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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交易 他起身,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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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凑和晏温翊和睦地吃完这一餐。
餐桌上,二人都没说话,气氛却不僵硬,咀嚼声细微响起。
李凑努力地让自己多吃一些好显得真心诚意不浪费,他闭着眼睛艰难地下咽,差点呛到,又喝了口汤,对面的晏温翊瞥见,道:“吃不了就不要吃了。”
男生干咽吞下,捏紧了勺柄,他看了晏温翊一眼,“哦。”
他起身就要收拾餐盘,晏温翊抬抬下颔:“放那吧,会有人来收拾的。”
李凑没应,缩回了手。
他吃饱了就开始发困,浑身不由自主地松懈,李凑很轻地打了个嗝儿,直到现在,他仍旧觉得不太真实,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心悸、愤懑、忧虑、疲倦……他就像乘了一天的过山车,心情起起伏伏,李凑望向斜斜躺在沙发上歪着的晏温翊——都是与这人相遇而起。
以至于他还没想好该怎样去面对晏温翊。
饭后晏温翊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李凑取过沙发上的药单核对,晏温翊玩着玩着,又坐正了。李凑没察觉,他拿起放在一边的药品袋,认真地看着药单,药品隔着纸盒发出闷响,李凑看他:“你脚上的伤需要上药,时间不早了,你……要上药么?”
晏温翊像是才注意到他在旁边,他思索了一会,“等我洗个澡吧,出了汗。”
“洗澡?”李凑微讶,“不好吧,你的伤口不是不能沾水么?”
“没事。”晏温翊漫不经心,搀着沙发起身,“不会有问题,帮我把卧室里的衣服放浴室吧。”说罢摇摇晃晃歪斜着蹦向浴室。
“慢点。”李凑见状伸手就要去扶,又像是顾虑到什么缩了回来,他看着晏温翊趔趄着摔向浴室的门,抿了抿唇。
简直胡闹。
也不知道到究竟是谁受了伤。
卧室宽敞,暖色的光线微暗,窗外城市五色明灭的灯火与室内的光影交织,酝酿出几分温馨旖旎。他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一下就被正中央摆放的床引去注意,床很大,睡上两三个人也没有问题,出乎意料的齐整,柔软蓬松的床被被整齐地叠好,房间主人的东西零碎地摆在床头柜上,被晚灯斜斜拉长的一段昏沉暗影。
晏温翊的衣服也被叠好放在衣柜里,李凑帮他拿了衣服,卧室是真的很干净,在他的印象里,晏温翊不像是那么一丝不苟,齐整守矩的人……那人从来就不守什么规矩,这让他有些惊讶。
“李凑!”晏温翊的声音遥遥从浴室里传来,稍显急促:“快!来帮我一下!啧……”
“晏温翊?”李凑偏头扬声,“你怎么了?”
他没等到回应。
“晏温翊!”
尚在浴室前的门廊,李凑便听见晏温翊低低的声音,他敲了敲玻璃门,“晏温翊?你在里面吗?”
“……进来。”
“怎么了?”
水汽弥漫的浴室里,晏温翊手撑在墙壁的瓷砖,整个人斜斜歪歪向下滑,他好像是摔了一跤,手上的力道明显支撑不住身体,少年的紧紧锁着眉,面上满是隐忍的不豫,水珠从发上滴落,沿着他赤裸的胸膛缓缓滑落——李凑晃了一下,水珠坠下时连缀着轻盈的光,夺去了他的心神。
“你傻了吗?站那发什么愣。”晏温翊不悦。
“……啊,”李凑幡然惊醒,触及他的眼神,莫名脸上发热,他仓猝低头,小心地跨过地上一小滩水,撑住晏温翊,低声问:“你怎么了?”
晏温翊还是皱着眉,摇头推了推他,示意外面:“没让你来扶我,帮我把轮椅推进来,我脚抽筋了,啧……快去!痛……”
李凑低头:“那你先松开我的手。”
晏温翊:“……”
他像是被烫着了,飞快地松手,手上撤得太快,身体失去支撑的力道,脚踩着水就往下摔。
“喂——小心!”
完了!又要摔!
李凑瞳孔骤缩,急忙伸手去扶,无奈浴室水汽蒸腾,地面湿滑,他这一手没稳住人,反被带着往地上摔。
急什么啊!他又不会吃人!不会撑住了再放开么!
一声闷响。
“唔……”
李凑小声抽气,一时间眼前发黑,头脑晕眩,分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痛倒是不痛,突然这么一摔居然还不痛……李凑迷迷糊糊,撑着地想起身,这瓷砖是热的,欸,怎么还是软的……软的?!
他想借力起身,手上稍稍用力,身下立时重重咳了一声。
耳畔的声音咬牙切齿,“你故意的是不是?给我起来!”
李凑当即一个激灵,醒了个彻底!
