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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心事 “你在看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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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就吃饭,别玩手机。”
牙白的筷尾在他面前敲了敲,声音很小,敲筷者仿佛偷鸡摸狗,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女孩望望门边,紧张地说:“这要是让哥哥看见了又要说你,他昨天才跟我说你这几年改了点脾性,变好了点,别让他又逮着机会说你。”
“……哦。”
晏温翊应声,手机应声而落,砸在餐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把晏温婴吓了一条,筷间夹起的虾又掉回盘子里。
晏温翊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戳着饭,他其实也没玩手机,只是捧着翻来覆去很没有意思地看同一个界面。
他看不出花来,又不想放下。心底偏僻之处好像被挖去一块,没有大碍,陡然感到一阵空虚,像坐在窗边的人被陡来的风惊醒,想要抬手,却不知道该抓住些什么。
今遭晏温婴回家,晏父晏母难得有兴致下厨,正在厨房内钻研菜品,晏温宥正帮着打下手,留下外面两个五谷不分的妹妹和弟弟等着吃。
不多时,晏温宥从厨房里出来,晏温翊赶紧装模作样地扒了两口饭,晏温宥穿着围裙,正在戴手套。
他睨了眼桌两个上整整齐齐叠好的手机,桌前一个细嚼慢咽,一个埋首扒饭,他问:“没这么快,你们现在饿么?”
“不,”晏温婴指了指餐盘,“这些够现在吃啦,还吃不完呢,哥,你去帮忙吧。”
晏温宥点点头,瞥了一眼弟弟,又进去了。
厨房里传来幽幽的食物香气,晏父晏母正调着馅,讨论是不是味道淡了,要不要再往里面加点盐,一旁菜刀切上砧板的声音持续而有规律,人间烟火尚氤氲,内厨正忙。
晏温婴趁机看他,问:“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晏温翊有气无力。
“别装傻。”女孩皱起好看的秀眉,“原来我一回家你不是忙着跟我说这个说那个,嘴都停不下来么?怎么心不在焉的?”
幼时家长在外打拼,白日里哥哥要上班上学,不常在家,晏温婴身体不好,不太去学校,都是在家里完成课业,也照顾弟弟。
她着实很了解这个弟弟,一眼便能瞥出端倪。
晏温翊嚼着菜,敷衍地接话:“啊……哦,姐,望江路的那家你喜欢的宫廷酥没了,我去晚了,给你带了东城区那边的御节料理……放客厅桌上了,有点多,你可能吃不完。”
“哦。”晏温婴咬了咬筷子,不放过他,“等会你跟我一起吃呗,这个事情待会再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啊?出事了?”
“没有。”
“嗯……”晏温婴换了一种策略,思忖他这个年纪的男生平日都在想什么,“那就是谈恋爱了?”
“说了没有啊!”
晏温翊当即抬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怎么想到这个上面了?”
“没有就没有,你那么激动干嘛?被我说中了?”
方才晏温翊几乎不经思考,话语便立刻脱口而出。这会说什么也扯不清,他不自然地避过姐姐探究的目光,掩饰地夹了菜,含糊不清地说:“……没有,别乱想。”
家宴之后,惯例是长辈们说几句话,晏母叮嘱了孩子们几声,又让女儿平时注意身体,适度工作,晏父如家常便饭地训了晏温翊几句:“在学校你想读书就好好读,不想读就早点跟着你哥哥学点东西,别整天逃课往外跑不知道做什么,学校里电话都打到你哥哥手机上去了!你哥哥要工作还要管着你呢,这么大了,还被叫家长,你也不嫌丢人,别整天花天酒地地混日子,听到没有?”
晏温翊“哦”了一声,“我努力改正。”
以往这个时候,晏温翊总是要跟抬杠似地逐字逐句反驳:“我哪有整天逃课?那些课根本没用,尽是些形式主义。”
“老师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东西,我去那发呆吗?”晏温翊冷笑,“她打电话给家里是她闲得有病!我又没挂科,打电话干嘛?怕打扰不接不就得了,而且哥哥为什么要主动留电话?”
他像个急于向大人证明自己长大的年轻人,仿佛浑身充满了刺。
他不想再被管着了,这个年纪还要被学校打电话叫家长,像什么话?
晏温翊洋洋洒洒几百字不带重复,理直气壮,晏父都要被他气得面色涨红,吹胡子瞪眼,抄起身边的烟灰缸就要往晏温翊头上砸,“你个小兔崽子,不去上课你还有理了!”
晏温翊见状不妙,赶紧躲到沙发后面,哥哥起身拦着盛怒中的父亲,缓声:“爸,别气,好好说话,他会听的,您别气坏了身体……”
“你让开!我今天就要打死这个兔崽子!”晏父怒发冲冠,“越长大还越有理了!他还敢这么说话!”
“爸!”
晏温翊躲在哥哥的背后偷偷看,他爹原来是军人,身体老当益壮,孔武有力,他现在还不一定抵御得住晏父的暴击。
晏温宥尚在劝阻,而晏父还在骂骂咧咧,晏温翊越想越觉得不对,宛如充分摇晃的汽水骤然隙出一条缝,他的逆反混着愤怒无孔不入地发泄而出,势必要伤害距离他最亲近的人。
晏温翊拉着嗓子大声,“我怎么就错了?我说得不对吗?我明明好声好气跟你讲话,你就要打我!”
