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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隐衷 他想看李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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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晏温翊不敢多留,灰溜溜地离开房间。
他靠在门上,盯着吊着的树形吊灯发呆。
晏温翊不知道哥哥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句话是在说他,又不像是对他说。
他不明白。
哥哥让他回去休息,晏温翊趿拉着步子回到房间,望见窗外的天色,这才几点?
天际染上沉悒的灰色,宛如疾锋枯笔溅落的水墨,落日熔金,割裂出两端截然不同的天色,还远远不到休息的时间。
男生倚在露台,漫无目的地往下扫视,花园里栽着一颗小菩提树,郁色捎过的林叶间,粗糙的树干显露出被时间俘虏的裂纹,披着金光的枝叶辉映闪烁。
他看了一会,收回视线,盯着虚空发愣。
已经这个点了……那个人回家了吗?
不对,为什么要想这个。
晏温翊摇摇头,努力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驱逐出去,他似乎想到什么,打开手机。
手指在一长串联系人列表间划过,眼神触及那个熟悉的猫猫头像,晏温翊颤了一下,而后流畅地接着划下,方才流经的时间好像停滞一瞬。
他打了个电话过去。
嘀。被挂掉了。
晏温翊没什么表情,平淡地又打了一个过去,如此反复,坚持不懈。
短暂的电子音之后,终于打通了,隔着遥远距离的那端忽然响起一声气急败坏的大喊:“晏温翊,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我那把就要赢了!你又是语音又是电话!挂掉你我都嫌烦!我都被人举报了!”
晏温翊把手机拿远了点,等着对面滔滔不绝地骂完。
“嗯嗯。”他漫不经心应声,“输了就输了呗,他举报你你也举报回去,这不就扯平了。”
陈濯冷冷道:“你说得简单。”
“不然呢?”晏温翊说,“我跟你打电话你怎么还有空玩游戏。”
“你以为你谁啊你,”陈濯嗤笑一声,“你还以为在这屈尊纡贵呢?什么叫你给我打电话?这都多久了?!我终于接到你一个电话,受宠若惊啊!晏少爷!”
“你拍拍屁股跑了这么多天,这会终于想起我了是吧?你人间蒸发那时候,你爸来问我爸,你哥追着我问你去哪了!”
晏温翊顿了一下,生硬地说:“我哥他打给你了?那你说了吗?”
“我说什么啊,小少爷?”陈濯驳斥他,“我哪知道你去哪了?火烧眉毛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我当然说不知道了啊!你哥一开始还不信我!”
“晏温翊,你也不觉得丢人!”
“行了行了,”晏温翊按着眉心,“你也别说我了,我哪知道他会去问你。”
“你不知道?”陈濯冷笑一声,“你会不知道?”
晏温翊沉默一会:“行了……我刚被我哥教育完回来,也是这事,这几天估计哪也不能去,他真的好像有点生气了。”
陈濯就笑他:“那可不,你这就叫活该知道么?你家三个小孩,一个身体不好,一个折腾,留下的烂摊子又丢给你哥,你哥又要工作又要顾家,还要操心你们两个,他不生气才怪。”他顿了一下,疑惑问:“说真的,你去哪了?”
“去……周围逛了逛。”晏温翊抬头,隐隐能窥见天边一点不明显的星色,如烟火尘间迷离的影像,这让他想起了在云洲海边海天一色的景象,晏温翊心中一动,轻声说:“我和李凑一起。”
“李凑?!”
陈濯大惊失色,突然加大的声音似要震破他的鼓膜,晏温翊不适地挪远了点。
娘的,这家伙怎么这么一惊一乍!
他心下暗自后悔,紧接着便是陈濯马不停蹄的追问:“你和李凑?原来在学校坐你后面那个?就那个瘸子??”
“是他。”晏温翊皱眉,“还有,别这么叫他,什么瘸子,多难听。”
陈濯仍自沉浸在震惊中,没发觉他语气中的异常,“不、不是,你这也……太奇怪了。”他甚至有点结巴,“你怎么和他一起……出去了?你不是向来和他不对付么?”
“我记得他当初还泼了你一身可乐来着。”陈濯小声说。
“我记得!”晏温翊语气不善,“用不着你提醒!”
我就不该跟你说。晏温翊心道,这么多问题,问问问,你查户口的啊。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晏温翊想,为什么呢。
最初他只是觉得有趣,发现一株枯木长在贫瘠的土地上。他想一把火烧光,将其付之一炬,又想看它到底会长成什么样子。
障念缠眼,虚实不分。
晏温翊似乎是认真地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最后他说,“可能……挺有意思的。”
对,没错,是挺有意思。和他在家里无所事事消磨时间,亦或是被老爹带去见鬼神牛魔都不一样。他又想起李凑的那张脸,眼中微微闪着光。
“那有什么意思啊?陈濯显然很不理解,“阴沉得死,那个人。”
晏温翊没和他多解释。
“跟一个木头在一起有什么好玩的啊?你也不嫌闷,”他说,“不过你想玩也注意点,也别太过分,你哥哥要是知道你欺负残疾人,他会揍你的。”
“你就不会说点好的!”晏温翊斥他,“我不会那样!”
