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那火……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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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仙”李笙年其人是一个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其貌不扬，虽然是在天子和诸位贵人面前，他却只穿了一身朴素的灰袍，长发用布巾简单地扎起，似乎是自由散漫无拘无束惯了，大有魏晋时期披发跣足、吟啸山林的隐士之风。
他怀里抱着一张琴，来到殿中央，直接席地而坐，将琴搁在膝头，十指如同上下翻飞的蝴蝶，在琴弦上翩跹起舞。琴音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仿佛雨水打在竹屋的檐上，倏尔凝成铿锵的碎玉之声。
“泱漭望舒隐，黤黮玄夜阴……”乐声渐盛，李笙年开始徐徐吟唱，声音肃肃如松下风，带着难以名状的萧瑟之感，而后逐渐高亢铿锵，仿佛声声悲叹，冲击着人们的鼓膜和灵魂，“……何以除斯叹，付之与瑟琴。长笛响中夕，闻此消胸襟。”
一曲终了，楚皓尘久久地沉浸在震撼之中，直到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才回过神来。
李笙年起身，敛衽叩首，朝景昌帝行礼。
景昌帝皱着眉头：“曲子的确不错，只是，今日乃中秋佳节，怎么不弹个喜庆祥和的曲调？”说着，看向安排晚宴的德妃。
德妃有些不知所措。她的确安排了李笙年进殿献奏，但是具体表演什么节目，她并没有给李笙年指定，想着反正乐仙奏出的曲子，无论怎样都不会差。可她硬是没想到，李笙年不按常理出牌，唱了这么一首不合时宜的曲子。
真是大煞风景。
德妃有些慌张，生怕景昌帝的心情被破坏，迁怒于她，于是厉声道：“李笙年，本宫相信你的表现一定能让圣上满意，可是你看看你现在，唱的是什么东西！？”
李笙年也不惊慌，微笑着再行一礼：“娘娘当初对草民说，只要是好听的曲子，弹什么、唱什么由草民随意。此曲乃是草民最喜欢的一首曲子，也是草民最想献给圣上的曲子。试问娘娘，草民方才的曲子难道不动听么？”
这话说得在理。德妃噎了噎，刚想发火，李笙年立马话音一转，又道：“既然如此，没能达到娘娘的期望，是草民的罪过。娘娘何必动气，草民再献上一曲，让诸位满意便是。请君侧耳听之！”
紧接着，他挥手拨动琴弦，泠泠动听的琴音再次响彻大殿，李笙年吟唱：“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
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
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
这回的曲调空灵悠远，歌词烂漫瑰丽，明显比之前那首郁郁不得志的“古风版蓝调”好太多了。景昌帝微眯着双眼，手指轻轻打着拍子，德妃见他一副放松享受的表情，终于松了一口气，也跟着舒畅起来。
楚皓尘听着觉得有意思，微微侧头，附在穆宁耳边：“这乐仙可真是老阴阳人啊。没想到他这么刚，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变着法儿地内涵他们，就不怕小命不保么？”
穆宁没听明白楚皓尘话里的几个词：“阴阳人？刚是什么意思？什么内涵？”
楚皓尘笑了笑：“你听得懂他唱的歌词吧？你品，你细品，他这两首曲子是在含沙射影地讽刺谁呢？要是现在兴文字狱的话，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穆宁仔细回想了一下李笙年的歌，豁然开朗，侧眸看向楚皓尘，略带无奈地微微摇头：“阿尘想太细了，旁人哪里听得出这些门道？”
