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一如从月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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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厅的火并不大，一群太监宫女提着水桶端着盆子马不停蹄地救火，很快就把油灯倒地引起的火扑灭了。厅内廊柱还算完好，桌椅帷幔被烧坏了一些，楚皓尘的轮椅竟然奇迹般地没有烧毁，只烧焦了一块，被一盆水浇灭了火焰，但是也没法坐了。
景昌帝站在充满烧焦味的宫殿前，脸色在周围灯笼的映衬下如同夜色一般深沉。四周站满了人，几位老王爷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看样子差点犯了心脏病，后生晚辈们七手八脚地扶着人，连声叫喊太医。女眷们被侍女扶着，惊慌之下再也顾不得端淑，有的钗环散乱，有的眼角还挂着泪滴。年幼的孩子们哇哇哭着，响亮的哭声伴着周围的慌乱嘈杂，更让人心底惶惶然。
慧妃让侍女抱走嚎啕大哭的小儿子，很有眼色地向景昌帝报了平安，然后悄声退下了，几位后妃见她如此，也纷纷安静地离开了，不敢多说一句话。
一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跪在景昌帝面前，带着哭腔禀报：“皇上！明昭宫的火……那火扑不灭啊！而且……而且……已经不明不白地死了好几个人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言一出，方才经历过诡异火灾的众人不禁毛骨悚然，私语声裹挟着恐惧在人群中一波又一波地涌起。
“那些人是被烧死的吗？”人群的末尾响起一道声音，众人回头，见是那位双腿瘫痪的瑞王殿下。
楚皓尘坐在临时搬来的一把椅子上，身侧站着穆宁和康福安等人。他的面前躺着一个人，赫然是方才第一个禀报明昭宫着火消息的小太监。
刚才火势汹汹，众人自顾不暇，谁都没来得及去管那个已经“死”了的小太监，更没有人注意到他是怎么被救出来的。
刚来的太监看见躺在地上的人，惊恐得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结结巴巴地说：“就、就、就是这样……不是烧死的，莫名其妙地就死了啊！有鬼……一定是明昭宫有鬼！”
“莫不是刚才那火……”
“你我都看到了啊，那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死了……门自己开了，灯自己倒了……”
众人窃窃私语，不安席卷上每个人的心头。
“一派胡言！”皇后厉声喝道。
嘈杂声立时止住了。
突然，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
“我看到了。”那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意，“原来是真的……”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说话的人身上。正是宴会上得到众人青睐的那个歌女。
“你说什么？”李笙年和沈恬站在一起，听到后不禁蹙眉问。
沈恬恍若未闻，魔怔般一步一步向前，嘴里轻声念道：“我看见了……是你做的吗？”
她睁大的双眼茫然无神，脚步却精准无比地走向躺在地上的小太监，所经之处众人纷纷不由自主地退后。
“大胆！”乐公公喝道，“天子面前怎可无礼！”
楚皓尘眉头一皱，问道：“沈恬！沈恬你在干什么？”
沈恬丝毫不去理会旁人，径直走到倒地的小太监身旁，面对着一片虚空，仿佛在和谁说话：“是你做的吗？我能看到你。”
一旁的人们不由得屏息凝神。
“这……”
“嘘。”
“她在干什么？”
“你是怎么死的？”沈恬稍稍抬起头，像是在仰视什么人，“你是来索命的么？”
景昌帝的喉结微动，浑浊的眼珠好像闪烁了一下，迸出一点火星般的光芒，转向沈恬面对的位置。皇后攥紧手心，死死地盯着那边，仿佛要看清楚什么。
“你的主人？”沈恬轻轻道，“她被困在哪里了？是她让你来的？”
“唔，你找错人了。”她语调幽幽，像个提线木偶般转过头，毫无生气的眼睛直直地冲着某个位置，抬手指向那个方向，“你要找的人在那里啊。”
秋夜的凉风带着寒露的冷意，在场的众人不禁背后冒出冷汗。
沈恬所指的方向，赫然是景昌帝和皇后所站的位置。
“妖女——”皇后刚开口，面前突然窜出一簇火焰，她当即吓得尖叫起来，“啊——”下意识地倒退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仪态全无。
“娘娘！”众人惊慌失措。
然而，那火只是燃了一瞬，立刻就熄灭了。
“是何方鬼怪作祟！？”景昌帝颤声质问。
“你过不去？”沈恬直勾勾地面向景昌帝，嘴里念念道，“对哦，他身上有象征着祥瑞的金光，那就是所谓的帝王之气吧？”
