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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醉卧沙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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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真是有些好奇。”梁玉睨一眼姜扶,抱手抬颌,向后靠去。“鄙都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能让昌公乐此不疲地跑。”
梁玉先发制人的手段越发纯熟,即便是姜扶,此时也只能看着他苦笑。
“阿玉。”他道。“打仗不是儿戏,动不动就要交之性命,你不要这样意气用事。”
就知道是这件事。
梁玉悠然道:“你是国君,我也是国君。你上得了战场,我上不了吗?”
姜扶叹气道:“所以说你意气用事。”
梁玉道:“这话说得好笑。玢国都打到我国土上来了,摆明了要找荣国麻烦,我若还在并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叫意气用事。”
姜扶道:“那也不必你亲自过去。”
梁玉从善如流:“好,我不过去。那么举国上下,你能给我找出一个合适的将领吗?”
姜扶只好承认:“不能。”
梁玉道:“既然不能,就只有我亲自去。再说,诸侯出征,国君不随队,一次两次还说得过去,每回如此,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姜扶只有继续苦笑,将事情抽丝剥茧地与他解释:“玢国打你,也是因为我的原因,知道你我交好,想借你来迫使我收兵。这实是因我而波及到你,我替你打,不是一样的吗?”
只因这一句话,梁玉的脸色又寒起来。这些年他与姜扶的关系实是日渐融洽,但惟有这一个问题,永远不得让步。
梁玉冷冷道:“荣国再弱,我这国君再不济,都没有到只有别人相帮才能抗敌的地步。你代我出征,是说你能做我荣国的将领,还是说我荣国是你之附拥?”
姜扶哑然。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说不过自己伶牙俐齿的心上人了?不是说不过,而是越来越舍不得说。
他松口道:“好吧,若是你实在想,这一次……一起去吧。”
反正有他在,万事都能护着。而且梁玉只是去振奋士气,真要作战时只在营帐中呆着,不会有什么危险。
梁玉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姜扶胸口的那道旧伤。旧伤狰狞,位置明显,每回姜扶抱他,他都忍不住要抚上那道伤口。只是上一辈子第一次碰到时,心境与如今相去甚远,那时满心想的都是若他能上战场,一定将姜扶一击毙命,不留半点生机。
想到这里,梁玉难得心情颇好,对着姜扶悠悠一笑,意味深长:“我确实是,想上战场很久了。”
此战虽然名义上是梁玉主战,但起因是因为姜扶和玢国的争端,最后依然是两国联手。战场上有了姜扶,结果基本上便是毫无悬念的了。玢国节节退败,被打地丢盔弃甲,逃兵千里。
旷野荒凉,风声呜咽。血如泼墨般渗入泥土,蒸腾出腥湿的热气。
激战刚刚结束,梁玉也在这时候走出了营地。
伏尸成山,血流成河,梁玉踩在微软的沙地里,一脚深一脚浅慢慢走动,衣摆很快被染得艳红。酸苦的腥味铺面让他有一时的反胃,但也很快适应下来,开始指挥统筹清点人员,慰问伤兵。
姜扶浴血而立,远远地看到梁玉,眉头一挑,露出了些许讶然。
梁玉正好在此时松开一个伤兵的手,目送他人抬伤兵回营。他的视线从姜扶身上扫过,却是没什么表情,很快又转身走向其他地方。
姜扶挥退身边报告战况的御者,迈步朝梁玉走去。他笑一笑,正准备喊住梁玉,突然瞥见地上似乎有什么晃眼的东西,如游离的日光,一闪而过。
头脑还没反应出原因,却已在瞬间变了脸色。姜扶往前冲出一步,急声吼道:“梁玉!”
梁玉应声回头。
可这声提示还是来得太晚。尸堆中暴起一条人影,手中明晃晃得半截残刃,对准梁玉狠狠扎去。
寒光袭来的瞬间,梁玉心中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的运气,果然不大好啊。
梁玉靠在铺着雪狐皮的宽椅中,脸色苍白,额头还有点点晶莹的汗,眼神却很亮。
情急时身边的人将他一拉,虽然没能躲过那刀刃,但总算避开了要害。那残刃堪堪扎进大腿里,如今已由军医取出,伤口仔细包扎好了。看着恐怖,实际并没有什么大碍。
因而梁玉看着姜扶黑沉的神色,甚至还有心情刺他两句:“昌公摆出这副表情,好像我不是受的轻伤,而是马上要死了一样。”
姜扶低声喝道:“不许说这种话。”
梁玉反唇相讥:“怎么,自己摆出这副表情,反而不许旁人说道?”
