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试探 “你可以问 ...
-
李凑在A大的时候,他们也不常见面。
临近年底,他的学业逐渐繁重,项目的时限给得很长,小组的进度还算及时,便被暂且搁置一边。宿舍楼下的异木棉秃了一半,开了半树的花,像滑稽的小丑戴上一顶过于奢华的绮丽帽子,意外引人瞩目。
李凑举目远眺,从小窗中望着只剩半边的粉色小花,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快到一个月了,距离他和晏温翊的上一次见面。
是不是有点冷了?李凑无端想,得加衣服了。
他明天又要去A大了,像第一次去的时候一样。
李凑收拾着行装,宿舍里很安静,明日是周末,其他三个舍友也不知道哪去了,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仿佛行将就木病床之上的呻吟。李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聊天记录里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三天前。
他实在是不会说话。
平均而论,一个月只有寥寥几天他才能去A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和晏温翊能够在这几天中见面,李凑要泡在实验室里忙得脚不沾地,晏温翊……李凑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们有的时候会聊天,但是聊得并不深入,多是晏温翊主动,李凑会努力地回复他。
寻常的问候,满足他好奇心不痛不痒的小问题,晏温翊体贴地绕过了一切关于李凑自身的问题,从门外平淡地窥向门内,但他不想进去。
高兴的时候,这个人会自说自话在对话框里发上一大通话,冷淡的时候晾下对方三五日,事后丝毫没有歉意地来一句“我忘记了”。
他总有一种感觉——晏温翊要的不是一个朋友,而是一个谈话对象。
这个对象是谁,是什么人,甚至是不是人都无所谓,他不关心这点。
这让他更加疑惑了。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为什么晏温翊会找上他?
李凑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拘束在警戒线以内,既能看见他,又不至于靠近他——这本来就是当初申请实验的一小部分理由。
他总有种迷乱的恍惚感,晏温翊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刻意的靠近,知道他的心思,知道他压抑在平静下隐隐不安的一面,如同穿透人体组织的电磁波,将他内里分毫毕现地显露成像。
每每李凑和他对视,晏温翊面上又恢复成一副恍若不自知的怠倦,李凑觉得他比原来更加捉摸不定了,像一阵风,无声来去自如。
“回去吗?现在应该没那么堵……应该吧?”旁边的女生望天,“你不回去吗?”
“不了。”李凑抱歉一笑,“我还有事,你们回去吧。”
他和小组成员告别,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际,浓艳地洇出灿金色的边缘,今天结束得很早。李凑一边走,一边低头重新看那条消息。
晏温翊不知道从哪摸到了他们项目的进度,知道他今天又得来A大,没有半分芥蒂地亲热说李凑李凑,你今天过来的时候,临江路街角宠物医院的猫粮帮我带一份吧。
末尾是一个“(?> <)☆”。
消息是中午发的,李凑没有回他。
A大经常有散养的猫猫,晏温翊闲得没事干就会去逗逗小猫。
他和以前还是有点不同,发消息总是像在撒娇,似乎对这些形貌可爱的颜文字情有独钟,与他懒倦的俊秀外表不相符合,有种特殊的反差。
李凑宁愿隔着网络面对他,不,如果可以,他根本就不愿和这种人打交道。
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三年前的那一场邀约,李凑问自己,他还会接受么?
不,他不知道。
猫粮的包装袋被他拎在手上,李凑不认为晏温翊会刻意去留心猫粮是否有剩余,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过是想找个借口。
李凑也知道这是借口,包装袋的重量沉甸甸地拉住他的手,直直拽着他的心沉落到更深更渺远的地方去。
他打开消息框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去见晏温翊,现在差不多也快到饭点了,也不知道他吃饭了没有。
会不会太明显了?