说着，她慢慢将头转向一边，看上去像是在目送某人离开：“你要回去找你的主人？”她指指地上躺的小太监，“能把这个人放了么？他是无辜的。”
“谢谢。”沈恬朝着虚空微微一笑，随即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身体一软，歪道在地。
“沈恬！”楚皓尘一声惊呼，连忙让采萧上前扶她。
与此同时，人群发出骚动：“看那个人！他动了！”
众人定睛一看，那个已经“死”了的小太监居然开始微微抽搐。他的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呻吟，片刻后竟睁开了双眼。
“我……我怎么了？”小太监捂着脑袋，茫然地望向四周，惊恐地发现所有人都围在他身边，连皇帝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跪地叩首，带着哭腔说，“皇上恕罪！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刚才奴婢突然头昏脑胀，呼吸困难，不知怎的就没了知觉。”
他这才注意到被烧毁的宴厅，瞳孔中满是震惊，手足无措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敢回答。
景昌帝垂着眼皮，吩咐乐公公：“把他带下去，让太医瞧瞧。”
另一边，沈恬悠悠转醒：“唔……头好痛……”
景昌帝朝这边瞥了一眼，慢慢踱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倒在地上的沈恬：“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沈恬好像才回过神来，仰头朝景昌帝的方向“望”去，随即惊诧地叫了一声，一下子跪起来，泫然欲泣：“草民无意冒犯龙颜，请皇上恕罪！”
景昌帝皱着眉头：“到底怎么回事？”
沈恬的身体颤抖着，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吃力地从地上爬起：“启禀圣上，刚才我看到一个女子——不，是女鬼，附在这人身上，那女鬼身着褚红色襦裙，箭袖窄衫，扎一个高高的辫子，十分年轻，大概十来岁的样子……”
“嘶——”康福安抽了一口气，“那是……”
皇后已经被侍女扶起，眉心紧拧着。
“皇上，草民害怕被人当作异类，因此从来不敢向人透露半分，但事到如今，我绝不敢欺瞒圣上！”沈恬闭着眼睛，声泪俱下，“我自从目不能视，就如同打通了另一重感官，能感知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我之前看到过成团的黑气，也能看见皇上身上的祥瑞之光。刚才着火的时候，那火焰在我看来是幽蓝的颜色。只是草民从未见过附身的鬼魂，一时怔住了——我第一次看见鬼魂，我也未曾想，自己竟然能和她说话。她说，她叫鸢儿——”
“鸢儿！”康福安低声惊呼。景昌帝的眉心拧成疙瘩，皇后蓦地看过来。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她说那不是悬梁留下的，而是被人勒的。”沈恬说，“一个人套住她的头，捂住她的嘴，另一个人钳住她的手脚，还有一个人用绳子从背后勒住她的脖子。”
皇后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鸢儿？”楚皓尘皱了皱眉头，看向康福安，“康总管，我记得我母——咳，淳德皇后的陪嫁丫鬟是叫鸢儿吧？她在淳德皇后逝世之后伤心过度，自缢身亡。父皇为表她忠心，还特地将她厚葬。这可是你们告诉我的。”
“这……”康福安犹豫着，眼神躲闪。
一直没出声的德妃站在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呀，莫不是这段时间宫里的怪事都是由这鬼魂引起的？”说着，意味深长地看向皇后，“皇上，依臣妾看，那紫庭真人可以逐出宫去了，连这都查不出来，还怎么为皇上护驾，怎么保皇上长生？”
景昌帝没有回话。他死死地盯着沈恬，目光有如实质，仿佛能将皮囊穿透。然而沈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皇帝审视，心里毫无波动，脸上的表情也丝毫未变。
“你，随朕去明昭宫。”景昌帝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摆驾明昭宫——”乐公公喊，随后转向沈恬，“姑娘这边走。”
沈恬愣了一下：“啊？说的是我吗？”
采萧走过来，把沈恬的竹竿递给她：“姑娘跟着我。”
楚皓尘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又摆出一副焦急的神情，伸手去扯穆宁的袖子：“辰安，我也要去。”
穆宁走到楚皓尘面前蹲下，回头看着他：“上来，我背着你。”
楚皓尘：“呃……”
康福安连忙道：“哎呀，怎么能让王妃背着呢？快来人，给殿下抬顶轿子。”