姜扶看着梁玉,神色几变,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你要觉得痛,就说出来。被刀扎了,没人能觉得不痛。”
梁玉闻言脸色一僵,最终还是别开眼去,闷闷哼了一声。
确实是锥心刺骨的疼。
但他还要不客气地回呛一句:“你受得了刀伤剑苦,我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贵公子。”
姜扶几乎要被梁玉的逞强气笑。分明就是身体金贵需要好养,各人体质生有不同,非跟他争这口皮糙肉厚的气做什么?
想说出口,心中一转,换了计较。
梁玉见姜扶突然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眼睛一眨眼珠轻轻一转,定是又在想什么歪脑筋。他正要不满地质问,话才开了个口就见姜扶忽然俯下身,一手捏上了他的颌间,覆唇亲吻上来。
梁玉睁大眼狠狠瞪他,碍于腿上有上,不敢乱动。
姜扶吻完,笑得满脸得逞,手指眷恋地不离脸庞,轻轻摩挲。
他又凑得更近,贴上耳边轻声道:“你要是精神头太好,不如我来给你消磨掉一点。”
梁玉瞬息反应过来姜扶的意思,姜扶的手却已经离开他的脸,如蜻蜓吻水,带开一串涟漪和乱颤。
然后抓道了某个要命的东西。
梁玉皱眉,又想骂他,却被姜扶捷足先登,在耳边轻轻吹气:“阿玉,三个月了,我们已有许久……”
尾音未满,正是抢话的好时机。
梁玉难得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把柄落在他人手中,所以无法那么肆无忌惮。
但是他们确实有好久未见了。行军路上匆忙,也未曾有过多的接触。
姜扶突然一动,梁玉因这动作浑身都抖起来。姜扶却还嫌不够一般伸舌在他耳垂上轻轻一舔,将声音压得又低又哑:“阿玉,你想我么?”
梁玉说不出话。
毕竟这种时候,回答想也不好,不想也不好。
所以梁玉选择闭紧嘴巴,扭过头去。
姜扶低头与他额头轻轻一触,笑了一声。
梁玉很快忍不住开始喘息。呻|吟破出的第一瞬,他转回头一把扯住姜扶的衣服埋身上去,把声音压灭在喉头。
其实也就这第一声而已,再往后就由不得他管束,姜扶一向很会攻城略地。
就连这怀抱也是一样。干燥的衣料,即便换掉一身干净的,依旧带一点战场厮杀后的血腥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坚实又温暖。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怀念。
姜扶却突然将俯下的身子直起,看梁玉的手从他衣间滑落,整个人因为无所依靠而簌簌发抖。
他柔声问:“阿玉,你想我不想?”
梁玉紧紧反抓住椅柄,握得指节泛白。他闭上了眼又抿住了唇,唇角小小的抖动可见他忍耐得有多辛苦。可即便再难受,也对姜扶的问题抗拒十足,不肯回答半个字。
轻叹一声,姜扶只觉得心软的像是要化了。
他本不执意要梁玉回答,只是想看他露出这副倔强又可怜的模样。见梁玉忍得难受,姜扶又单手搂过他抱在胸口,亲吻微红的眼角:“没事,没事。你若不说,只我一人想你便好。”
说完手臂忽收,死死地抱住。好像只要抱得足够紧,就能将这副枝头落雨的模样刻进血骨心头里,在此前此后分别的日子里,都恍若未离。
眼见结束,姜扶随便地把手在衣上一抹,低头碰一碰他的双唇:“阿玉,我出去一下。”
他转过身,梁玉的声音在背后懒懒响起:“去哪?”
姜扶只好又回过身来,笑得有些无奈:“你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当然是要解决我的问题……”
话未说完,被梁玉一把拽住衣领朝他胸前拽去。
姜扶一惊,眼看这么倒下去就要压到梁玉,只好伸手撑住椅面,勉强在两人相撞之前保持住了平衡。可是这样一来,他就对梁玉的拉扯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由梁玉紧紧扯着他的领口,起不得身。
四目相对,呼吸近在咫尺。
梁玉皱起眉,小声骂道:“我又不是受不住,你在这里装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忍给谁看?要做就做到底,给我痛快些。”
没有一个男人听到这样的话还能不动容,何况这话如今是从梁玉口中说出来,还是直面面就对着姜扶说出来的。
水乳交融。
伤口最后还是裂了开来,鲜血顺着大腿一路向下,染红了银光润泽的雪狐毛,又蜿蜒着挂在脚踝。惊心的红与触目的白形成最鲜明的对比,有一种别样的妖艳。
梁玉倦倦地窝在椅中,等着姜扶重新替他处理伤口。衣服穿好的时候,姜扶在梁玉脸上落下一吻:“累么?”