楚皓尘的目光迅速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掠过，将所有人的情态尽收眼底。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是么？可是，聪明人不止我一个啊。”
德妃的确没有听出什么门道，只觉得这歌曲恍如仙籁，令人神迷，弦音一落，便带头称赞起来。景昌帝沉默着点点头，脸上似乎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皇后跟着众人抚了几下掌，半晌，轻轻掀起睫毛，笑容端庄得体，语调徐徐道：“这首曲子真是有意思啊。本宫方才听乐仙的词中有‘狡兔’、‘妖蟆’之语，觉得甚是新奇。自古以来，月宫乃圣洁之地，玉兔、蟾蜍乃祥瑞之物，何来亵渎月宫一说，更何来在银河去浊扬清一说？乐仙此曲怪哉！”
德妃看向景昌帝，见对方的视线一错不错地定在皇后身上，眉眼见好像还带了笑意，不禁咬了咬嘴唇，不动声色地在桌子下面绞着手绢。
“母后此言差矣。”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诗文贵在创新。文律运周，日新其业。变则其久，通则不乏。趋时必果，乘机无怯。”楚皓尘笑道，“古往今来，中秋咏月的诗篇不知有多少，更有名家名篇为世人传诵欣赏。依本王看，乐仙此曲虽然略微逊色于那些传世之作，但在用语造词方面可谓直入化境，点石成金，独树一帜，让人拍案叫绝。这等新奇之词正符合‘变则通’的道理，若是所有的词曲都千篇一律，让人耳朵都起了茧子，那还有什么好的？”
楚皓尘把皇后话里的重点引导到了“新奇”一词上，故意忽略了词曲的立意。皇后不想在中秋宴上跟楚皓尘就“诗文贵在创新”进行争辩，只好笑了笑，不说话了。
倒是旁边的乐公公听到楚皓尘的话，上前禀告景昌帝，及时结束了这略显僵持的气氛：“皇上，说到新意，老奴倒是想到一个人，她的曲子绝对能让人耳目一新。老奴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别处听到这种曲子。”
“哦？”景昌帝来了兴趣，“是什么人？怎么朕从来都没听说过，还有这号人物？”
乐公公俯首道：“此人是倚红阁的歌妓，身份低微，自然是入不了圣上的耳朵。不过，老奴倒是听说，这人现在在瑞王府上。”
景昌帝饶有兴趣地看向楚皓尘。楚皓尘掩着嘴轻轻咳了一声，朝景昌帝笑道：“这……乐公公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本王前段时间确实从倚红阁买了一个人。”
“哦！老夫也见过那歌姬。”有个老侯爷说，“上次安定侯办家宴，就从倚红阁点了这个人。这歌姬竟然是个瞽者，弹的曲子也和平常的曲子不同。老夫甚是新奇，有天闲来无事，想叫这歌姬来府上弹两首曲儿听听，结果派人去寻，倚红阁却说这人已经被人买走了。原来是瑞王殿下啊。”
“听说花了一千两银子呢，还是瑞王妃亲自带着钱曲倚红阁赎的人。”五皇子插了句嘴。
楚皓尘扶了一下额头。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这点八卦居然到现在都有人记得。
安王妃听了，抿嘴一笑：“哎呦喂，瑞王妃可真是大气呢。”
穆宁垂着眼睛，轻轻哼了一声。楚皓尘连忙说：“那是，我们王府的财物都是辰安打理的，辰安思虑周全，办事利索，本王放心的很。”
说着还信誓旦旦地举手指天，表示自己是将工资全数上交老婆的绝世好男人，没有自己私藏小金库。不过他也清楚得很，穆宁手里有的是钱，并不缺瑞王府的这点俸银和赏赐。
“既然诸位都说瑞王府上的那位歌姬善音律，不知草民是否有幸得以一见？”李笙年听人在他面前赞叹别人的乐曲，不禁被挑起了胜负欲。刚才楚皓尘帮他说话，他对楚皓尘十分有好感，于是朝楚皓尘行礼道，“草民想和那位讨教一番。”
楚皓尘爽朗道：“当然可以。”说着转向景昌帝，“不知父皇有没有兴趣，不如儿臣现在就唤那歌姬进宫，为父皇和诸位大人献奏。”
景昌帝摸摸下巴：“也好。朕也好奇，就把她叫进宫来让朕看看。”
成了。楚皓尘和穆宁相视一笑，立马吩咐下人回瑞王府把沈恬接来。
