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As Long A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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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岁。
M先生一个人住在那间二居室，也拒绝了圆圆与他同住。
他养了很多盆花，放在落地窗下，月牙白的瓷砖上，铺满了绿萝花藤。
他把两个蒲团换成两张躺椅，茶具还在桌边摆着，只是M先生不怎么喝。
除了这些，M先生好像没有多大变化。
他依旧会看晚上热热闹闹的相亲节目，九点半准时睡觉。
他依旧会在晚餐时倒上一杯啤酒，但绝不会再碰第二瓶。
闲来无事依旧会画一张速写，可能是落地窗外一片霓虹，可能是屋内灯下一地花藤。
他不再画人物，早年间的几本速写也都锁进柜子里，只是偶尔拿出给圆圆画的几张。
在他七十二岁之前，所有人都不知道。
原来M先生没有人形闹钟也能六点半起床。
原来M先生自己做饭也不会炸厨房。
原来M先生根本不喜欢下棋这种脑力运动。
原来M先生......
M先生的生活作息规律，却只有一个人的痕迹。
Y先生好像来过，又好像从未出现。
如果不是M先生每天都会在一地花藤边上坐上很久。
如果不是M先生每天都会恍惚的突然回头看向某处。
如果不是M先生每天睡觉都只会躺在床的一侧。
如果不是M先生每天睡前都要拍拍另一边的枕头。
如果不是M先生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会转头看向床的另一侧......
他说他在看阳光。
但其实他只是在所剩不多的空旷的脆弱的时光里，一次又一次地回头，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他说，“我也爱你。”
即使时光泯灭了你的灵魂，我依旧记得你来过。
七十八岁。
秋天，落地窗外那一棵柳树秃了枝丫，落地窗下那一地绿萝四季长春。
那是一个周末。
那天圆圆带着小姑娘回家，M先生揉了揉小姑娘被风吹乱的头发。
M先生特意做得糖醋排骨，只是糖色炒的有点糊。
“和你爸比，谁做的好吃？”
Y先生去世之后，M先生很少提起他。
他好像过与平静了，圆圆甚至没见他红过眼眶。
“都好吃。”圆圆又咬了一口，鼻尖莫名发酸，舌尖糊得发苦。
“赖皮。”
M先生不再纠结，喂着小孙女吃排骨。
吃完他打发圆圆洗碗，小孙女和他进了屋。
小孙女给他讲学校里的事，讲班里有一对儿，为约会逃了晚自习。
小姑娘也已经长大了，上高中了，不再适合羊角辫子。
M先生打散了她的头发，颤着手，盘了个丸子。
他好像想揉一揉刚梳好的头发，但最后也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写作业吧，帮我把门带上。”
圆圆再开门时，阳光正好洒了M先生满身。
M先生躺在小摇椅上，阳光将银白色的发丝染成带点浅棕的金色，顺便填满了老人脸上的皱纹沟壑。
他闭着眼睛，眼尾轻微上挑，嘴唇抿着，浅浅地笑。
M先生睡得很沉，像极了当年的Y先生。
小茶几上的茶具规规矩矩摆在一边，桌面正中央摆着两张纸条。
那是两张，一看就是小朋友手绘的卡片，花花绿绿的用彩笔胡乱装饰着，一张画了两个圆圈并在一起，一张画了一个似T不像T的奇怪图案。
圆圆记得。
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有些泛黄。
但黑色的笔迹清晰可见。
一张是标准的意大利斜体，另一张是被高考荼毒过的圆滚滚的面包体。
时光好像一下子被打破了屏障，记忆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小时候的圆圆还看不懂英文，但现在的圆圆看得懂。
她好像看见三十四岁的M先生和Y先生并排坐在床边，提笔写着。阳光并不灼热，烧在他们的脸颊上。
“I will be with you，as long as you need.”
“I will be with you，as long as my life。 ”
（我将于彷徨之际伴你左右，我将以生命之长护你身旁。）
也许，他们写着写着就吻在一起，而后翻身上床，做着，一个滚烫而又荒唐的梦。
而这，只是滚滚红尘中，很平常的一抹颜色。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顷的土地上，他们只是两粒挨在一起的尘埃。
他们是那么普通，但爱带给他们幸福，爱让他们变得伟大。
M先生的排骨炒的着实有些糊，圆圆心尖上发苦。
“爷爷还没醒吗？”
“别闹了，爷爷睡着了。”
圆圆轻轻关上门。
像当年的Y先生一样。
这是两个少年的故事。
故事结束在，很久很久之后，永无期限的时光尽头。
两个老人佝偻着身子，并排窝在小摇椅里，茶几上摆着两盏腾着热气的龙井茶。
他们也许十指相扣。
如果非要用什么语言来讲述他们的故事呢？
抛弃性别的歧视，抛弃种种艰难，也许也只剩下这几句平凡又透着烟火气的话。
他们相遇了。
他们相爱了。
他们在一起了。
他们结婚了。
他们相守着。
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As Long A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