梁玉有气无力地答:“嗯。”
姜扶于是把梁玉抱上床,替他盖上被子,在他身边坐下。
软絮轻轻凹下去一块。
姜扶道:“睡一会吧。我在边上守着你。”
梁玉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像是不想看见他。不过姜扶知道,他只是不太喜欢睡觉时候有光。
桌上有纸,纸边有墨。姜扶取来笔,铺纸沾墨,开始详细书写战后抚恤和收利的公文。写过一时,他轻轻揉一揉略感酸胀的手腕,视线落在桌角几本未看过的折本上,犹豫片刻,还是将其取来打开。
这个时候,梁玉难得不会那么介意他的代劳。
其实将所有事都交给他,不也都能处理得很好吗?非要一个人强撑着,把能做的不能做的都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到底是在和谁争这一口气。
不过若真的事事依靠于他,梁玉也就不是他熟知的那个梁玉了吧。
真是让人又喜欢又无奈又心疼。
日头转到另一边,天光渐暗,营帐内浮动的尘埃更显幽微。身后传来布料相擦悉悉索索的声音,很快又停止,许是梁玉初醒,发起了呆。
姜扶正在写最后一份折本上的最后一行回注,落笔劲健,一捺拖出锋利的尾痕,收势干脆。
毫笔轻轻落在砚池中。与此同时,身后轻轻一声唤。
“姜扶。”
姜扶听言转身,正挽起一个微笑,却看到梁玉一手搭在额上,半张着嘴看他,欲言又止。
“我好像……起烧了。”
笑容顿时凝固。
战场上受点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大不大,是因为上战场难免见红,比梁玉伤重者比比皆是。说小不小,是因为受伤后因各人体质不同,伤症也不同。
事情到此,连姜扶都不得不承认,梁玉的运气,实在是不怎么好。
刀伤导致烧热,该怎么办?
军医道:“伤口感染的病症,小人无能为力。这只能靠荣大王自己熬,三天之内若能熬过来……就熬过来了。”
其实不必军医说,姜扶也知道感染后的伤症,只能听天由命。他驰骋沙场多年,这样的伤患,早就见过无数了。
姜扶默然片刻,然后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顿一顿,再把帐中其余所有人都赶出去:“你们都出去吧,孤守着他。”
半天前还与他争锋相对的人,此刻已经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守着梁玉醒来,这样的事其实不是第一次做。
从前去并都看望他的心上人,两人共睡一床,有时他醒得早,就能看到梁玉安然的睡容,发丝微乱,半埋入他的胸膛。那时他等着梁玉醒来,等着他睁开眼后或是茫然或是温柔或是不满的一点薄如蝉翼的起伏,曦光轻浮在空中,满心的甜。
那时候,为什么会觉得那样甜呢?因为知道他会醒来,等待的过程就如同等待一株琼花破蕾,充满甘美的颤动。
无非是知道他会醒来,所以有了期待。
守着一个人醒来,却不知道他何时会醒,真是一件非常煎熬的事情。
第一夜,无事发生。
邻近天亮的时候,姜扶靠在床头小小地打了一个盹。睡醒时去看梁玉,和睡着前毫无区别,轻轻阖着双目,脸颊烧地通红,却并不出汗,摸上去只是干燥。
姜扶熟练地打湿巾帕,替梁玉擦拭额头面颊。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想了想又抱起梁玉,喂了几口温水给他喝。
双唇相交,呼吸间满是燥热。唇角边蜿蜒下细小的水柱,拿衣袖轻轻沾去。
药是要喝的,昨天晚上已经吃过一副。良药苦口,不知道是否真能有利于病呢?
只能等。
目光眷恋,丝毫不离。
只能等吗?
又是一天了。
姜扶捻着手指,左右顾盼。他终于倏地站起,撩开帐门出去。
他一手整容穿衣,取来自己的盔甲:“我国将士何在?随孤前去袭营!”
荣国侍从一惊,急忙跟上前:“昌大公,此战我家大王说过,只求击退便可……”
姜扶抬手止停了他的话头:“你家大王要息战,那是他的决定。孤命孤的士兵开战,得胜得败,也都与荣国无关。”
说完已跨出营地,高声道:“整军,出发!”