晏温翊有些不稳,少年人皮肤白皙细腻,覆着薄薄一层恰到好处的肌肉,体态修长,还未擦拭干净的水珠盛着金光荡漾,此情此景,无疑是一幅美景,李凑目不转睛,不由一时发愣,撑在他身体的手掌无意识动了动,晏温翊低低哼了一声。
两人同时一滞。
他不敢动了。
李凑脸上蓦地爆红!
“你还想这样多久?”晏温翊的声音很低,仿佛压抑着火气,咬牙切齿道:“够了没!”
“够了、够了!”
李凑才说完,瞧见晏温翊脸色更差了。
看样子气得不轻。
晏温翊的手压着他头上,手背青了一块。李凑注意到他手边的浴缸。
那本来是他该撞到头的地方。
“不、我不是这那个意思……我起来!”
他慌不择路匆匆起身,晏温翊慢了一拍没起身,李凑退了一步,眼神游移,上下左右,浮现在他眼前的的皆是赤裸的皮肉,被氤氲的热气蒸得发红,他的脸上也是一片发烫,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边放。
晏温翊这个澡估计是白洗了,李凑糊里糊涂地想,反倒是他……他是要洗澡了,他肯定是要去洗了。
都湿透了。
浑身上下。
晏温翊费了半天劲才从地上起来,他扫了眼李凑,垂眸,“你先出去。”
“哦,好……你的衣服。”李凑如释重负,将晏温翊的睡衣搁在一边,转身离去,那身影急得像是逃命。
晏温翊看着被攥成一团的衣服,好半天才拿起来。
李凑靠在浴室外的墙上,胸腔内心脏犹自砰砰地急促跳动,他攥紧濡湿的衣角又拉平,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像是塞满了东西。
伤……怎么就忘了问他脚上的伤?他刚才还又摔了一下,李凑回过神来,不由懊恼,轮椅,对,还有轮椅来着。
他推着轮椅进浴室外间,“轮椅我放外面了。”
“……晏温翊?”
没有回应,里边传来的水声似乎更大了。
良久,晏温翊才重新坐回了沙发上,少爷脸色阴沉,膝弯下垫着靠枕,手心里的游戏声音突兀又刺耳,十分强烈地彰显着存在。
游戏音效不断重复着“失败、失败、失败”,晏温翊置若罔闻。
李凑看了看他:“晏温翊,你的伤要上药吗?”
晏温翊瞥了他一眼,不语,眼神回到屏幕,又过了一会,他像是烦躁地啧了一声,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凑:“?”
晏温翊扫了眼脚上的伤口,发白的伤口狰狞地嵌在皮肉间,“……烦人。”他低低地说,缓了缓语气,“行。”
“你把药给我——”
李凑松了口气,起身拿药,用手压了压他的膝盖,屈膝蹲了下去,示意道:“别晃。”
晏温翊奇怪地注视他,欲言又止,转瞬面上又恢复平静,无意识地放下手机,垂首注视着蹲在自己眼前的人。
李凑低头端详他的伤,皮肤被水泡得发皱,破口外翻,他蹙了蹙眉,低头撕开软膏的包装,又不放心地重新与医嘱对照,晏温翊一直没动,视野中是一段白皙的后颈,在他有些近视的眼中蒙上一层灯影的暖色,仿佛一层白釉,他看了一会,伸手掐住那段颈子。
一掌之合,晏温翊手上缓缓用力。
他很清楚他在做什么,仿佛被无端的念想侵袭,与此同时,不安的警报在脑中疯狂地鸣笛。
李凑猝不及防被掐,棉签戳进脚踝破口的伤处。
“啧!”晏温翊没忍住,疼得皱眉。
“对不起,没注意……”李凑忙撤手,来不及追究晏温翊的举动,“你等等,别乱动,别动!流血了!”他取过纸巾擦拭流下的血,正准备重新上药,晏温翊突然把脚收了回去。
“?”李凑茫然地看他。
“别弄了,就这样吧。”
“不行,你这又……”
“我说别弄了!”晏温翊吼道。
李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过了一会,他垂下了手。
晏温翊看他,侧身收腿又放回沙发上。“不是、我……”他犹豫良久,斟酌道,“……我老悬着好累,你也别蹲着了,坐吧。”
李凑低头看他。
“坐吧。”晏温翊往左挪了点,血从脚踝滴在地上。
算了。
李凑深深吸了一口气。有时候他真想往这人脸上抽一巴掌,不,是很多时候。
“那你别抬着了,靠沙发上,我帮你上药。”
他刚一坐下去,晏温翊立刻很不客气地伸腿往他身上架,腿下的大腿肌肉骤然僵直,李凑举着棉签和药,顿了很久,这才反应过来要接着给他上药,心道你还真是会享受,我让你靠沙发上,没让你架我身上。
他犹豫少顷,晏温翊只不理他,李凑心头微叹,拿着沾了软膏的面前重新涂抹伤口。
晏温翊拿起手机玩了一会儿,又心不在焉地放下,他伸手到茶几上开了包薯片,垂着眼吃,眼神黯淡地注视前方,似是百无聊赖,又像是专注地看着什么。
“你不是……”你不是刷过牙了么?李凑瞥他,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是闭上了嘴。
这又不关他的事。
晏温翊咬着薯片,垂眼敛眸,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在给他脚后跟沾上水的破口处消毒的时候,晏温翊还是不明显地缩了一下。
“痛吗?”
