在闹市中人气最旺的酒楼柜台上，有时是藏在郊外某户农家的耗子洞里，有时是深埋于街边菜贩的菜筐里，有时是从学堂学子的袖袋里偶然掉落，有时是在青楼里某位神女的枕下被发现，就连知府大人的府衙上都曾出现过它的身影，甚至有一次是藏在一个倒夜香老汉的破帽子里。总之其稀奇古怪，匪夷所思之处，简直超出常人的想象。
　　凡此种种，导致“名器谱”的争夺异常惨烈，不过值得称许的是那神秘的卖家一早已放出话来，若有为争抢此帖而致人于死者一律取消入墓资格，此外更要以命抵命，若有违反自会有人前去索命。如此一来每一张“名器谱”的背后虽然都浸满了鲜血，却也没有造成太大的杀戮。

　　云水楼，沁阳城最大的客栈，亦是朱家三女婿范汾阳名下产业之一，朱七七一早已经为自己这一行人和沈浪、乔五、花四姑三人预定了客房，作为沁阳之行的下榻之处。
　　已经见过白飞飞画像的绿珠和蓝兰自称是奉不言之命前来服侍“朱姑娘”和年幼的朱八。白飞飞冰雪聪明，倒也不曾在众人面前露出破绽。
　　这一日正是十一月初九，交易的最后一日。而最后九张“名器谱”的出现与以前相比，简直平凡无奇到让人无语。
　　时近正午，绿珠去厨房吩咐预备酒菜。正要回大堂时，帮厨的陈大婶神秘兮兮地叫住了她。
　　“绿珠姑娘，刚刚我听到有人叫我把这个交给你，你看花里胡哨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陈大婶从围裙的大口袋里掏出了一叠精美如画的帖子，绿珠眼疾手快地将她的手按回，四下打量之后，见周围并无可疑人物出现。于是不动声色地拉住她往大堂疾步而去。
　　因为朱七七预先已有交代，若她不在，便要绿珠和蓝兰奉白飞飞为主，凡事听从她的安排，绿珠便径直走向白飞飞，请她的示下。
　　出于安全的考虑，白飞飞等八人已是寸步不离，此刻正团团围坐于大堂东北角的圆桌旁。
　　“七姑娘，这位是厨房的陈大婶，有人要她送东西过来。”
　　陈大婶是一位面容憨厚淳朴的中年妇人，她在云水楼帮工数年，从未见过白飞飞这样美貌的少女，闻言局促不安地看了一眼仙女般的白飞飞，取出袋中之物，放在桌上。
　　白飞飞柔声道，“陈大婶，你打哪儿发现这些的？”
　　“就一个转身的功夫，这些东西就在我口袋里了，有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耳朵上说是要交给绿珠姑娘的，我找来找去也没见个人影儿。难道这青天白日的是狐大仙显灵？姑娘你也是神仙不成，我今天回去可得好好地在佛像面前上柱香。”
　　白飞飞轻笑出声，她也听说了最近城里的种种传闻，这淳朴的大婶必然是误会了什么，自己就算作出解释，这些丝毫不懂武功的普通老百姓也听不明白，干脆就默认了。
　　绿珠取出一张面额足有五百的银票塞入陈大婶手中，“大婶您去忙吧，有事儿了我再找您。”
　　陈大婶帮了一辈子工，何曾收到过这么丰厚的赏赐，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往回走一边还念叨着天上掉下个活观音。
　　白飞飞这一桌人实在太过显眼，早已名列当世七大高手的乔五、花四姑、徐若愚自是不必说了，何况还有最新一期《江湖夜雨十年灯》上新鲜出炉的第一美女“朱七七”、后起之秀沈浪，最具潜力之江湖后浪朱家小八，但凡有个眼力劲儿的谁还认不出就是在座这几位。
　　可以说从他们出现后几乎整个大堂的人都在悄悄关注这边的动静，此刻一有异常，所有人的眼光都刷地投了过来，恶狼一般贪婪地落在那一叠“名器谱”上。而一些身份“特殊”的人更是迅速溜出客栈，飞奔至各自主人处报讯。
　　处于众人视线焦点的白飞飞很后悔自己没有像往常一样带上面纱，粉面上霎时腾起一片红云，有些无措地将帖子推到沈浪身前。
　　“沈公子，七七算不得江湖人，还是交给你来处置吧。”
　　沈浪接过来数了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九张，看似薄薄一沓纸，实则就是九个烫手山芋，不，根本就是已经点着引线的火药桶，扔哪儿炸哪儿。花四姑一脸好笑地看着仍旧面带笑容，一脸从容的沈浪，心中想，“沈兄弟啊沈兄弟，这下看你如何收场！”

作者有话说

　　春天，是个睡眠的好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