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就在离我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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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茶餐厅，那是我娱乐休闲解决温饱的好去处。
我刚点了一杯最喜欢的港式冻柠檬茶，林美嘉就妖娆地扭进来了。
不是我这人势利眼儿，每次看见林美嘉我都忍不住要感叹人生的无常。早在我还是个刚进大学的黄毛丫头的时候，林美嘉就已经在社会上打拼了。我不知道这么说是否贴切，那时她还是个每天起早贪黑在动物园练摊儿的小倒儿，稍微了解点的人都知道，这些小成本服装行业商人的成功与否主要仰赖货源的好坏，干这一行儿人脉一定要广。我想当年的她一定是凭借着很强的交际手腕，或是一些别的什么，才在动物园黑压压一片卖衣服的同僚里面站住脚跟的。
其实在动物园创业的这些年让林美嘉有了不少积蓄，虽然她从未向我提起过，但是我心里明白，这些钱里或多或少有一些来自于服装生意以外的收入。
是的，那些年轻貌美的小生意人，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开摊儿，但当夜幕垂下的时候，又会精心打扮一番积极投入到声色犬马的世界里去。
我记得林美嘉还在创业阶段的某一天晚上，在电话里啜泣着和我说，旁边有个摊位的姑娘被一有钱人看上，这两天就要撤摊儿了，她也不想干了，快坚持不住了。
可是挂了电话，她还依旧是那个生龙活虎豪气干云的林美嘉，又继续在她那几平方米的小天地里甩着膀子干了一年多。其实我知道这些年林美嘉吃了不少苦，可她是个好强的人，她不说，我也不好意思死乞白赖地和人聊内心不是?
这不，风水轮流转，那时候受尽冷眼的林美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小富婆，动物园那摊儿她是早就不练了，我估计在仿冒的国际名牌堆儿里呆久了都得有点儿耳濡目染，所以才会令林美嘉毅然决然地放弃自己的事业，开始投身服装设计的学习当中去。
她和我说她的梦想是在米兰开时装发布会，在这件事情上我全方位地保留意见，因为我知道她是一个有能力的女人，保不齐哪天真在国际时尚界一炮打响，我何苦现在泼人家冷水断自己后路呢！
林美嘉一坐下来就凑到我跟前儿，倍儿神秘地从她那LV的speedy30里掏出一个纸袋儿，问我；“你猜这是什么？”
我白她一眼；“卖什么关子，赶紧的。”我就怕别人吊我胃口。
“围巾。昨儿车安伦送我的。”
我当时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立马把袋子打开，“我靠，果然是burberry的这款。哼，下次这孙子再征求我意见的时候，我他妈要不说我想要辆R8我这‘非’字倒过来写我告诉你林子。”
这回换林美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知道这事？”
“那天车安伦给我打电话，说他买围巾呢，问我什么好看，我说我特喜欢burberry内经典格儿的围巾。合着他是想给你献媚跑我这免费咨询来了。”我抱怨着说。
林美嘉捂着嘴笑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精心雕琢的脸庞，怎么也想不到她曾经如此艰难地混过社会，倒特别像那种从小家教良好生活一帆风顺的大家闺秀。在林美嘉面前，我就像一个土里土气的柴火妞儿，而她却总显得那么成熟，有韵味儿。
难怪车安伦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我估摸着他们那种内心空虚的公子哥儿都好这口儿。
林美嘉小心翼翼地围巾放回包装袋里，跟我说：“你要喜欢你就拿走。这围巾多少钱啊？我得把钱给他。就当我送你的吧！”
“你这不是抽车安伦大嘴巴吗！给什么钱，多不合适。而且，我绝对不能要。”
“不是啊莫莫，我……我和他之间……根本……根本就不可能的。而且我又不喜欢，你喜欢你就拿去吧。”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又不是说你收了他的围巾就得以身相许了，车安伦这人爱面子，你给他钱，就等于谢绝了他的心意，你让他脸往哪搁？”
“那你跟我说这围巾多少钱？得两千多吧？”
“哎哟林子你别逼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其实安伦他也不容易。我……我我我不搅和你们的破事儿了，自己看着办吧啊！”我都语无伦次了。
他俩第一次见面是我介绍认识的，两个人都是我的朋友。林美嘉看我难做，也没继续往下说，“哎莫莫你明年就出国了吧？”
“嗯，是这么打算的。过一阵学校也就结课了，没什么事儿该准备准备考个雅思了。”
“我真羡慕你英语好，我也想出国念呢，去法国，多好啊。可是我不但不会法语，英语也不太会。”
我不想让林美嘉继续说下去，我这人，特怕揭人家疮疤或是提别人伤心事儿，有时候想说点儿什么还得提前在心里打个草稿，确定不会让任何人难堪才敢说出来，这样活着可真累。
“嗨，其实我也那样儿，真的，成天也就是混日子，没点正经事儿干。你看我都快毕业了，还得花着家里的钱在外面逍遥，明年还得让我内含辛茹苦的亲妈供我出国，唉……我心里很愧疚啊。”