李凑动作立刻放轻了,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凑近,往他伤处轻轻吹了吹。
晏温翊蓦然一僵,古怪地看着他。
“……嗯?”李凑察觉到他的眼神,“怎么了?”
他满眼的不解在晏温翊眼中一览无余,晏温翊指间捻着的薯片掉了,碎屑掉了一身,男生没什么表情地别开脸,手指轻轻地相触:“没事。”
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晏温翊想,脾气真好,原来怎么没看出来……他对其他人都是这样的么?
这个人真的是李凑么?是那个明面上望去人畜无害,但从来不肯低头,脊骨挺得比谁还直的李凑?
晏温翊舔了舔犬齿,他好像是重新认识了李凑,心下惊疑不定,恰如一盘打翻的颜料,五彩斑斓。
他甚至有些不太适应。
李凑应该甩他两个脸色,甚至呛他几句,骂他几声才对。
他没再说话,脚踝顺从地抬了抬,身体随之靠在李凑身上,身旁人动作滞了一瞬,而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上药,晏温翊侧过脸盯着他看,丝毫没有遮掩之意,李凑微微垂眸,仿佛对此毫无所察。
气氛微妙,二人之间如隔层纱,和煦,平缓,却又瞧不真切。
“好了。”李凑丢了垃圾,“小心点。”
晏温翊礼貌道:“谢谢。”
“没事。”
短暂的沉默,只有塑料袋的簌簌声响清晰回荡在房内。
李凑背对着晏温翊,把纸盒折好,又打开,又关上,他清了清嗓子,似是随口道:“我把医药费给你吧,谢谢你帮我。”
晏温翊看了他一眼,“不用。”
“不行,”李凑转身,走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我还是给你吧,你的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好,这件事情追究起来还是算我的错,我不想欠你。”
晏温翊眉间一皱。
“不想欠我?”晏温翊抽开膝下的靠枕丢到一旁,屈指撑着额角,“什么意思?你的意思就是……你把钱还我,之后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我就一个人待在这,等到我能走之后,两不相欠,你是这个意思吗?”
李凑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噎了一下,蹙眉反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晏温翊冷冷地看着他。
“你非要这么说话么?”李凑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然呢?”
“晏温翊,你真是——”李凑吐字,“活该!”
“是啊,我活该,”晏温翊冷笑,“我吃饱了没事干去帮你,你躲得开躲不开关我什么事啊,反正伤的死的又不是我。”
他冷冷地看着李凑,那人稍微显露柔软的脸上又恢复一片疏离冷漠。
氛围转瞬又紧张起来。
少顷,晏温翊忽然道:“这样吧,我想到一个办法。”
“你既然说这跟你有关系,那你留下来照顾我,医生怎么说的你也听到了,就是轻伤,修养一段时间就行了,这样的话医药费我也不要你付,不过在我能完好地下地走路之前,你都要留下来照顾我,怎么样?”
李凑皱眉:“你——”
“别担心,伤好之后,你我一拍两散,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晏温翊耸肩,微微拖着尾音,声音轻佻,“一劳永逸,这不是个好方法么?”
他顿了一下,旋即又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当然,我只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没有威胁你,毕竟现在瘸了脚走不了路的人是我,如果你要走,我也拦不住你,不是么?”
李凑望着他张狂挑衅的脸庞,攥紧了拳,这家伙真是膈应人的好手,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和他相处不自在,不痛快,晏少爷宁愿自己不痛快也要让他不痛快,这叫什么?杀敌三千自损三千么?
真他娘的闲。
晏温翊和他对视,眉峰轻轻上挑,又温和地笑了一下。
是了,就是这样,当初晏温翊想救他是真的,如今故意而为,想恶心他也是真的。李凑早看透了他,他就是这么恶劣,这一点从未变过,自己如果拒绝他,那么背信忘义,卸磨杀驴就成了他自己!
一股火气冲上心头,李凑直直地看他,“可以,既然你这么说,反正考完了,我没什么事,这件事是我的原因,只要你愿意,我当然留下来照顾你。”
“只要你愿意!”他一字一顿道。
晏温翊冷冷嗤声,“那当然,你帮了我大忙,我还得感谢你呢。”
“多多指教啊,同学。”
他起身,手撑在沙发边缘,狠狠撞过李凑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