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同人]笑春风》寒山雨令

2、章一·大雪

　　哮天犬喜欢下雪，用他的话说，冷厉的空气沾上鼻尖的那一刻，整只狗会从嗅觉到脑子再到尾巴陡然精神起来。
　　扑天鹰对此表示无法理解。
　　而哮天犬喜欢雪天的另一个原因则是，他可以名正言顺地钻进主人怀里求温暖。虽说从他化为人形开始就很难再用这样的借口蹭到杨戬怀里，但能趴在主人脚边陪他一起烤火也是狗生最幸福的事之一。
　　只在杨戬臂膀停留过的扑天鹰这次表示理解，然后毫不留情地扇起一阵雪尘卷了过去。
　　想当然尔，原本老实趴在白石栏杆边数雪花的哮天犬即刻便忘了自己原先的大计，顾不得自己还是人形就回身扑向扑天鹰，嘴里兀自汪汪得起劲。然而他们同为杨戬座下灵兽，俱是一等一的捕猎好手，岂是那么好相与的？
　　一口扑空，哮天犬已然化为一条细瘦黑犬，甫一落地便再度弹向空中。而扑天鹰拍拍翅膀，怡然自得地开始今日的遛狗日常。
　　能在主人不在时帮着遛狗的战鹰，聪明又贴心，谁家灵兽有这般能耐？也只有杨戬这样的主人才配有我这样的灵兽。
　　地上汪汪乱叫的那个？那是抓兔子用的宠物。
　　一鹰一犬在庭院里闪转腾挪，留守府邸的梅山老四和老六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打从认识那天起这俩就没心平气和地过完一整天过，就连二爷也管束不住。杨戬教了他们一千年，到头来还是只记住在家不可随意动用法力，在外不可因争斗耽搁正事，除此以外神通广大的显圣真君也束手无策，干脆撒手不管，随他们闹去。
　　这一日杨戬到暮云低垂才回来，发梢肩头洒满碎雪，立在檐下活脱脱一幅缥缈水墨画。他捧着几枝热烈的红梅，仿佛清隽中落下点点朱砂，画卷便就此活了过来。
　　“主人！”哮天犬顿时眼神发亮，四脚并用扑了过去，如愿被揉了揉脑袋。
　　扑天鹰看得轻嗤一声，笨狗恹恹大半天，就因为被命令守在家里，想见杨戬想得不得了，又死拧着不肯违拗主人的话踏出家门一步。说句真心话，杨戬不过想一个人独自走走，看看被自己庇护了千百年的人间，哮天犬却能蔫成生离死别的模样，他扑天鹰是服气的。
　　话虽如此，扑天鹰也变作人形，上前两三步以示迎接：“主人。”
　　与随便捡了个外貌的哮天犬不同，扑天鹰化形时颇费心思，最终成了个翩翩少年郎——身边摆着个现成的模板，就算只有几分轮廓相似那也是好底子。不过他终究是头猛禽，杨戬锋芒毕露的那一面极少外现，而扑天鹰总是分外锐利，教人不自觉退避三尺。
　　这几日天气寒冷，普降大雪，杨戬为免麻烦，如凡人一般裹了一领大氅。只是平添许多雍容气度，任谁看了都会认定这是位世家公子，不知道又招来多少寒冬腊月的桃花。
　　扑天鹰一眼扫过那簇生机焕发的梅枝，料想某位不知名的姑娘恐怕正芳心暗动，说不定明日就能在真君庙收到求牵姻缘的誓愿。
　　为偶遇自家主人的少女们叹惋一把，他顺嘴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您以后再出门还是使个变化术吧，算我求您了，就当体贴下属、减轻工作压力行么？”
　　杨戬还未说话，哮天犬头一个反对：“主人生得那么好看，为何还要变个模样再出去？而且这跟体贴下属又有什么关系？”
　　“……你没发现主人一出门就有一堆小姑娘来咱们这儿求姻缘吗？”扑天鹰恨不得学杨戬去找把扇子来敲这笨狗的头，“求个如意郎君倒也罢了，可她们求的夫君是你身边这位！还是说你想给主人挑几个美娇娘回来？”
　　哮天犬：“……”还有这等事？