林美嘉听见这话立马坐直了拍拍胸脯和我说：“我这儿有钱！你要是遇着什么困难找我，和我说！别的我也帮不上你什么……”
我明白，林美嘉是想报答我。
小时候她家很穷，住在我家旁边的一幢旧筒子楼里，平时我们一堆小朋友每天都从家里带点零食出来分享，林美嘉总是两手空空的，所以每天我都多带一份吃的说是她带的。
后来我搬走了，也失去她的消息。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妈带我去参加一个演讲比赛，她是比赛中间穿插的跳集体舞的小演员，那天她妈也去了。
俩老太太一见面相聊甚欢，我们也从此又重拾了儿时的友谊。
我只记得林美嘉很早就有了男朋友，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她在我家楼底下蹲着，头埋得深深的。我上去叫她，她抬眼的瞬间借着月色我看到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她跟我说莫莫，我特害怕，我现在需要钱，你能借我点儿钱吗？
我说怎么了，你别哭，要多少。
结果她哇地一声哭得更狠了，和我说，一千……我会慢慢还你的莫莫。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我说林子你怎么这么傻？内男的呢？
林美嘉没说话，只是磨蹭着我的胳膊，像小猫一样温顺。我拍拍她的肩膀，这个时候，我哪能说什么混帐话刺激她？
后来是我陪她去的医院，我俩进门的时候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把我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锁定在林美嘉身上问：“怎么了？”
我感觉到她拉着我的手有点颤抖，赶紧抢着说：“可能有了。”我故意说得相当老练。
中年妇女特不屑地瞥了我一眼问道：“你俩谁啊？”
林美嘉用蚊子大点儿的声儿哼哼着：“我……”
中年妇女立马把身子转向林美嘉，连搭理都不带搭理我一下的。口气还挺温柔地说：“做B超了吗？”
那时候我们哪见过这场面啊，我差点问那医生又没骨折做什么B超啊，得亏我当时嘴严没露这个怯，现在想想我都后怕。
林美嘉摇摇头，那大夫大笔一挥，在纸上划拉两下就扔过来一张单子，“交钱去，先做个B超。”
我赶紧接过单子屁颠屁颠地跑到收费窗口去，我看见林美嘉深吸一口气，走进旁边的小门，然后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当时特害怕，毕竟对这种事儿既陌生又恐惧。我怕她再也走不出来了，脑海中一下闪过无数念头，什么大出血啊，子宫摘除啊，胎盘脱落啊，我把我能想出来的和妇产有关的名词全都想了个遍，然后又凭空想象出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画面。
直到窗口里一个长得挺俊俏的小伙子使劲儿敲玻璃，问我：“嘿！交不交，交不交钱啊，不交别站队里，后头还有人等着呢。”我这才回过神来，匆匆签字画押，不对，匆匆缴费走人。
还好，我交完钱林美嘉就从里面出来了，她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我往里瞟了一眼，嗬，简直就是一个黑漆漆的小暗室，像审问特务用的。
我问她怎么样了，她拿起一张纸来给我看，应该是B超图，然后指着上面一个小黑点儿跟我说，这就是孩子。说的时候很平静，从她的脸上我根本读不出任何情绪。
可是我的心里却是波澜壮阔，我想这个小黑点儿竟然就是一个生命，它会长大，会从妈妈身体里汲取营养，会迫不及待地跑出来看看这个世界。就是这个小黑点儿，说不定会是将来的诺贝尔□□获得者，说不定能登上月球登上火星，说不定有一双比柏原崇还要深邃好看的眼睛……可是这一切美好的祈愿都终将无法实现，因为即刻这个小黑点儿就要永远，永远的在世界上消失了，唯一能证明它存在过的，只有这张黑白的A4纸，或许还有她年轻冲动的妈妈，在记忆里留下的关于青春的伤痛。
当我们再一次走进诊室的时候，那中年妇女拿着林美嘉的小黑点儿煞有介事地看了半天，说：“嗯，还不大，一个多月，这孩子……不要吧？”说着她又扫了我们一眼，我想她是想从我们身上找出一些有关年龄的端倪。
林美嘉没有腔调地说了一句“不要”，我甚至觉得有点儿斩钉截铁的味道。
“那做手术吧？”说着，中年妇女又在一个单子上写来写去，“叫什么？”
林美嘉犹豫了一下，刚想开口，我赶紧抢着说:：“李玲。”其实李玲是我初中老师的名字，小时候我就很厌恶那个更年期的女人。
大夫睨了我一眼，接着问道：“多大了？”
我赶紧攥了攥林美嘉的手，她显然是很不得要领地明白了我的意思，结结巴巴地说：“十……二十……二十一……”
我忙在旁边赔笑道：“嘿嘿，刚过的生日。”说完觉得真是越描越黑。
那大夫接下来说了句更狠的，“生日，哪年哪月的。”
我在脑海中飞快地算了一下二十一岁应该是哪年生的，然后连忙搭腔，“八四年五月七号。”一激动，把自己生日给说出来了，可当时是十月份左右的日子，都快半年过去了，才刚过的生日？我真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估计大夫见惯了这种不老实交代的年轻准妈妈，也没太追究，只是递过来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单子，丢下一句：“交完钱以后到厕所去抽点尿样，然后给你做检查。”
