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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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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月亮泛着铁青的颜色,脚底下是一踩就“咔啦”作响的白骨。雨后的泥土泛着腥味,警告着这个不速之客。任凭谁都不会在这么个日子,来着么个邪门的地方。
严子舟一身黑衣,提着一盏绿火青灯,从蔓生的杂草里中缓缓走出来,随意抬手挥散几只张牙舞爪的小鬼。
风吹得他有些冷,严子舟裹紧了点衣服。面前的石碑安静地插在黄土上,只竖着刻着“李碧园”三个大字。碑前面摆着一碗酒,一碟发馊发黑的小菜。
“李给,我又来看你啦。”严子舟一撩衣摆,靠着石碑坐下,望着天,端起那泛着尘土的酒碗就往嘴里送,语气很是欢快,“我和你说啊,就我们那新来了……呸!”
严子舟吐掉嘴里满是怪味的酒,慌忙站起身来:“什么东西!”
枯草窸窸窣窣地晃了起来,偶尔钻出来几只蜘蛛蜈蚣,很快又钻回去了。就剩严子舟一个,在这半生半死没点活气的地方,绕着石碑走来走去:“别装死,李给,我知道你没睡呢!”
严子舟脚下踩着的土地突然震动起来,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只见石碑前面一点的位置露出条缝,随即打开了一道暗门。他口中“装死”的李给披散着头发,连外衫都没披,却在如此惊悚的月光下也好看:“大晚上的吵什么吵。”
严子舟:“你怎么才上来?急死我了。”
“当时建这里的时候没想太多,修太深了,从你进来的时候我就在往上走。”李给没出来,半截身子还下地下,他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土,伸手要严子舟扶,“你又不是没走过……行了,有什么事下来再说。”
严子舟握住李给的手,牵着他往下走:“我都好久没来你这里了,谁还记得地下深不深的。”
这里本就是一座墓园,李给平日里就住在地下的墓穴中,在严子舟的印象中,除了一起出任务,在没什么事的时候,李给绝不会踏到地面上。
一路向下的通道很宽阔,他们两个正常身量的大男人并排走也不觉得挤。两边的墙壁上,隔几步就会亮起昏黄的灯,等他们走远后又自动熄灭。
越往下走越热,严子舟又怕热的不得了,于是一开始还规规矩矩地扶着李给,在下到一般时,美其名曰“借点温度”,黏糊糊地揽住李给的腰,一只手不安分地摸着他腰间的玉佩,是自己送给李给的:“你身上为什么这么凉?”
李给:“我还想问,你一个死了三百年的鬼,身上为什么烫得和火炉一样。”
“还能为什么,太想你了。”严子舟张口就来,还没来得及酝酿出一副深情的模样,就被李给反手捏了一把胳膊,“嘶……你轻点!”
李给知道严子舟不会疼,也清楚他这点小伎俩,两个人总会这样心照不宣地不提。果然,严子舟还是笑眯眯地不肯撒手:“早和你说过了,总有些任务需要我们亲自上来做,做的假皮囊自然也就要真一点。不然随便被看出来不对劲,可怎么办啊?”
李给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就表示他知道了。
严子舟的嘴闲不下来,不管李给会不会回答他,总之要一直说点什么才好:“我上次去收集一点情报的时候,顺道又给你买了点小东西,都带在身上了,待会拿给你。”他松开玉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从里面取了一小块,塞进李给嘴里:“来之前顺路买的,咱们以前去过的那家店,还记得吗?”
李给用舌头抵着那切的四四方方的糖块,先是浓重的苦腥味,还很酸,在嘴里含到最后才能尝出一点恶心的甜。他皱了皱眉:“李子糖?”
严子舟挑了块大的,抛起来落进嘴里。他直接用嚼的,但那糖不知道加了什么,粘得牙都张不开,只能用鼻子出气:“嗯。”
“下次别买了,不好吃。”李给这么说,还是把糖化后留下的一点果肉渣滓咽了下去,“有这点钱,买点什么不好,非要找罪受。”
严子舟废了老大劲,才把那糖吃完。他说:“我不缺钱。”
李给:“我想说的问题中心并不是这个。”
严子舟才不管他,把那袋李子糖视如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李给又说:“还有,不要再送我东西了。之前的都还在,你这次来正好,把它们都带回去。”
严子舟不可置信地撒了手,三步并作两步先跑下几节台阶,仰视李给:“什么意思?你不喜欢,还是东西不好?”
“都不是,只是我一直住在地下,用不惯那些新鲜玩意,也没什么地方能用着,放在那也都是堆灰。”李给说,拍了拍严子舟的肩,先一步下去,“你送的我都很喜欢,只是实在没有必要。”
严子舟只难受了一瞬,听到“喜欢”两个字,又把这些都抛到脑后了。他又紧跟上李给:“落灰就落灰,我不差钱!”
李给:“……”他选择结束这个话题。
有一盏灯显得格外暗,李给停下脚步,挑了挑灯灰,严子舟在旁边看着:“我这次来,是有新的任务要做。”
“嗯,那祝你顺利。”李给轻轻吹开散在一边的灰。
“……”严子舟不可置信道,“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李给不解:“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去?”他放下手里的长柄匙,好笑地看了仿佛要哭出来的严子舟一眼,“你还没有说要去哪,做什么,也没有邀请我,我为什么要去?”
