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弦》秋落空

12、失控（下）

　　“我不……”

　　“凌轩宇！你又在干嘛？！”未尽之话还未说完，一个叫声划破了凌轩宇的思绪。

　　站在那里怒瞪着他的是那个矮矮的，倔强的，弱……不，他已经没资格说这样的话，他所有的软弱的不堪，此时都暴露在平日里看着不堪一击的应安景面前。

　　那两人见到应安景，一下就觉得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刚想怒骂，又同时想起凌轩宇的叮嘱，放下攥紧了的拳头，只等着老大的命令。他们不解，这个人屡屡触怒着老大，为什么还能一直站在他面前。

　　“你们先走。”凌轩宇的声音像是努力压着自己的情绪。

　　“老大，你怎么了！”崔飞语吼着，在他眼里，老大是不可打败，不可挑衅的，可是，可是，那个人一出现，即使是迟钝的他都发现老大的情绪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凌轩宇身上看到过的懦弱。

　　凌轩宇眉头一皱，这是他的手下第一次违抗自己的命令，至此他所有的伪装，都显得不堪一击。

　　凌轩宇看着他们，那是一种失望而不解的神情，可他能做什么呢，像以往那样假装自己不可打败吗？他想逃走，像个滚下山坡的西瓜，离开农夫的田地，哪怕最终砸到石头上，汁液飞溅，四分五裂。

　　但他已经在崩溃的边沿，他用着自己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们：“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话已出口，无论两人怎样不甘，都只能悻悻离开。

　　算了，反正我也不是一个靠得上的人。他想。

　　应安景跑到被缚住身体的男人旁边，解开了他的结，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眼前的人赤裸着，喘着粗气，一道道伤痕深嵌在他的肌肤上，他的身体里。

　　“你，你看看你干了什么！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不该，不该有这种幻想……”应安景头低着，他的声音像是沉到土里去。

　　“我是这种人又怎么样？！这种暴戾的，颓废的，无可救药着的人。我告诉你！有个人，出生以后，他爸死了，他妈三天两头和男人鬼混，邻居们的议论就像一根根扎在这个家里的尖刺，是，是我没用，我不争气，我不像那些励志的贫民窟里的金凤凰，我只能远远望着远远长在天边的远远的枝头，却永远飞不上去。”

　　凌轩宇猛地推了应安景一下，将他推倒在长满青草的地上，像是把他推出这个肮脏的弱者的世界。

　　应安景有些不知所措。

　　凌轩宇像是突然爆发，眼里一下红了：“是！我撒谎了，我知道我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我不能眼看着你被那群人渣这样对待，你是学霸！你是好学生！将会在大公司里上班，周围的人点头，哈腰，叫你一声‘经理好’之类的破话，而我，只配在这腐了烂了的世界里当一名弱者！”

　　凌轩宇似乎从未说过这么长的一句话，更不用说对一个同级生吐露这些封印在心里的话，他疯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一点落到枯草上的火，却非要烧得干干净净才肯灭去。

　　“我，”凌轩宇抓起他的肩膀，“我真的，好羡慕你们。”

　　应安景从凌轩宇开口到现在，身体一直在颤抖，他感觉眼泪拼命地离开自己的眼眶，争先恐后地去安慰靠在他身上的男人。

　　“我，”应安景慢慢抬起了头，看着他的眼睛。凌轩宇，他把所有的温柔和脆弱都藏在他的眼里。这一刻，他突然发现那么桀骜不驯的人的眼里居然很是清澈，那是一种向往，也是一种放弃。

　　应安景抱住他，接着说：“有个人，他虽然有爸爸，但他爸爸只把他当做一个继承衣钵的工具。他的愿望，就是在这里，在脚下踩着的这块土地上，为人们祈福。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校长收留了他，让他得以在这个小城市里生活。是校长救了我。”

　　凌轩宇的身体很是结实，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的肌肉。应安景看他眼里的怒气渐渐沉下去，开口说：“我爸爸是教育局局长，校长好不容易才把我留在这里，我要是闹出点什么事，即使是我占理，局里的人都会对校长施压。我不想为难他。所以，你就把我当一个弱者吧，而你，自由桀骜，我想看着你随鹤飞天的样子，请做你自己，一直在我眼里做一个强者。”

　　“我不是强者，”凌轩宇的眼里黯淡下去，“考着一个烂成绩，就是一个混混，现在连架都打不过别人，我，我还会什么呢？”

　　“但你不甘心不是吗？”应安景笑了一声，“我能感觉到，你心里有股火焰在燃，在烧，那是对这个世界还存在憧憬的证明，也许你现在无法独当一面，但你的内心，已经成为了一个强者。”

　　凌轩宇默了声，松开应安景的拥抱，他一下又站起，再次与太阳比肩。

　　他浅浅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