德妃拍拍手，叫教坊司的乐师和歌姬先表演安排好的曲目，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人进殿来报：“皇上，瑞王殿下，人带来了，现在跟着康福安公公在偏殿候着。”
景昌帝朝楚皓尘抬抬下巴表示允许，楚皓尘一笑，宣道：“带上来吧。”
片刻后，两人从大殿一侧的柱子后走出。采萧恭谨地低垂着头，迈着小碎步沿着宫殿的地砖走来，一只手握着一个竹竿。
竹竿的另一端是沈恬。沈恬和李笙年一样，怀里抱着一张琴。她穿了一件杏色的抹胸，下衣是用银线绣着桂花的裙子，裙摆下面露出银白色绣花鞋的鞋尖，外面罩了一件丝质的褙子，浅淡的黄色点染在流水般的丝缎上，仿佛披了满身的月光。她的头发半挽成云髻，上面插了一只精雕细琢的银簪，光洁的额头上点了一朵桂花形状的花钿。
这样的装扮让她看起来不像是流落风尘的歌妓，反倒像是一位从月宫踏云而落的仙子，带着满身的月华香气，纯洁得纤尘不染，将人世的喧嚣洗涤一空。
沈恬看不见，这身装扮是楚皓尘安排的。沈恬听了之后，如是评论道：“楚哥你别死不承认了，这肯定不是直男审美。”
楚皓尘气得把沈恬赶了出去，把楚皓玟玩换装小游戏都要向他请教通关秘籍的事实死死地捂在肚子里。
事实上，楚皓尘给沈恬定做的这身装扮的确惊艳。沈恬一进来，众人的目光便黏在她身上移不开了。
沈恬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也不紧张，淡定从容地行了礼，将琴放在膝上，抬手，纤纤玉指轻拢琴弦，拨出了一串流水般的音符。
随后曲调急转，由舒缓骤入欢快，如同汩汩流淌的清泉遇见断崖，急转飞流，化作银珠飞溅的瀑布，激荡出的水花击打在岸边的草叶上。
李笙年不禁扬起了眉梢。
沈恬十指在琴弦上飞跃，秀口轻启，贝齿微露：“折两簇桂子洒成雪，斟一碗银汉映秋月。树梢花灯月影淡，鬓边流萤衬玉簪……谁忆昨夜风露梦寒，来看山川烟火烂漫。”
曲子奏至一半，一旁的李笙年也情不自禁地抱起琴，和着沈恬的调子弹起来。沈恬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朝李笙年的方向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弹完一节，在李笙年的伴奏中取下腰间的笛子，搁在唇边，吹起悠长的曲调。
这一举动出乎李笙年的意料，他的琴声梗了一下。李笙年摇摇头，无奈地一笑，立马跟上了沈恬的节奏。尽管两人之前从未见过面，一琴一笛的配合却无比默契。众人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听觉盛宴之中，喝酒的搁下了酒杯，吃饭的也撂下了筷子，全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沈恬放下笛子，扬起手扫过琴弦，白皙纤细的十指上下翻飞，令人眼花缭乱：“……何时可梦良辰美景情人美眷，何处可叹天地一色九州同欢。”
“好！”景昌帝带头喝起彩来。众人纷纷鼓掌喝彩。
两人放下琴站起身，行礼叩谢皇帝。李笙年又朝沈恬拱手道：“姑娘琴技高超，歌喉婉转，在下钦佩。看来这‘乐仙’的名头，在下是当不起了。不知姑娘是否愿意赏光，容在下改日讨教？”
沈恬连忙摆手：“哪里哪里，先生谬赞。晚辈敬仰先生，应当是我承蒙先生指教才对。”
“好，两个都是高人。”景昌帝发话，“都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响起吵嚷声。
景昌帝眉头一皱。乐公公连忙喝到：“是何人在外面喧哗！？”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从侧门跑进殿里，跑到乐公公身旁，声音里带着惊恐：“不好了，明昭宫着火了！”
景昌帝也听见了：“嗯？”
小太监慌张地跪倒在地，颤抖着说：“皇上，明昭宫……着火了，那火、那火……”他突然一噎，说不出话来了。
“好好说话！”乐公公喝到。