严子舟反应了一下,一把搂住李给就往下赶。
“行了行了,到了,走那么快干什么。”李给说。
洞中无日月,在不知向下走了多久后,两人脚踏实地,李给吹了声哨,整个地穴都燃起灰黑色的火灯,却异常明亮。
严子舟微眯着眼,直奔李给最角落的石床,把被子掀开,毫不客气地坐了进去。
他送给李给的东西都堆在对角里,除此之外四壁空空,穷酸到连小贼都不愿看一眼,和他以前来的时候一样。
其中唯一显眼的,莫过于正中间横着摆放的单薄而巨大的棺材,制作手法可谓是拙劣,毛刺边角都未甚磨平,上面却刻画了不少曲回纹路。
李给没有提过这棺材的事,只是警告过严子舟不要离得太近,严子舟也就默认了这是他的手笔。
有一次严子舟实在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趁李给睡着后,自己蹑手蹑脚地靠近,在刚触碰到棺盖的一瞬间,整只手就都被熔成一滩黑水。
同时,整个棺材发出耀目的金光,本就浅眠的李给被这动静刺激醒了,差点没在大晚上的把严子舟丢出去。自此,严子舟每次来,都只是远远看着。
李给随意地将头发扎起,用草绳把袖口束紧,很是费劲地将棺材板推开,任它凄惨地掉在地上。而棺材内一股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游鱼一般打了个转,落回到棺材边上。
严子舟抱着被子,冲它打了个招呼:“李碧姐姐好!”
黑气探出一条“手”,朝着严子舟挥了挥,算是回应。
“每次来都只知道捣乱,什么忙也不知道帮着做点。”李给烧了张符,将符水洒进棺材里,仔细地擦拭着每个角角落落,眼神专注,嘴巴却不饶人,“姐姐,你少和他玩,小心哪天把你带坏了。”
严子舟乖乖地坐在床上,看着李给又燃火点了根香,白烟袅袅升起:“我就不爱听你讲这话。”
李给用手扇了扇,让宁和的香气弥漫地快些,谁知严子舟一闻到这味道,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阿嚏!……你这是点的什么,熏死我了!”
“安神香,姐姐魂魄虚散,我每隔五日,就要往棺材里燃半根,放半根,能起到固根本的作用。”李给说,把刚好燃到一半的香轻轻放在棺材正中间,“按理说这东西,对你这种还有形态的鬼,也是有利无害的,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李给说着,就去抬棺材板。黑烟李碧见状,又缩了回去。
严子舟说:“谁知道呢,也许我魂魄格外稳固,用这东西适得其反呢。”他拍了拍床铺,“收拾好了吗?快,晚上凉的很,上来我给你暖暖。”
李给拆了发带和草绳,随手丢在一边,躺在严子舟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有什么要说的?没事我就睡了。”
“别啊李公子,聊点什么,先别这么着急睡觉。”严子舟拉着被子把李给盖住,把他的一只手捉了起来,“你说你天天窝在这里,哪来这么多伤?”
李给的手因为常年不见光,是一种不正常的白,掌心有许多细小的伤口,多而密,几乎是一道叠着一道,看样子已经愈合了很久,只有淡淡的痕迹。
“陈年旧伤了,提它做什么。”李给闭上眼睛,任凭严子舟对他那只手又搓又摸的。
严子舟的目光还停留在李给的手腕上:“那你告诉我,你是天上哪个下凡来渡劫的小神仙?”
李给眉头一皱,稍稍把身体抽离开一点:“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聊这个吧?有事就快说。”
严子舟“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李给手背上一条一寸长的伤口:“你也知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尝试炼一味药,想把你这病身子养好。据不可靠消息而言,我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最后一种药材,要出世了。”
“嗯,然后呢?是什么?”李给躺久了,头有些晕乎乎的。他翻了个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搂住严子舟的脖子,想要斜坐起来。严子舟怕他摔着,忙托着他的背,看上去就像是他把李给圈在怀里一样:“这东西,我想你不陌生。是凤凰骨。”
李给漫不经心地应着:“凤凰骨……最近要出什么大事吗?”他声音倦怠得很,听上去是瞌睡劲泛上来了,“所以,你也要去试试运气,看看能不能拿上一截回来?”
“是啊。”严子舟把脸埋进李给的颈窝,闷闷道,“我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如果这次错过了,不知道还要过多少年,才能遇上了。”
严子舟又说:“我向假阎王递了半年的假牌,他刚一同意,我就跑上来找你了 ”
“你们那就这么不缺人?这种理由都能批。”李给打了个哈欠,很是疲倦,“又是不到半个月就把事情做完,然后在外面到处跑着玩吧?”
“对啊,不然何必呢。”严子舟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可是我们已经有五年没见过面了。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严子舟问:“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想我吗?”
李给不说话,恍惚了一瞬,像是想到了什么。但他回神后,只是沉默地从严子舟怀里出来,躺下去,用背对着严子舟。
严子舟没有追问,也闭上了嘴。身后传来“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紧接着,严子舟也跟着进了被子。
就在李给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严子舟的胳膊突然从后面伸了过来,动作轻柔地把自己虚搂在怀里,像是生怕把他吵醒,很是小声道:“没事,我很想你就好。”
李给听了这句话,不知为何彻夜难眠,刚才的困劲一下消失殆尽。他睁着眼到了天明,才敢去回握住严子舟搂了自己一夜的那只手,轻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