　　哮天犬从不看文书，只帮着打打下手。他单知道来真君庙的人多，发的愿也多，但牵红线这事儿不是归天上月老管么。
　　扑天鹰痛心地叹了口气：“你看看这院子里的池水，主人回来这么一会儿就开了莲花，你再想想那些姑娘，她们的心还能比这水更冷吗？”
　　下一刻笼在杨戬袖中的墨扇就敲了过去：“油嘴滑舌。”
　　“这是实话。”扑天鹰撇嘴，三首蛟就是变成扇子打人也挺疼，奇怪的是哮天犬反而好像还很喜欢。
　　不懂你们狗。
　　杨戬将注意力放在盛开的池莲上，杨府处在结界之内，但四时变化不受影响，冰天雪地里眨眼间多出这些确实很突兀。不过也仅此而已，千百年来他庇护蜀地，山川亦有灵，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他，好比不管谁家龙王都不可能操纵川蜀境内的水流，除非他先点过头；再比如山石草木、飞禽走兽也自然而然地亲近他，法力收敛不当就可能引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来——眼前这池莲花就是。
　　平时他已经很注意控制自己的力量，只不过方才穿过屏障的时候过于放松，加上这里毕竟是神明居所，与外界不可同日而语，本应夏天再开的花这才迎着风雪瞬息绽放。
　　而且不止这些莲花，他手中的梅枝也显出十二分的精神，甚至冒出来一朵新花苞。
　　“找个地方种下去吧。”杨戬把手里的梅花交出去，然后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串热气腾腾的丸子，狗儿便兴高采烈地领命去了。
　　扑天鹰眨眨眼睛：“您直说吧，出门一天到底被人塞了多少东西？”

　　杨戬不愿在这些无谓的小事上纠缠，岔开了话题：“天庭可有动静？”
　　“还是那样，有些耳朵灵光的已经听到风声了，不过圣旨还要一年多才下来，他们应该还在猜所谓的司法天神是什么人。”
　　“这是大事情，恐怕整个天界都在关心司法天神会落到谁头上。倒难为他们，才被只猴头闹得鸡犬不宁，现在又要操心一个不知道是谁、又偏偏可能凭空凌驾在所有人头上的司法天神。”他望着池中绿叶红花，想起瑶池曾种过青莲，一时又想到佛门多以莲花为祥瑞洁净之征兆，心便不太安定，“天庭中没什么合适的人选，此前降服孙悟空建功者寥寥，他们很快就会想到我。”
　　“那又如何，他们是敢反对玉帝王母，还是敢来灌江口找不痛快？”扑天鹰认为天庭众仙不足成事，既然王母与主人谈论妥当，等到约定的时间圣旨一下，一切便尘埃落定。
　　“不如何，只是会有些麻烦。”迎来送往，笑脸背后什么都有可能。且不止他这里，别有用心的人肯定也会找上华山。他暗自叹了一声，感到些许头痛。
　　扑天鹰仔细瞧着他，似乎要从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找出点蛛丝马迹，但很快他就选择了放弃，一屁股坐上石栏，也不管上面还积着雪。“麻烦来了就关门放狗，想必一群神仙也不会跟区区一只狗计较。”
　　“他们当然不会，除非有人放出狗来还要在一边擂战鼓助威。”杨戬瞥他一眼，果然少年笑得更加开怀，末了还要补充道：“击鼓算什么，我还要叫人来拍板作歌呢！”
　　扑天鹰不喜天庭。严格来说杨戬麾下一批人马少有敬仰天庭之辈，杨戬本人亦然。
　　杨戬先后收留哮天犬和扑天鹰时正是与天叫阵，满腔愤恨的时候，故而命名也必与天势不两立；梅山兄弟只讲义气，他们拜服的是杨戬个人，而非什么二郎真君；草头神是他治理蜀地逐渐组建起的私军，成员混杂，难保没几个跟天庭有点恩怨的，何况既非天庭治下兵马，他们更不会对天庭有所敬畏。
