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终·幻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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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最后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仍然是她。
最初在水边相见是她，共游山水是她，盗走灯芯、不告而别是她，横亘血仇也是她。
此刻她双手上托，宝莲灯放射出万丈光华，如晨曦般升起绽开，正是连洪荒时代诸多古神都要仰望的第一缕火光。女娲将这火种用作照亮人类路途的指向标，天裂之际以其仁爱与慈悲炼化补天石，最终剩余的火苗被她妥善保存在这盏灯中。这位人类母神大约预见到她的孩子们总会多灾多难，所以留下一点无坚不摧的希望。
据说在二十年前的西岳华山，守护此地千余年的女神将之舍弃，甘愿身陷囹圄，只为保护她的丈夫和孩子。
她的孩子长大以后又依靠它数次自必死绝境逃出生天，直到有一日一只狐狸偷走灯芯，令它暗淡蒙尘。
而这个孩子此刻在惊愕过后，猛地记起丁香曾告诉他们所有人，宝莲灯虽已形同废物，但并非不可挽回，倘若有让宝莲灯神力恢复的方法，那线索一定在小玉身上。他注意到灯内不断消减的未知液体，那是——
仿佛知道沉香要说什么，小玉迎着他惊愕的眼神尽力一笑，好让自己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个音符能看上去更轻快一些。
“沉香，再见啦——”
她纵身跃起，整个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芒没入灯座。原本宝莲灯即将耗尽灯油，华彩过后又将归于沉寂，但当灯芯的替代品主动归位，核心处再度出现了一枚浅纹鎏金的圆珠，无边圣芒较之先前更胜一筹，就连欲界四重天也受其震动，迷幻星海甚至骤然扭曲了一刹那，沉香身下莲台霎时没入空白，片刻后星光才重新出现，只是星体大幅位移，不再是先前平静逶迤的图景。
作为威名远扬的欲海，遭到外力袭扰以后很快就开始抵抗这股变化，但最初的天火以仁慈大爱之力熔融天地万物，其威势广博而无可抵挡，聚集于此无形无质的欲望被轻易消融，如残雪迎春，于无声中消散殆尽。
不甘心。
在这片光怪陆离的星海飞速散落，云销雨霁之际，欲界四重天终于在颤抖中迎来怒吼。本没有灵识的欲海动荡不安，因无数生灵的欲望与执念而生出近似愤怒、不甘的情绪，裹挟无上威能反卷而来。
被王母抽取提炼出的虚迷幻境此时显出本体，那张展开来足有数丈的画卷在欲海狂涛中颠簸，一串悬垂的铃铛仿佛长在画轴上的一枝风铃草，发出忽近忽远的尖叫来。那铃音在诸多欲念的影响下不再清脆，反而泛着令人牙酸的颤音。它飘荡数刻，最终尘归尘，土归土，伴着一阵铃铛的余音消失在星光之中。
那件法宝销毁的瞬间，曾展现于沉香面前的幻象纷至沓来，浓墨重彩的背景下，一个个似是而非的角色自幻境中逃离，聚成轻烟一般的虚影。他们神态各异，就好像这荒诞不经的戏仍未结束，仍在等待唯一的主演走上他应有的位置。
然而宝莲灯昊光万丈，其光辉笼罩下的莲台平静依旧，与暴动的欲海泾渭分明。
若说一开始沉香还没反应过来小玉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看到她跃入灯中，然后宝莲灯才爆发出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反过来压制了欲界四重天，再愚笨的人也该反应过来她究竟有什么打算。
