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医生手记》翡翠胡子

1、出离愤怒

　　结束了儿科的实习，我来到了下一站妇产科。按轮转表的安排，我要先在妇科呆两个周，然后是妇产科门诊三周，最后是产科三周。
　　妇科是出了名的考研人的天堂，实习生的地狱。由于科里有二十多个进修医生和近十个研究生，平均一个人管一到两张床，所以这里根本没有实习生的容身之所。我在科里唯一的工作便是抽血。说来也可笑，本应该是护士的工作，不知从何时落在了我们的头上。于是便是日复一日地早上早去抽血，然后便是呆坐在科里，等着或许有哪个进修医生或是研究生拿着手术前备血的单子吩咐我们：“同学，去给几床备个血吧。”
　　和我一组实习的男生曾经如此描述在妇科实习的我们：“我们就像街边的民工一样，呆坐着等待别人施舍一点活儿干。”我认为他的话实在是绝妙。这确实就是我们在科里情形的真实写照：没有人主动理你，除非她们要你去备血；没有人会热情哪怕仅仅只是和善地回应你，即使你主动搭话而且笑靥如花；没有任何一个上级医生认识你哪怕是知道你的存在，甚至可笑到在学校要教学评估的前一天，科里的主任才好奇地问了一句“我们科里有实习大夫吗？”。我们不了解任何一个病号，没机会问病史、查体，没机会参与到诊疗过程中，即使一天五台手术也没有丝毫可以上台的机会，就连参观的机会都如凤毛麟角。在妇科实习了一个星期，我甚至连妇科的基本用药都毫无概念。
　　以上的种种也都罢了，我想我也可以理解，毕竟科里人太多，我们直接接触到的进修医生们自己的工作和学习机会都少的可怜，要她们省下碗中的一口粥匀给我们，也太难为那一群半老徐娘了。可是，昨天发生的一件事情让我彻彻底底对妇科失望了，我只能用“出离愤怒”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这个最早源于爱憎强烈的鲁迅先生的词汇，我本以为生性平和的我这辈子都不会用到的，可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当时医生办公室里有五六个进修医生和研究生，有一个年长一些的护士坐在病历车的旁边写护理记录。有个年轻的护士跑了进来，很紧张地冲着医生们说：“你们去看看2床吧，她好像有点青霉素过敏。”2床的管床大夫不在，在座的那几个医生象以往一样对护士的话充耳不闻。但那位年长一些的护士忙跑了出去，眨眼的功夫她又跑了回来，加重了口气对医生们说到：“大夫们，你们快去看看2床，她好像真的青霉素过敏，胳膊上都……”这时，她们几人终于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而走廊上已经有护士拿着氧气跑向病房了，护士长也已经忙往2床的病房去了。我到病房的时候，只听得护士在不断地问：“给她推支地米吧？副肾素要不要？推多少？上级医生呢？赶快去找上级医生来！大夫你们赶快拿她的临时医嘱单来下医嘱啊！”而几个进修医生和研究生有两个出去后一去不返，剩下的又站在床头一言不发。那个病人突然吐了起来，吐了几口之后歪倒在床上，脸色青灰，手脚开始抽动。一向温柔的护士长见仍然没有人下医嘱，急得声音都绷紧了而且带着哭腔喊道：“你们都站在这里干什么！赶快找上级大夫啊！”我突然很想开口替那些进修医生下医嘱，至少应该推上一支地米，一支副肾素，一支异丙嗪，赶快建立静脉通道啊。病人都抽风了，那么有镇定作用的鲁米那和安定也是要用的吧？可是作为一个实习医生，连在场的研究生和进修医生都不开口，我也不敢说什么，或许我们都是怀了同样的心思吧：怕病人万一有个意外，自己下了医嘱会惹来什么麻烦。我不忍再面对那种可悲可笑的场面，于是退出了病房回到医生办公室。不知过了多久，等我再次去病房的时候，管床医生、主任们、急症会诊的医生以及实习生和护士满满围了一屋子的人。急症会诊的医生不知道是谁请来的，恐怕也是护士长见没人下医嘱所以才从心内科和神经内科请来的，因为病人一度连血压都测不到了。不论是临床的还是护理的实习生们不识相地堵在门口，他们大约都是出于外行看热闹的心理；而进修医生们大概是为了看这种急症应该怎么处理才如此热心地留在这里，我看到她们在小本子上记着每一步的用药。这时病人已经用上了前边我提到的那些药物，以及为了升压用的多巴胺，为了保护脑细胞用了冰帽。血压由测不到渐渐上升，心率逐渐正常，病人的意识也恢复了。
　　我舒了一口气，心中却并不轻松，一种愤怒和失望混杂的情感充斥着我的心脏，压得我呼吸都十分困难。这难道就是省立医院吗？一个号称山东省数一数二的大医院？病房中没有上级医生值班，就连听班的都不能及时找到。进修医生们冷漠地让人心寒，只要不是自己的病人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有那些护士们还是唯一值得称赞的，她们的职业操守和应变能力让我不至于完全失望。
　　两天后，出现了整件事情最为讽刺的一幕：这件事情上了报纸，竟然是用表扬的口气写的，又过了两天，我在住院部的大楼前看到了由病人家属写的表扬信，大红色的纸，刺眼得像是能烧起来……

作者有话说

　　新坑，多多支持！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