“那火……”小太监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嗓子里发出怪异的呼噜声，表情痛苦，目眦尽裂，“是鬼火啊……”
小太监痛苦地用双手捂着脖子，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众人大骇。一个太监上前查看，不由得倒抽一口气：“他……他死了！你们快看他脖子上！”
永乐王和安定侯胆子比较大，便凑过去看。这一看不要紧，两人同时发出惊呼。
小太监白白净净的脖子上，赫然显出一道红色的痕迹。
众目睽睽之下，他被看不见的凶手勒死了。
正当众人毛骨悚然之时，大殿的门突然“砰”地一声大开，原本站在门口的侍卫全都不见了踪影。
一阵穿堂风吹过，发出哭泣般幽幽咽咽的声响，灯架上的烛火不稳定地晃动起来，影影幢幢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隐匿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让人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什么人！”戚无渊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大，抄起手边的铜炉就要冲出去。
一阵风掠过，戚无渊只听见身后“咔嚓”一声爆裂，离他最近的铜质灯架倒了下去，琉璃灯盏碎落一地，火星瞬间点燃了流淌的灯油。
“啊！”戚无渊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又有几个灯架应声倒地，殿里立刻燃起熊熊大火，这些贵人们再也顾及不了自己的形象，慌不择路地跑起来，尖叫声此起彼伏。
“着火了！快保护皇上！”乐公公在混乱之中大喊。
穆宁迅速起身，不由分说地把楚皓尘抱起来，跟着众人往外跑。
楚皓尘紧紧搂着穆宁的脖子，越过穆宁的肩头，朝身后的宫殿和惊慌失措的人群望去。
“在看什么？”穆宁偏头问。
楚皓尘把半张脸埋在穆宁脖颈间，在黑暗之中遮住脸上的笑意，只露出一双眼睛：“居然真能做到。”说着把手伸到穆宁的怀里，在衣襟下面摸到了藏匿的飞针。
“厉害么？”
楚皓尘仰起头来贴在穆宁耳边，轻声道：“好厉害。”他又把距离拉得稍微远了些，“可是我的轮椅在里面抢不出来了，木头很不经烧的。今天晚上你要一直这样抱着我吗？”
穆宁：“……”
楚皓尘不合时宜地低笑出声：“算了，烧坏了正好可以用你送我的新轮椅。”
“未尝不可。”穆宁轻轻动了动嘴唇，像是自言自语。周围的惊呼声太过嘈杂，楚皓尘没有听见。
与此同时，明昭宫。
幽蓝色的火焰席卷了整座宫殿，冲天的火光映在人们惊恐的瞳孔中，仿佛地狱里的恶鬼涌上地面，朝人们露出狰狞的爪牙。
一个小太监提着一桶水，朝明昭宫跑去，明明离火焰还有很远的距离，他的身上却莫名地窜出了幽幽的火苗。
在旁人的惊呼声中，他大叫着在地上打滚，想借此扑灭身上的火焰，却没想到火越来越大。
“哗——”一盆水从天而降，浇灭了小太监身上的鬼火，也浇灭了他的惨叫声。
“别过去！退后！”浑身湿透的张怀顺一手拿着盆子，另一只手把衣衫褴褛的小太监拎起来，朝另外几个端着盆子提着水桶要去扑火的人大喊，“一靠近明昭宫，身上就会着火！”
不远处传来宫女的尖叫：“啊——”
张怀顺望过去：“那边怎么了？”
“他、他死了！”宫女哆嗦地指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他刚刚还站在我旁边的！”
张怀顺眉头一皱，走上前去查看倒在地上的人。那人的脖子上赫然有一道红痕。
张怀顺刚想说什么，忽然一噎，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诡异的“咯咯”声。他痛苦地仰起头，双手捂在脖子上挣扎起来。
“顺公公！”宫女哭起来。
张怀顺表情狰狞，平日里俊秀可亲的模样全然不见，放大的瞳孔里满是将死之人的恐惧。几息之后便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