他迟疑了一会。
金色霞光逶迤了一地,A大下课后的校园里声浪嘈杂,一层高过一层,人潮如织,拥挤如故。李凑正想着要不要先找个地方等一会,晚一点再去见他。
他慢吞吞路过篮球场,喧哗之中忽然传出一道格外响亮的大喊:“拦他啊!你……!我擦,谢源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让你拦晏温翊!你往哪跑呢!”
李凑猝然顿住脚步,循声望去——
球场上人不多,一个高大的男生正瞪着另一个男生,眼中火都要喷出来了,满脸怒容,口不择言,恨铁不成钢。
那个被瞪的男生也满脸躁意,捋了把头发,“拦拦拦,你怎么就只叫我拦!打个球嘴炮半天!你他妈是瞎了啊?没看见我拦吗!刚才晏温翊身边不还有人吗!他又跑得跟狗样快,我被人拦着都没看见他,你行你上啊!”
“你说谁跟狗一样呢。”晏温翊从后面走来,“夸我也说点好听的吧?”他拍了拍球,随手往谢源跟前一扔,“别吵了,玩儿呢,再来啊。”
“滚!傻狗!”
李凑睁大了眼。
晏温翊额上绑着根发带,头发蓬松地翘起,露出光洁的面庞,男生穿着薄薄的单件,面上稍显疲惫又认真的表情,斜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眼仁描摹得浅淡,如同深秋中兀自花开半树的异木棉,自成一道风景。
晏温翊和几个男生回呛两句又开始打球,他们打得很随意,也不讲究什么场规。晏温翊持球穿梭在人影中,他刚一落脚,重心向右,谢源立刻插上封堵。
男生见状笑了一下,转身一个虚晃,双手托球向上一跃,篮球高高抛出一条抛物线,他迅速将球传了出去。
“还来这套,我知道你要堵我还留这让你堵啊?”
谢源打了一下午球,积了一肚子火气,忿忿不平刚要反驳,李诉边跑便踹他,“省省吧你!别吵了,去去去,去拿球,球到刘瑞手上就是浪费。”
“打的是三三,又不是他一个人在这独秀!”
晏温翊似乎也知道这球气数已尽,他懒懒地抬头,看篮球哐地大力砸在篮筐上,然后被猛地弹回来。
人潮来去,周围的声音都小了,李凑隔着网墙,看见晏温翊高高跳起,线外三分轻盈一跃,篮球在他手上抛出一个弧线,而后弹在篮板上——不管是场内还是场外,所有人都被吸引了目光。
他目不转睛盯着在篮筐中转悠悠的球,只见篮球弹了一下,在原筐中打了个转,借力如水之就下滑了下来,落在地上,慢悠悠地回弹。晏温翊挑挑眉,吹了个口哨。
李诉拧开瓶盖灌水,手臂搭在他肩上:“你运气还真好。”
“什么运气?这不是实力吗?把你手拿开。”晏温翊抖开他的手,“一身臭汗。”
场外坐着两三个女生,本来举着手机拍霞景,不由被球场中吸引目光,小声地凑在一起说话。
“那男的是谁啊?就那个……带发带那个。”
“……哦,我好像知道,商科的晏温翊,BBS上找他的不有好多帖了吗,好像是有好多人偷偷拍他。”
“他长得好帅啊,又高,身材应该也很好……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
“嗯嗯,不对……季真瓷不是在场上吗,你男朋友也在那打球,你看哪去了?”
“这跟我男朋友又有什么关系,你懂什么啊?”女生理直气壮反驳,“这是欣赏!欣赏!”
她们说着说着又挤在一起蓦然大笑,不知道是谈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
李凑有些怔愣地望着在一片斜阳余晖中挥洒汗水的晏温翊,男生的动作流畅,长相好看,他的确有许多吸引人的特质,兴许是上帝在创造晏温翊的时候多偏心了一点——他是合该受别人喜欢的那一种人。
李凑站在树影投下的一角,影影绰绰,像是被虫蛀树叶的缺角。他又静静地看了一会,而后收回视线,拖着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他觉得腿有点疼。
晏温翊:你在哪呢?