“小玉！”沉香疯了一样冲过去，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飘浮半空的宝莲灯。
他已经回到了那个在积雷山被杨戬诱导进入虚迷幻境的现实，一身法力却真的像幻境操弄下的人生一般荡然无存。也许是虚迷幻境在运行中逐步削弱了他，又或者是欲界四重天本身就带有强大的威压，小玉是靠宝莲灯才强行在此活动。
但这不重要，他现在只想要化为灯芯的女孩回来，就算下一刻再被欲海吞噬也无所谓。
幻象看穿了他的想法，一个有着杨戬模样，倒提三尖两刃刀的黑衣神灵冷然开口，声音跨越怒海与华光而来：“沉香，你又想放弃你的母亲了吗？你如果放弃，她将永生受困华山，如同被执念束缚的地缚灵，直到魂魄消散那一刻才能得到解脱。”
话音甫落，曾为他展现所有人圆满结局的小玉一身初见时的粉嫩衣装，笑靥盈盈：“我吃了宝莲灯的灯芯，回归宝莲灯就是我的宿命。不管我的结局如何，你能安然离开欲界四重天才是我此刻最大的愿望。何况宝莲灯有灵，我的灵魂依然存在，我始终会陪伴在你身边。”
这些意图直接攻下心防的影子纷纷发言，将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重担尽数摊开，而沉香对他们只有一句暴喝：“你们滚开！”
“我们或许并非真实，但因虚迷幻境映射万物本质，若你真正用心去看，便可透过我等窥见真实。”又一个小玉上前来，她手中也有一盏光芒荧荧的宝莲灯，与莲台上空那一盏别无二致，“在万窟山时，你一直通过我去看另外的人。你以为清逸元君是怪诞的想象，是不曾存在过的人，我却要说，我过去只存在于圆满的梦中，虚迷幻境不过是提前将这个梦展现在你眼前。”
她是一种可能性，从根源处扭转一切痛苦的幻影。
沉香对她的回应仅仅是略有停顿，随即继续尝试以口诀呼唤宝莲灯。真正的小玉还在里面，这些都是虚迷幻境蛊惑人心的伎俩，任何一点注意力都不该分给他们。
清逸元君轻轻摇着头：“虚迷幻境有混淆记忆、诱导执念之能，但此刻你应当已经完全恢复清醒，就该想起来你们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子。她，与我，你还未明白么？”
“……”
沉香咬着牙不想去听，他能隐约感觉到一丝自己与宝莲灯之间的联系，只要能拿回它，就有希望将小玉从中释放。
然而清逸元君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你苦于上一辈的仇怨，那你可还记得是谁杀害了你心爱之人的父母？”
沉香顿时呼吸为之一滞。
是他一直引以为豪的师父，那个名叫唠叨的樵夫更经常被人称作斗战胜佛，或者齐天大圣。
“劈天神掌威力极其强大，加上万窟山是座天然迷宫，是什么帮孙悟空扫清障碍，得以彻底搜查千狐洞？”
是宝莲灯。
“小玉本可以成为‘我’。”清逸元君面容融化成一团模糊的雾气，正如现实中的她从未存在过，万窟山的小狐妖从睁开眼睛身边就只有被仇恨和悲伤炙烤的姥姥，“是孙悟空和华岳三圣母共同抹去了这个‘我’，而你，三圣母疼爱的凡人儿子，你毁掉了小玉在伤痛之后应有的未来。尽管终有一日爹爹会找到方法将她解救出来，但在那之前，她只能作为宝莲灯的一部分存在，成为无法触碰任何人的幽灵，沉默地望着身边的人，孤寂度日。”
说到后面，这道幻象忽明忽暗，嗓音越来越微弱的同时也开始断断续续，但好歹支撑着说完了这一段话。
哪怕知道这是幻觉，是欲海的手段，沉香仍然不可抑止地看向即将消散的少女，心中的惊涛骇浪比之欲界四重天更翻天覆地：“……你说什么？”
那团发光的雾气勉强维持着少女形体，声音模糊难辨：“……”