　　如今他已打算往天庭任职，王母给他三年时间熟悉天界律法与从前的案卷，更是让他好好安排手下这些人。假如他的人闹事，不光于他大计有碍，一力举荐他的王母也会脸上无光。因此必须把那些最跟天庭不对付的人留在蜀地，首当其冲的就是……
　　他下意识低头，正对上扑天鹰鎏金的眼瞳。
　　杨戬：“……”这观察猎物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扑天鹰：“……”如果说实话是不是会被三尖两刃刀抽飞。
　　“天庭的确不讨人喜欢，只是我必须得去，若你实在有意见，就暂且先留下，替我照顾这里。”杨戬只道自己的决定太难为扑天鹰，却不知后者究竟转的什么念头。
　　掂量掂量“主人我觉得王母可能是贪图您的美色”这句话的分量，扑天鹰觉得还是保命要紧：“主人决定去天界，我自然是高兴的。”
　　听他这样说，杨戬心下稍安，却又被一丝歉疚攥住了心肺。
　　“往后来真君庙祈求与您共结良缘的姑娘大概会少得多了。”
　　“啪！”
　　三首蛟打人不仅有点疼，声音还很清脆。

　　扑天鹰委委屈屈抱着额头，小声嘟囔：“真的嘛，每次您一亲自出门，之后两三个月起码有一半都是求姻缘的……”
　　这次扇子没落到头上，但那是因为杨戬早几百年前就认清了自己身边两只灵兽的本质。哮天犬的是非善恶全部以主人为准，他根本不会想杨戬以外的事情；而扑天鹰看着机灵，遇到事情也喜欢自己琢磨，然而归根结底也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身上有十三四岁少年会有的全部优缺点，特征就是此一时贴心乖巧彼一时能气到普通人家的父母恨不得以头抢地。
　　他不知道扑天鹰刚刚差点真把心里话说出来。
　　也幸亏如此，否则这时扑天鹰该被三尖两刃刀送到北海了。
　　“你也该出去转转了，满脑子姻缘红线像什么话。”杨戬松开扇柄，三首蛟就势滑入袖内，熟稔无比。“过几日随我出猎。”
　　“又有不长眼的？这帮妖魔鬼怪不知道神仙也是要过年的吗？”一听到要出门狩猎，连日闷在文案卷宗里的郁闷陡然一扫而空，扑天鹰也顾不上装疼，脸上的欣喜遮都遮不住。
　　“正因为临近年关才要再去巡视一遍。”等新年过完，八公主也该带着第二批卷宗下凡来了，到那之后怕是再难抽身猎魔。王母给了三年时间，现下还有两年半，看似充裕，实则大小事务纷乱成一团，他不能松懈。
　　“现在大雪封山，兔子可不好抓，我去叫那只狗？”扑天鹰只差蹭过去摇杨戬衣袖。
　　杨戬禁不住笑道：“我什么时候抛下过你们哪一个？”
　　扑天鹰理直气壮：“之前去花果山抓那猴子您就没带我。”
　　“那不是让你盯着华山，怕三妹那里出事么？”此前天庭几乎出动绝大部分兵力，要是凭空杀出个什么大妖魔头之类的，断然来不及调兵，杨戬只能安排自己身边最机警的扑天鹰过去守着。结果回来后听哮天犬道那猴子是个棘手的强敌，这一位便郁闷了大半年。
　　杨戬见他怨念未消，便保证道：“若还有下次，我让哮天犬去华山。”
　　“得令！我这就去叫他准备狩魔！”
　　扑天鹰跳下栏杆就要去找那只不知道去哪儿种树的傻狗，却被杨戬叫住。
　　“早点带哮天犬回来，今晚有莲叶羹。”
　　他见到神祇扬手挥起衣袖，可夺性命于瞬间的无形气刃削断一整池莲花，仿佛抛起许多圆伞和花灯。它们生错了季节，没有术法保持很快就会被风雪摧折殆尽，倒不如就此毁去。
　　此时此刻扑天鹰内心有两个想法。
　　一是主人上天以后，仙女思凡的话本怕是要在人间绝迹——许多年后他才明白自己的结论有多武断幼稚，但那是后话，现在第二个想法迅速膨胀，占满了整个脑海：主人难得愿意下厨，今天又有口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