气势汹汹的去,气势汹汹地回。
姜扶洗了浴又更了衣,确定自己身上再没有半分血腥气,才往梁玉帐中去。侍者退开,桌灯幽幽的暖光下梁玉依然睡得无所知觉,好像姜扶离开的几个时辰,也只是眨眼一瞬。
姜扶又在梁玉身边坐下,轻轻搭上他的额头。
好烫。
这么烧,不会烧坏吗?
再守半夜,依然无眠。棉塌上的人呼吸悠长,好像一生一世都不会再醒来。
姜扶突然对自己傍晚时分的意气出兵有些后悔。他本应该一刻不离地守着梁玉的,怎么能就这样草率地从他身边走开呢?他离开的时候,梁玉是不是已经睁过眼了呢?有那一群榆木疙瘩在身旁伺候,就算他醒了,又有哪个能发现?
那么小心眼,肯定要生气。所以惩罚他,等他回来,又沉睡不醒。
他怎么能轻易地放任梁玉不管呢?
突然间,耳边似乎传来轻唤。飘渺的,如同幻觉一般。
姜扶急忙定睛去看,看到梁玉双唇微翕,喃喃地似乎在说些什么。
“姜扶。”
他凑上前去,果然听到梁玉高烧时无意识的呓语,正喊他的名字。他替梁玉试了试额头温度,将密不透风的被角掖了再掖,终于万分不舍地准备起身,忽又听到梁玉说了句什么,含糊不清。
他复又弯下腰去,侧耳贴近梁玉唇边,将那模糊的话语一字一字地听清:“你为什么不去死。”
好恶毒的诅咒。
这样的话从梁玉口中说出,落到姜扶的耳朵里,却只叫他觉得心疼,一阵一阵,绵长悠远。
你为什么不去死。
梁玉喜欢他,这一点无可怀疑。
这么一个骄傲地半点不肯低头的人,若不是真心喜欢他,怎么会情愿曲下。若不喜欢他,哪来昨日起烧之际一声下意识的唤,语气中隐隐的紧张与依赖,大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吧。
可是姜扶明白,梁玉确实也如他所说的那样,不太喜欢他。
梁玉应该是知道什么的。当初在关野,两军对峙,他只身一人站出来要和他密谈,所见第一面,便道出了他所有隐秘的心思。
那些从未示人,最痛苦又最隐暗的挣扎与渴求。
若是梁玉连那些都能看到,知晓他强取豪夺的龌龊,又有何不能?
虽然最后没成,但他确实是想了。想过,便是意动,便是有过。此后再怎么似水柔情,都无法掩盖,也无法弥补。
梁玉知道他那些幽暗心思的,知道他本打算囚禁他折磨他一辈子,让他和荣国永不安宁。他在心里已经强囚过梁玉一辈子,梁玉知道这些,想叫他死,也是理所应当。
姜扶想,他确实是欠了梁玉很多。多到穷尽此生,也无法还尽。
可是梁玉啊,你若痛恨我,又为什么要折磨你自己呢?
第二日,依旧无事。
至此,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两天而已。理智上来说,姜扶不停地在告诉自己,三天时间还有一半,往后都是未知,他应该耐心地等。
可是就算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耐心,心里忍不住要开始想,如果梁玉醒不来。
如果梁玉醒不来,这其实是可能的事情。
梁玉可能会死。
梁玉若是死了,他要怎么办?
姜扶毫无波澜地想,就算梁玉死了,他也不会寻死觅活,只求跟他一起去的。他不过会将尚周一点点收并过来,再一把火焚之摧之,让它替梁玉陪葬而已。
本来若无梁玉对他的接纳,他也是要将尚周的天下全部用作他的随葬的。他恨透了这个世间,失望透顶,没有对它半分半毫的留恋与怜惜。
如今不过是,转手赠予他人。
姜扶想着想着,嘴边竟浮出了一丝笑意。他觉得这处理后事的办法实在是过于完美,正想与梁玉分享,话到嘴边,却又突然犹豫。
眼前人睡得如此平稳,如此安静。他是否其实沉醉在某处的梦乡中呢?若他说出那一番话,岂不就有要挟之嫌,要用整个天下的平安,来逼迫他醒来。
醒或不醒,明明都该是他自己的决定,怎容得旁人左右。
姜扶伸手,轻轻抚上梁玉的脸庞,目中盈盈有痴缠。
他低声唱道:“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那些事情,还是放在心底吧。他自己的打算,不必说出口,只他一人知道就可以了。
空中落下一声轻叹。
“快点好起来吧,阿玉。”
梁玉醒来的时候正值深夜,银雾似幻,浮灯如梦。
他做了一个梦。
其实无非是些颠来倒去的旧事,一回两回地从头来过,无止无尽。梦里第一次交会时,他如愿下手杀了姜扶,此后励精图治,在一片风雨飘摇中保得荣国一隅平安。
不,梁玉想,梦里才应该是对的。他在关野要求与姜扶密谈,要求姜扶只身一人前来荣地,就是门外早埋伏好了他的士兵,只要一声令下就将他捉拿。
那时候……他为什么最后改变了主意呢?