晏温翊:这么晚你还在做实验?
李凑撑着下巴茫然所思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他盯着上面的两条消息看了一会,才回道:没有,有一点事情耽搁了,现在已经差不多了。
晏温翊:?
李凑按了按眉心,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李凑姗姗来迟,到达晏温翊公寓的时候,那人正坐在沙发上,他好像是刚洗完澡,水顺着发梢滴下来,晏温翊也不去擦,盘着腿,下巴顶在抱枕上,垂着眼皮,昏昏欲睡,他的手机摆在面前的桌上,旁边还有一瓶喝了一般的可乐,早就没了气泡。
公寓安安静静,他像一座雕塑慢慢地逐渐凝固。
像是在等什么人一样。
李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进门的动静把晏温翊吵醒了,晏温翊惺忪抬头,李凑匆匆低头换鞋,“……你回来了啊。”
晏温翊喝了口可乐,“我一直在这里。”
“……是吗。”李凑背着身取过自己落在公寓里的几件衣服,草草道:“我用下卫生间。”
“外面下雨了吗?”晏温翊看向窗外,“我回来的时候好像没有。”
“刚才下的,”李凑说,“不是很大。”
这场突如其来、不合时宜的细雨,将他的等待勾勒得纤毫毕尽。
还有李凑的迟疑。
他几乎是逃进了浴室。
男生撑在洗漱台前,看着镜子里明晃晃魂不守舍,狼狈不堪的脸——他自己的脸。李凑暗骂自己一声,掬了把水浇上去。
很久以后,晏温翊才听见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冰过的可乐外瓶缀满了水珠,攒聚在瓶底,汇成浅浅一滩。他望着窗外模糊不清的夜色,用力晃了一下,甩尽瓶身外的水,抿了一口。
“雨真大啊。”
是冬天呢。
屋外的雨声,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可乐瓶上水珠甩落的声音,碳酸饮料簌簌晃动的声音,种种声音交杂在一起,有如琴弦震颤的余韵,世界被摇撼晃动,晏温翊看着倒映在玻璃上自己的脸,仿佛是在看一件高雅而无用的器具,被热气氤氲得微热的脸像是尸体的殓妆,红润死寂。
他突然觉得有些厌烦了。
李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外厅中的灯都关了。
晏温翊的习惯不是很好,李凑借宿他的公寓,晏温翊也没有一点主人家的自觉,他让李凑困了自己去睡,他一如从前一样在客厅里打游戏到深夜。
李凑当然不好占他的床自己睡觉,耐不住实在太困,歪在沙发读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然后被晏温翊叫醒。
他的脸在夜里的灯光下有些冷峻,看不出丝毫疲倦,晏温翊简洁道:“去房间休息。”
“……你呢?” 他迷迷糊糊地问。
晏温翊没理他——他带上了耳机。
李凑实在坚持不住,三两步上了楼,开门,关门,一气呵成,倒头就睡。
他睡得很安稳,黑夜漫长,没有被任何动静干扰。翌日李凑醒来,看着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大床,愣了好一会。
他敛声息语下楼,晏温翊正蜷在沙发上睡得正香。
沙发很大,他人也不小,晏温翊纵是蜷手缩脚也显得很吃力,身体空悬在沙发沿外,危危欲坠。
李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他睡主人家的床,主人跑外面睡沙发,这怎么好意思?
后来他发现晏温翊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只是想打游戏,打游戏困了,就睡了。
多一个他,少一个他,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
那又是为什么呢?李凑想,为什么要留他?