楚皓尘抬头看了一眼前面景昌帝坐的轿子——四个人高马大的太监抬的人力轿子，上面罩着流苏华盖——充斥着封建压迫的腐朽气息。
这种影视剧的后宫娘娘们和东厂大太监的专属交通工具让楚皓尘感到社死，于是他毫不含糊地往穆宁背上一趴，两条胳膊往穆宁脖子上一搂：“我不坐轿子，我要背着！”
康福安：“……”
穆宁沉沉地笑了声，双手背到身后托住楚皓尘的双腿，稳稳当当地站起身子，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一行人跟着景昌帝来到明昭宫，一来就看见浑身湿透的紫庭真人站在明昭宫前，成了一只狼狈的落汤鸡，而明昭宫成为一片火海，仿佛地狱之火将暗沉的天际映亮。
见皇帝亲临，紫庭真人上前行礼：“皇上，恕臣无能……”
景昌帝哼了一声：“确实无能。明日你就不必继续待在宫中了。”说完一甩袖子，走上前去。
紫庭真人一哑，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太监连忙喊道：“皇上！万万不可靠近！”
景昌帝止住脚步，望向明昭宫。火焰“噼啪”作响，已经有廊柱经受不住炙烤断裂开来，瓦片扑扑簌簌地砸在地上，发出轰然的坍塌声。
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这幽幽的火焰只在明昭宫内燃烧，人一靠近明昭宫，身上就会莫名着火，仿佛某种邪恶的诅咒阻止着他人踏入明昭宫，因而没有人敢进去灭火。而火焰一旦烧到明昭宫外，就像失去了依仗，很容易就能被扑灭。以至于这火烧了这么久，明昭宫已然疮痍满目，毗邻的宫殿却几乎完好无损。
景昌帝看向躺在地上的“已死”之人，这些人和宴厅的那个小太监一样，脖子上都有一道红色的勒痕，个个表情痛苦狰狞，仿佛被人残忍地勒死。乐公公认清地上人的面目，不禁惊叫：“小顺子！小顺子怎么也……”
景昌帝唤沈恬上前：“你能看见他们吗？”
沈恬走过去，准确地停在最近的尸体前，低头“看向”尸体。
“他们头上都有黑气。”沈恬说着，“望向”火光冲天的明昭宫，“沾上了里面人的怨气，被刚才那个女鬼索命了。”
“胡说！”紫庭真人打断她，“哪里有什么怨气和女鬼！”
沈恬一歪头，将脸转向紫庭真人，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说怎么没找到你，原来你在这里呀。”
紫庭真人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子散开，惊恐地看过去。紫庭真人毛骨悚然，僵硬地扭过脖子，正好看见一簇幽幽的鬼火在自己背后燃起。
紫庭真人一下子骇破了胆，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沈恬却笑了笑：“你还真是调皮。你的主人呢？”
明明没有人出声，沈恬却好像在和人对话。她缓步向明昭宫走去：“你的主人在里面？地缚灵？她出不来么？”
楚皓尘适时出声喊道：“沈恬！危险，别过去！”
沈恬却好像没听见，依旧自顾自的说着：“近二十年的怨气啊……这么多年都难以解脱，真是可怜……还好有你陪着她。”
她一脚踏进明昭宫的宫门，众人的心齐齐地跳到了嗓子眼。然而神奇的是，她的身上并没有像其他人一般燃起火苗。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恬，直到她纤瘦的身影消失在明昭宫的断壁残垣间，被肆虐的火舌吞噬。
楚皓尘不由得攥紧了手心，险些把指甲掐进肉里。
穆宁悄悄握住他的手，在宽大的袍袖的遮掩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紧紧地攥在掌心。
过了片刻，明昭宫内传出一阵凄凉的箫声，幽幽的乐声仿佛是谁在呜呜咽咽地低泣，如怨如诉，锥心泣血，令人闻之落泪。
人们屏息凝神，侧耳听着风中的悲泣。一时间竟无人发声，只有火焰舔舐屋檐的“噼里”声和着箫声的低诉回荡在众人耳畔。
“火……火小了？”戚无渊率先开口。
“真的！火灭了！”立刻有人接着叫起来，“快看，她在里面！”
伴着悠长的箫声，明昭宫的火焰渐渐消减了下去，一个人影逐渐显现在众人面前。
一曲终了，火焰消失殆尽。沈恬一袭浅色衣裙，完好无损地站在破败的废墟中，一如从月宫中降落凡尘的仙子。微风扬起焦黑的灰堆，绰约的身姿立于其中，宛若用清冷月光绘就的画作。
沈恬缓缓将短箫从唇边取下，收回袖中，泪水从双颊滑落，双唇微张，声音消散在风里。
“仙子！”人群之中有人惊呼，随即更多的人不住感叹。“是仙子啊！”
楚皓尘偷偷瞥向景昌帝，后者的目光一错不错地凝在沈恬身上。
沈恬提起裙摆，轻盈地往外走。楚皓尘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完，却见沈恬被地上的瓦片绊了一下，直挺挺地向前栽去，就这么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楚皓尘：“……”
得，仙子的人设白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