“哟,你就不这德行,还怪我,”陈濯说,“哦对了,马上出成绩你得上点心,关心关心你的人生大事,过几天还要去学校……哎呦,我都不想去,一去就问问问问个没完,烦死人。”
他在电话那头兀自发着牢骚,家常里短,说到他爸又给他找了个后妈云云,这个二百五在电话那头发疯,晏温翊听都不想听。
“等下,”晏温翊提取到了关键思想,准确地截话,“你还是打算在苑川读书?”
“是,”陈濯说,“我学音乐的啊,苑川这边的学校都挺好,能留下来当然最好,哎……还不是我爸和你爸在一起混久了,我想离家远一点,我跟我爸一提,我爸就说我想出去鬼混,我真是……”他嘟囔着抱怨,“老头子自己带不清不楚的女人回家,我妈的牌位还摆在家呢!他还管我鬼混!”
“行了,你爸的事情你别管那么多,他又没给你添个弟弟妹妹”晏温翊斟酌说,“……陈叔叔不是也想多留你在身边么?你离开苑川能去的也不是什么顶尖学校……对你来说不都差不多,以后毕业了也能顺理成章接手他的事业——你看我哥,他现在不也混得挺好?”
“你哥是你哥!老头子没少拿他来教训我,我要是有你哥一半好他不得笑死,还用添什么弟弟妹妹,他儿子什么货色他自己还不清楚么!”
“别说我,你又哪能跟你哥哥比,”陈濯不吃他这套,“你姐姐也不是想去A国读书就去了,我为什么不可以?再说,我接手他什么事业?我学音乐的啊,以后坐在办公室弹琴么?”
“……我就是想出去啊,不想总是待在这里,为什么总把我当小孩。”
他像一只急于展翅的幼鹰,意图远远地飞离盘踞多年的巢穴,晏温翊的笑收了一些,“那能有什么办法?”
他故意和陈濯开玩笑:“你能和我姐姐一样么?我姐姐可是女孩。”
“女孩怎么了,你还重男轻女啊?”陈濯反驳他,“都什么年代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谁跟你重男轻女?你爸不是还嫌弃你不是个女儿吗?他都没把你被扔到部队里训练……像我哥一样,知足吧你。”
“什么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整这大老爷们的教育方式……”陈濯不满,“你不也没有?”
晏温翊停住了,很久以后他才说:“是啊,我没有。”
陈濯意识到什么,“晏温翊,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晏温翊不在乎地说,“没关系,你说的是事实。”
陈濯沉默了一会,“我说错话了。”
“这有什么,”晏温翊失笑,“你和我还需要客气什么,不用在意。”
他长长打了个哈欠,眼前一瞬泛起朦胧的水雾,连带着意识都模糊了些,晏温翊慢慢道:“我有点困,先挂了啊。”
“等等!”陈濯还没说完,“喂?晏温翊,别挂,你还没回答我——”
“喂?”
手机倏忽回到了联系界面,陈濯愣愣地看着尚且发亮的屏幕,一头雾水,不是……这就完了?
他问了晏温翊一大通问题,他回答个屁啊。
晏温翊特意打一通电话来到底有什么意思?除了调侃他尽是一些没营养的垃圾话,不对……唯一一处不同的便是他说这段时间他和李凑在一起,陈濯神色狐疑,神思不解。
不至于吧……他打电话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这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情么?
晏温翊把手机丢在一边,自他跨入家门之初憋着的一口气顷刻间消失不见,晏温翊不知道这口气因何而起,又为何徘徊于他心间——他甚至不太记得方才到底说了什么。
晏温翊也不太想追究太清。
这对他来说很少见,他不喜欢意料之外发生的事情,又讨厌将世上的条条框框加诸于心。而现在,像是追逐着世间规则与混乱融合新鲜的刺激,不理会心中蔓生的杂念,放任诸之,任由它们在心中开疆拓土。
这会是好事么?
少年慢慢抬眼,银月清如水,他看见一轮圆月,没看见答案。
晏温翊空茫地望了一会,开始低头摆弄相机。
照片很多,但拍得不好,多是些滥竽充数的风景照。晏温翊认真地一张张浏览阅过,直到他突兀地停了下来,屏幕中是一张少见的人像。
正是当初在海边他凑巧抓拍的那张。
照片中,李凑笑得很腼腆,有一种独特的安静,晏温翊看了一会,又放下来,他站在天台向下望,楼下的窗口还透着明光,哥哥还在工作。
确实是有所收获的。
像晏温宥在工作中终于找到了安生立命的稳定感,姐姐醉心艺术获得了少有的自由,晏温翊确实在李凑身上找到了一些以往没有的东西。
他们三个果然是亲人。
他想看李凑凭着那种性格,带着不方便的身体到底能做出怎样的事情,到底还会有怎样的表情。
李凑不是讨厌自己么,就让他继续讨厌吧。
晏温翊觉得自己非常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