在她身后同样开始如雾飘散的五哥高声答道：“是你和你母亲毁了我们一家！”
“当初我劝过你母亲，但她执意嫁与刘彦昌。我料想过许多情景，甚至早已想过会因为保护你而触怒二郎神乃至于招来杀身之祸，却未料到此事会演变成波及三界的灾难。”东海四公主自雾中缓步而来，那身英姿飒爽的红衣现在看来扎眼如血。
她身后更远处有光点闪动，雾气散尽沉香才看清楚那不是欲海坠落的星子，而是形形色色的陌生人——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在小玉闯进来前他曾在虚迷幻境的轮回里匆匆见过许多，多到他疲于算清数量。
“灾星！”有个声音喊道。
“都怪他！”
“害人精！”
“罪魁祸首！”
沉香听到附和声，起初只是寥寥数人敢于发声，后来则越来越多，汇聚成一片比欲海更无法抵挡的浪潮涌向莲台。
这股声浪堆砌成宽厚的墙面，挟万钧之势平推而来，护持莲台的绚丽光华竟也显出退避态势。但那仅仅一瞬，宝莲灯就重新顶住了来自欲界四重天的压力，一缕殷红流光如烟墨入水，在漫天华彩之下本该毫不起眼，却顷刻扩散至宝莲灯光辉所笼罩的每一处。
思绪险些再次陷入混沌，沉香猛地惊醒过来，耳畔银瓶乍破，水浆迸碎，清脆的碎裂声才刚刚过去，余音未散。
他如有所感，抬头望向宝莲灯，那青碧外观不知何时成了血铸就的晶体，带着一丝灼热的温度。一道血痕自花瓣间溢出，沿着灯身缓缓淌下。
在血光催化之下，仿佛无穷无尽的幻影在短短数息内烟消云散，留下些许幽远的哀嚎。然而欲海愈发狂暴，星光彻底混乱，到处都是耀眼到刺目的光轨，而星海张开的裂隙甚至探入些许缱绻云气。欲界四重天的变故已经影响到相邻天域，最终会造成什么影响，恐怕没人说得清楚。
一片乱哄哄中，唯独一个幻影留到了最后。他身披甲胄，一袭黑底银纹大氅，头戴三山飞凤冠，一脸淡漠，正是沉香最讨厌的一张面孔。
司法天神依旧不将他放在眼内，而是看向璀璨剔透的血灯，后者发光之余也开始缓慢降落，似乎先前沉香念的咒语当真起了效果。直到第四重天裂纹密布，四面八方都能感受到天界不安的躁动，他才垂下眼眸：“即便是塑造人类的女娲大神，她也做不到全知全能，宝莲灯当然更做不到。人力终有极限，明知只是徒劳，却还是选择救你……哪怕要把此身所剩的一切都当做柴薪。”欲海中诸多星芒四处冲撞，留下的光痕经久不散，他就在这密集灼眼的轨迹中轻轻散去。“小狐狸应当明白，她再也回不来了。”
“你什么意思？！”沉香朝他所在的方向大吼。
虚迷幻境精心制造的幻象全数覆灭，甚至欲海也被搅动得再难聚集力量，那个声音却还在，只是理所当然忽视了沉香的质问。
“吾等乃虚迷幻境生造之人，幻海破碎，自当随之消失——如此甚幸。”
宝莲灯落入手中，还没来得及感受到那不同寻常的灼热，就听到又一声脆响，这盏独一无二的法宝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变成一堆黯淡冰冷的碎块。
沉香愣愣打量躺在手心的碎片，半晌才慢慢跪倒，眼里只剩这一地殷红还有颜色。
“妖孽！尔胆敢扰乱欲界四重天，震动天庭！当下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天军姗姗来迟，天将古钟般的声音在整个第四重天回荡。
但那都不重要。
若是连她都不在了，还有什么事是有意义的？
沉香握紧掌心棱角分明的碎片，却感觉不到疼痛。他望不清云端旌旗遥遥，才发觉是水气模糊了双眼。
就像一枚飘在云端的纸鸢，如今彻底崩断了连接它与地面的细线，再不知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终·幻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