无非是轮回了太多,突然在那一刻看到诛杀姜扶之后的日子,如梦里那般,单调地一眼就到尽头。无论是早亡还是晚逝,还是最后依然打算传位给通候梁说,都毫无悬感地一眼预料得到结束。
其实只是这么微小的一念之差而已。
虽然有仇有恨,可除了他,还有谁能这么懂他呢?
正因为是冤家,才能一辈子纠缠不清。
纠缠不清就纠缠不清吧。
好歹,不会太寂寞。
梁玉醒在毫无预兆的时候,姜扶底下头,忽然对上那双半睁开的湿漉的眼,不相信梁玉会这样就醒来,一时愣住。他轻轻张嘴,一句轻唤呼之欲出,又像是怕自己身在美梦,一声惊碎一地残留。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梁玉打破了这份沉默。他开口,嗓音带着暗哑的干涩:“你将玢国打了?”
姜扶大笑。刹那间,冰雪消融。
“嗯。”他收回笑,低低道。“等着他们向你割地赔罪吧。”
梁玉轻轻撇一下嘴角,嫌厌可见。
“不是我出兵,给我干什么?”
姜扶于是笑得更愉悦,握起梁玉的手,一下一下捏着:“好,好,都给我,是我的。反正给我和给你,没有区别。”
梁玉皱眉,还想再反驳什么,姜扶已经俯身吻上,轻轻舔过他每一寸干裂的唇纹:“喝水么?”
梁玉既然醒来,再休整两天,就可以班师回朝。
留守在并都的人听说自家君主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也惊出一身冷汗。未恩得到消息早早迎出来,眼看车队停在宫门口,正要去叫轿辇,被姜扶拦住。
姜扶道:“不用了,我来吧。”
姜扶开口说话,声音并不小。小国君伤了腿,耳朵却不聋,梁玉在车里听到都什么都没说,未恩当然不敢有异议。
他只好应了一声退开。
姜扶将梁玉从车里抱出来,又道他不愿被宫人看到被人抱的样子,轻轻将他放坐在车板上,转过身蹲下去背他。
梁玉的声音从背上悠悠传来:“昌公还真是不见外。都跟到宫外了还非要赖进来,怎么,已经把我这当自己家了吗?”
姜扶自作主张将梁玉带回寝殿。他将梁玉放在床上,看见那一截柔软细白的手臂从颈边滑过,一把捉来,在指尖轻轻一吻。
他笑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便索性再多留一会。阿玉,天色不早,你留我吃晚饭可好?”
梁玉道:“吃了晚饭,再留你过夜?”
姜扶笑得愉快:“好啊。明天早上又是早饭,然后午饭、晚饭……阿玉,我恨不得一直留在你身边才好。”
梁玉不理他。他在床上靠舒服了,自顾摸来堆在床头案几上的文书,一页一页过看。
梁玉不赶他走,姜扶便也不说要走,只坐在床边静静陪他。
翻页声格外清晰,也格外静谧。
过了许久,姜扶看着梁玉交叠在被中的双腿,突然道:“阿玉,无论如何,下回我是再也不会让你去战场了。”
梁玉闻言放下手中的文书。
他看向姜扶,嘴角凝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昌公在以何种身份说出这句话?我国的朝政,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姜扶叹了声气,抬头看梁玉:“阿玉,若你总是执意逞强,我真会有一天忍不住把你绑回昌国,把你关起来,一辈子锁在后宫,让你只能看着我,只能依赖我,除了我身边,哪儿都去不了。”
姜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轻柔,神情极为认真,像是在说一个想了很久的打算。
梁玉听到这句话,也收去脸上所有的表情,看上去是那么冷酷,那么无情。
“若你真敢这么做。”他道。“我保证你走不出这座宫殿,便被就地诛杀。此中绝无戏言,你大可试试真假。”
姜扶听到这句话,非但不恼,反而笑起来。他上前一把拥住梁玉,扑着他一起倒在床上。
“阿玉。”他唤得温柔,眉眼都带笑。“你想取我性命,不必亲自动手。只消说一声,我自将头颅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