晏温翊可不是个好心的人。
走廊卧房的门隙中透出一丝光,李凑低头看了下手机,九点半,对于休息来说还是太早了。他注视被映得盈盈发亮的地板犹豫了会,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李凑轻手轻脚进门,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夜灯,晏温翊躺在床上,抬臂挡住眼睛,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落在一边,胸膛很平缓地起伏,像是睡着了。
李凑关门,下意识放轻了动作。他惦念着不要发出声音,笨拙的腿脚走了半天都没走到床边。
“不用这样,”床上的人突然说,“我没睡呢。”
李凑吓了一跳,“你没睡啊。”
“快了。”晏温翊打了个哈欠,曲臂枕在脑后,“有点困,今天可能累了。”
他眼中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泛着困意的面庞在昏暗中显出一种没有攻击性的,少见的天真。李凑坐在床畔,见状去关灯,“累了就早点休息。”
晏温翊微微眯着眼,李凑没多少睡意,他听见彼此轻柔的呼吸声,黑暗似乎放大了某种白日里不为人所见的东西,周遭落针可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急促地鼓胀,砰砰直响——是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李凑深深吸了口气,“你今天是去打球了吗?我在篮球场那边看到你了。”
“啊。”晏温翊应声,他顿了一下,“篮球场离你的实验楼挺远的吧。”
“我去吃饭的时候路过看见的。”李凑接下他的话,他想了一会,补充道:“你很帅啊,旁边也有女生在看你。”
晏温翊轻笑:“那当然。”
他的眼神瞥向黑暗中略显深沉的人影,漫不经心道:“你也在看吗?”
“我看了一会……”
李凑躺下来,和他有一没一地聊着,这让他想起了当初去格封的一路,他们坐在拉塞的车上,车行进得不稳,车厢中又热,晏温翊一下就受不了了,叫苦连天。他靠在李凑身上,嘴里像含着糖,小声地抱怨。
晏温翊现在当然没有抱怨,他们同床不共枕,只是说些很普通的话。他笑的时候,李凑会感觉到遥遥传来的震动,晃动着他的脑后,像车的颠簸。
“……你在A大很有名啊。”李凑低头,“在BBS上是名人,想知道你的人很多,旁边有几个女孩,还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你很羡慕吗。”
李凑说:“是的。”
是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晏温翊偏了偏头,“是吗。我没怎么关注这个。”
李凑刚探出的蜗牛触角就被打了回来,他尴尬地笑了两声,被窝里攥了攥拳,不想再说话。
“你呢?”晏温翊突然说,“那你有吗?女朋友?”
“我?”李凑一怔,“我怎么可能有啊?”
“怎么不可能?你很优秀啊。”
“我是残疾。”李凑说,“没有女生愿意主动考虑一个残疾人做男朋友吧。”
“我也不是主动的类型啊,”他平淡地说,“我什么都给不了。”
晏温翊不说话了。
气氛一时沉默。屋外好像刮起了风,凄风苦雨,蜚瓦拔木,窗户被震得零零作响,李凑和晏温翊并肩躺着,中间隔了一段距离,不是很多,却界限分明。
李凑也觉得他的话实在不太好接。
他想活跃一下——至少不该像现在这样沉默。李凑轻松地缓了口气,故意问:“你呢?你肯定有女朋友吧?很多女生喜欢你呢。”
“没啊……你从哪看出来的?”
“你很高啊,也很好看,条件这么好,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
“我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晏温翊说。
这回换成李凑不说话了。
晏温翊侧身,他看见身边人平躺的身体,他的呼吸有些快,李凑察觉到他的目光,偏了偏头,彼此的脸被模糊成一团浓郁的暗色,犹如望进生锈的古铜镜面,李凑看见他黑暗中隐约发亮的瞳孔。
晏温翊轻声:“你不继续问了吗?”
不能问了。李凑想,他问得太多了,已经逾越了界限,晏温翊一定察觉了什么,他见识过这人有多么变化无常,他要尽早撤离,至少能够体面地保全住这段关系。
脑海中红灯渲成一片,警钟大作,李凑大声地警醒自己,他却无法抑制地注视着晏温翊,“我……问什么?”
“你可以问……”晏温翊说,“为什么不可以是男朋友?”
李凑的心跳骤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