“晏温翊!”晏温宥呵斥,“闭嘴!”
内厨的流离台边,晏温宥心下一紧。
他最忧心这个时候,今天妹妹回家再来这么一出指不定得吓到她,他正头昏脑胀,神思疲惫,便听弟弟非常乖巧地应了一声。
没有反驳,没有徒劳的争论。
晏温宥:“……?”
连晏父都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他的话诡异地沉默了一会,没有接上。
晏温宥侧眼去看,晏温翊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和他们对视,他低着头,一副乖巧听训的模样,话语真挚诚恳,也不像是敷衍。
隔着厨房的雕花木门,父子俩面面相觑。
这兔崽子今天是转了性子?
晏父心中狐疑,也不好意思再说重一点,他短暂地说完,轻轻咳了一声:“我和妈妈出去走一会,你们该干嘛干嘛去,这么晚了别出去疯了。”
“嗯,爸妈你们去吧。”晏温婴正拿着日料往嘴里塞,面前的音响声音响亮。
晏温翊垂首,没动作。
大门甫一关上,他就立刻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弹出明晃晃的聊天界面,晏温翊蹙眉上下翻阅,他又不与人交谈,不知道在找什么。
沙发骤然一陷,晏温宥在他身旁坐下。
等到晏温翊终于意识到身边有人的时候,晏温宥已经翘着腿搭着沙发,坐了有一会儿了。
晏温宥侧脸,视线在弟弟变幻不定的脸上逡巡,晏温翊下意识地想盖住手机,他的动作太大,手机啪地一下摔在地上。
“你在看什么?”晏温宥问他,眼中探究的意味十足,“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有。”他差点没接上话。
“是吗。”
哥哥声音平淡,他没有继续追问,晏温翊却陡然生出一种尴尬的羞耻。
这太少见了。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正因为它不为众人周知……更何况,这不仅是秘密。
草啊。
男生面上发烫,心中暗骂一声。
晏温宥若无其事地转身,和妹妹分食漆盒中的料理,不时转头问晏温翊:“你要吃吗?”
快走吧你,这还是我带来的呢!
“不用。”
他当然不吃,磨磨蹭蹭地捡起手机,放在桌上,下巴顶着抱枕。旁边坐着哥哥,晏温翊自然不好再看手机,男生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电视。
晏温宥恍若无事发生,照例问他:“明天周六,你晚上要住家里么?”
“不要。”晏温翊说,“学校里还有点事,等会我就回去。”
晏温宥还没说话,一旁女孩重重咳嗽了几声,她咳得很厉害,似乎要把心肺咳出来,轻微的红色从捂嘴的指缝中渗出来,这下两人再没了交谈的心思。
“姐姐!”晏温翊喊。
等晏温婴好不容易挨过去,她低低咳了几声,抬头又恢复了神色,面上带着几分歉疚,“哥……我没事。”
“没事的……真的。”晏温婴勉强笑了一下,“小翊,快过来,陪我打一盘游戏。”
“别玩了。” 晏温宥皱眉,“你今天是不是没吃药?怎么咳成这个样子?吃药,别玩了。”
“等一会嘛,我等会就去……”晏温婴搪塞,又去催弟弟,“快点啊,带我上分。”
晏温翊抽了两张纸,凑过去擦掉她嘴边的血,微微蹙眉:“你还是先吃药,等会又咳。”
“吃完了也咳,你以为我吃的是麻药吗……”
晏温宥见妹妹情况还好,吩咐了他两句,上楼去拿药。
他脑中还盘桓着晏温翊的事情,心想:倒还没见过晏温翊这么积极地回学校。
回想起方才的匆匆一瞥,闪现在晏温翊的手机屏幕上短短几条对话——
晏温翊:你这个项目要做多久?
李:不清楚……才刚刚开始。
晏温翊:你每天都会过来做项目?那你平时上课怎么办?
李:那倒不是,这个项目不是很急,主要是在A大,我一周可能要去两三次,大部分是周末,不会耽误平时上课。
对话到此为止,剩下的都化为金属摔在地上的一声剧响。
晏温宥取过药,若有所思地轻声:“学校有事吗……”
一点也不会找借口。
同一片月色下,藏着各怀心思的人。
李凑有些紧张地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握着软壳的手心几乎要渗出汗。
没有老套的叙旧,也没有礼貌的问好,静默了两年多的聊天记录毫无征兆地再一次接续了下去,晏温翊近乎无礼的质问打得李凑措手不及,他如此粗暴、不计后果地闯入他的世界——和他当初一模一样。
李凑又等了好一会,鼓噪跳动的心慢慢沉寂下来——晏温翊没有再给他发消息了。
男生把手机锁屏,仰面躺在床上,眼前是黑的,他的心也摇坠在暗中摇摆不定。
他起先确实是存了点其他的心思申请这个项目,却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上晏温翊。
太突然了,每一次都是。
李凑浅浅叹了口气,明天还要早起,坐车得坐一个多小时吧……得早点休息才行。
往事历历在目,鲜活如初,他怀揣着一堆杂乱无章、不甚分明的想法,慢慢地睡了过去。
同一时间,晏温翊抬臂挡在眼睛上,手机在昏黑中孤零零地发亮,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双休啊……”
他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