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之破晓余春》YMTLG

1、半扇猪头过大年 一

　　一九七七年农历腊月三十。
　　过年了，老王家的大丫头晓春带着三个妹妹早早的把破旧的屋舍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合力在门口贴上迎春纳福的春联。
　　母亲孙顺英在厨房里准备着今天的年夜饭，父亲王文正则还在后院编织着一些小竹筐。
　　“爹，过年了，还编这个干啥，多休息下”晓春到后院抱柴禾，看见一年到头辛苦劳作的父亲还在编筐，作为长女，晓春很明白父母的辛苦。
　　“唉，初二要去你外婆家拜年，家里也没啥东西可送，多做点筐送去吧”，老王深深的叹了叹气。
　　老王编筐的手艺真不咋地，圆不圆方不方，竹篾还粗细不一。晓春知道，自己家穷，没钱买东西去给外公外婆拜年，记事起，每年父亲都挑着一担自己编的竹器用具去走亲戚。
　　今天年三十，队上杀了猪，每家每户分了四斤肉，老王家还额外分得了半扇猪头，连皮带毛的。
　　别看半扇猪头，可是对老王的家庭来说，有了它兴许会好些，这个年好过多了。孙氏用铬铁铬了许久才把毛弄干净，割下猪脸皮和耳朵，剩下的骨头剁了几块扔进锅里，放了半锅水，盖上盖任由它闷煮。
　　“大姐，今天过年有肉吃呢”老王家的四个闺女围在灶前。
　　大姐晓春坐在灶前烧火，看着最小的妹妹晓冬正望着锅盖咽口水。又看了看旁边更高些的二妹晓夏、三妹晓秋的渴望表情。
　　“你们几个要听话，娘说肉留着正月里面待客，今天我们喝骨头汤”
　　“哦”
　　小妹很失望的看了看墙上挂的那四斤肉。
　　穷，老王家当真是穷。老王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劳力又不怎么强，队里搞生产从来没得挣过满分10分。近两年队长人还好，都是算的9分，这样也算老王占便宜了。孙氏除了忙家务，也会去上工，但是按6分算，每月天数还不够。
　　到了年底队里分粮食分钱，老王家每每是最少的，今年就分了一千多斤谷子和三十块钱。全家六口人怎么够吃，四个闺女都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个个面黄肌瘦。在这个年代，哪家都不怎么好过，都是抠紧裤带过活，每一分钱都算着花。
　　晓春今年十五岁了，去年己经初中毕业了，高中是没有希望去读，今年可以下地干活挣工分。虽说还未成年，但每天能挣个5分也能减轻很大负担。
　　锅里飘出了骨肉香，几个妹妹口水咽得更凶，晓春告诉自己不要咽口水，但是依旧抵挡不住肉汤的香味诱惑，肚子“咕咚咕咚”的叫了起来。
　　猪头骨己经炖烂了，孙氏捞起骨头，开始拆下骨头上的肉，半扇猪头骨拆出了一大碗肉。看着孩子们渴望的眼神，母亲没有拆得太干净，骨头上还沾连了肉屑。
　　“吃吧”孙氏给几个孩子一人分了一块骨头，这些孩子几个月没沾荤腥，想想就耳窝开始发红。把刚才拆下的肉切了一小半重新扔到肉汤里，又切了几个白萝卜放进去一起煮。
　　晓春拿着自己手里的一块骨头，没有下嘴，看着小妹老快舔干了自己的骨头，赶紧把自己的骨头塞给了小妹晓冬。
　　“大姐，你不吃么”
　　“大姐不爱吃，小妹多吃点，长得高”
　　晓冬才4岁，她不能理解大姐为什么不爱吃骨头。
　　很快，年夜饭端上桌，老王点了香烛烧了纸钱，燃了一挂短短的鞭炮。
　　一家六口围坐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上，天己经黑了，因为过年，平时舍不得点的马灯点了起来，挂在墙上。
　　昏暗的灯光照耀下，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盆骨头汤炖萝卜，一碗猪脸肉炒辣椒，一碗豆腐，一碗咸菜，一碗青菜。今天主食是白白的大米饭，不像平时的红薯丝煮米饭，红薯多米饭少。
　　“过年了，都吃吧，吃饱些，过了今天又长大一岁了”老王催促着孩子们。
　　几个孩子便争相恐后的勺盆子里的骨头汤炖萝卜，待几个妹妹舀完。晓春懂事的给父母先各舀了一碗，然后才给自己舀，浅浅的一碗萝卜，一块肉也没有。
　　“爹、娘，明年我也可以上工了，以后日子肯定会更好”。
　　母亲看着大女儿晓春，斜过头偷偷的擦了擦眼角，“晓春，你长大了，懂事了”
　　老王轻轻地叹了口气，晓春怎么会是个丫头，是个男丁多好，又懂事又能干。
　　老王两口子一直想要生个儿子，头胎是女儿，养到几岁，夭了。二胎真是个儿子，可没几个月也夭了，儿子没了，老两口哭得昏天暗地。再后来，接连生了四个女儿便再没生了。说来也巧，分别是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生的。老王便依次取名晓春、晓夏、晓秋、晓冬。
　　没有儿子是老王夫妻心里永远的痛，王家的香火也传不下去，村子里乡邻也看不起，队里上工女人再能干工分也挣不了十分，顶多八分。最重要的是女娃子白养十几二十年，嫁了人还要贴嫁妆，白养了。养儿防老，在这年代有时候还真怪不得大家重男轻女。
　　尽管并不丰盛，但对于老王一家人来说真的很满足了，至少过年比往年好些。吃过饭，孙母赶紧吹灭了油灯，换上了几根干竹片点着，烟熏火燎的。
　　老王则带着几个小的孩到了院外，生了一堆篝火围坐在一起讲传说故事。
　　晓春帮母亲收拾好了饭筷，端了盘南瓜子和野杨梅干出来，和妹妹们一起坐在柴堆上，烤着火，磕着瓜子，守岁。
　　望着红红的火苗，晓春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记忆中，年年岁岁都是如此，贫穷、吃不饱，没有新衣服，什么都没有。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晓春很迷茫，不读书了以后该怎么办，尽管很想继续读书，可父亲是决计不会允许的。在他眼里，自己就该帮家里干几年活然后随便找个人嫁了。
　　要改变家里的生活，可是怎么改变，十五的晓春，能想象到的除了下田、种菜、砍柴这些事，想破头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样。
　　年过了，新年来了，晓春望着漆黑的夜空，未来，你是什么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