我觉得这时候林美嘉肯定特慌，越是这个时候我越得镇定，所以我就特镇定地问那大夫：“尿哪儿啊？”
大夫扫了我一眼，特咬牙切齿地说：“厕所里有塑料容器。”看我那眼神儿恨不得都能喷出火来。
我什么也没说，拉着林美嘉大摇大摆地出去了。我说我先去交钱，你去厕所弄那个什么该死的尿样吧，一会就这儿见。
看她怯怯地拐到厕所里以后，我才在心里咒骂，真他妈的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林美嘉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打听好做检查的地方在哪了，我拉了拉她的手她就走进去了。然后我很不情愿地又回到那个诊室，把手上所有的单子全都塞在中年妇女手里，她挑挑拣拣半天，把有用的留下，其他的扔给我。
我正准备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她突然在我身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冲着我说的还是自己跟那感慨：“年纪轻轻的姑娘，这手术对身体多不好啊，看样子还没成年呢吧……”
而后林美嘉又出现在走廊里一次，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被一个护士带进另外的房间，我猜真正的手术要开始了。不知道等了多久我开始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还梦见了一列火车在山洞里行进，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正确的路，那火车好像慢慢变得暴躁，越开越快，越开越快，最后干脆在山洞里横冲直撞……然后，然后我就被人给拍醒了。
我眼前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男性，我不认识，不过看上去和我岁数差不多大。长的真是好看，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他倍儿不好意思地问我这儿是不是妇产科，我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牌子上不是写着呢，你自己不会看啊。
然后那男孩儿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坐到离我很远的一个座位上。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扭过头去问他：“哎，你是不是来等一个女孩儿，长的挺漂亮的，长头发，有一米七那么高，很瘦？”
男孩噌家伙从椅子上站起来，问我：“你看见她了？”
“是啊，进去有一阵儿了，估计快出来了。”
“哦，那我在这等她。”男孩儿特别乖巧地答道。
其实从头到尾林美嘉都没有和我说过她的男朋友，我也不知道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我想既然人都来了，他们之间应该还是有感情的吧，说不定只是因为男孩家里条件也不好，真就负担不起这一千块钱呢。
于是我特洒脱地走过男孩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甩下一句“她看上去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一定要好好对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医院外的空气格外清新，有点冷，我知道冬天又在伺机等候。经过这半天的折腾我的情绪非常压抑。
医院旁边有一个很破的兰州拉面馆儿，我走进去要了一碗拉面，加了好多好多的辣椒然后拼命地吃，直到我快吃完的时候那碗面还是热气腾腾的，我的鼻涕眼泪一齐往下流，吃得我真爽。
去医院的事儿之后我和林美嘉谁都没提，她也没问我后来为什么走了，我们之间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都对那件事以及那件事相关的事儿只字不提，其实我一直想问问她的身体是不是还好，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终究都没开口。
直到春节过后林美嘉还我钱，我才有了一个契机可以问问。
“身体还好吧？”
“嗯……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我欲言又止，“那个男孩儿……你们俩还在一起吗？长得挺不错的，呵呵。”
林美嘉愣了好久才明白过来：“哦，你说那天啊？那是我亲弟弟啊！”
“啊……？”林美嘉的亲弟弟，那不就是小时候成天追在我屁股后面的二狗子吗，谁说男大没有十八变！
那一年，我十六岁，林美嘉十七岁。我还像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战士，想保护身边弱小的美嘉。可如今，那个弱小的美嘉，已经在社会的磨砺下，变成一个自强不息，想要荫庇我的女强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