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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注释+后记 ...

  •   十
      哎呀,我是这座名为本丸的据点的管理人,专司古刀剑的魂灵;还排兵布阵,回溯历史,纵千古横八荒,带着古刀剑的付丧神去打仗。日本人依着老叫法,叫我审神者。
      堀川国广是在一个梅雨天气来到我这本丸的。彼时梅子露香,空气如水,本丸池塘潋滟。他方自刀匠的炉火中睁眼,一双浅葱眸色清净安宁,他打量一下四周,然后开口问我:
      “兼先生……和泉守兼定在这里吗?”
      我摇摇头,说我们这里没有刀铭叫这个的。
      堀川国广就没有再问了。
      我安排堀川国广做近侍,他做事决断缜密,一手家务活儿也做得利索。本丸方成立不久,行计划、做饭、洗衣之事处处倚仗堀川国广。纵使堀川国广倒没抱怨,我心里也多少过意不去,就总叫他来闲聊。我们聊天南地北,谈纵有千古,横有八荒。我们也聊顶细碎的小事儿,比如我夸堀川国广留长发一准儿也好看。
      堀川国广听了这话,笑而不答。
      也有这样一回,我写完了要交给政府的定期报告,就想着自己写点什么东西。堀川国广执意要帮我磨墨,我拗不过他,由着他慢慢悠悠地研了。他刚磨了没多久,忽然停了手了,眼皮微掩,一缕怀旧的烟染上眉头。
      我问他,怎么了?
      堀川国广说,您写俳的样子很像我一位故人。
      我想起他初来乍到时,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那想必是堀川国广一贯放在心口儿上的名姓了。于是犹豫了再三,小心翼翼去问他:这位故人,是不是叫和泉守兼定?
      堀川国广低眉颔首。
      我又问,和泉守兼定是谁?
      堀川国广这次没有回答,只叹了口气,接着挽着袖子去研墨盘了。
      那以后我还试探着问过堀川国广几次,和泉守兼定是谁?堀川国广每每偏过头避而不答,眸里星辰暗涌。
      本丸深冬夜寒,堀川国广的袖口点染一片乌墨梅,原来他手颤得厉害,我这才晓得堀川国广畏寒。我说,要不点个炉子吧。堀川国广说不用。堀川国广最不愿麻烦人,我晓得我说不动他,便转了话锋说,那咱俩烧个酒炉吧,我刚好想酌点小酒。
      这下堀川国广没得推辞,我们俩起了个炉子,温了一两酒。堀川国广酒量并不差,那日里却红了眼尾。一抹胭脂味淡,我想他当是醉的,怎料他恍惚地、落下泪来了。
      他念叨:“兼先生……”
      我趁这时候问他,“和泉守兼定是谁?”
      堀川国广盯着杯中酒干,其实并无醉意。他哭起来也安静,那不是怨悔,也并非是悲痛,只是思故人时,一味平白清泪罢了。他肩膀丝毫未颤,也不抽噎,那样子根本不像哭泣,只静静地,泪顺脸庞滑下来,一滴一滴婆娑,十寸悲伤,九万深情。
      他静默了一会儿,说:“他是我先生。”
      再没言语。
      待他擦净泪,炉中酒已干,炉火犹红烈。他起身推开门,去廊檐旁捞了一捧白莹莹的雪回来,投进炉中去了。窗外杜鹃啼怨,明月夜处,短松冈。
      雪不一会儿滚涌起来了,堀川国广只直直盯着那一团沸雪,那眉目神情,似相思,却又如祭奠。我晓得他一定曾酌沸雪与风云某,相敬千秋入喉。

      那往后不两日,我同堀川国广说,我想麻烦你出趟夜战,你一人去。
      堀川国广说行,又问说,去哪儿呢?
      我说,平成二十八年京都,这天夜里刚好是这年京都初雪,你从战场下来,还可以在京都多逛一会儿。
      堀川国广说好,堀川国广去了。

      京都已大不同以往,除了些古寺庙仍叫他眼熟,他如今已不认识这座城。他一翻刀花,鲜血在一片白茫茫大地上落成一卷泼墨红梅。待他酣战收尾,挥刀入鞘,雪将将停,夜将尽,京都了无声息。他方回首,眼见远处山峦连绵,星屑如点点离人泪,白雪淹没京都,一目辽远无边。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日出将近,极天云一线异彩,群山绛皓驳色,旌帛赤锦。堀川国广眼看着霜雪尽头明暗一线,一道背影乌发赤衫,长刀破风,血梅一样在这苍茫人间雪景里,孤自风骨高傲——

      和泉守兼定立在那里。

      完。

      注释
      1:引自歌曲《关山酒》,有改动
      2:出自土方岁三,原句为“我年も花に咲れて 尚古し”
      3:出自中原中也《春日狂想》,原句为“まことに人生花嫁御寮”

      《京都酒》后记
      从二〇一八年那个迟到的潮热的夏天到二〇二〇年的仲春时候,也写了将近两年的兼堀了。我也算,半个长情。
      《京都酒》算是我个人最满意的一篇了。
      在今年冬尽春至的时候,我突然生出一种紧迫感:我得写一篇文章,给我这两年一个交代,给他们俩一个完整故事和结局;而且这篇文章,一定要比之前写过的所有文字,都更烈、更美、更深邃、更绝,要叫人读了,如饮一大口京都烈酒。
      因此哪怕我去搞了几个月西方文艺之后回头发现圈子已冷透了,亦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看我搁这儿叹古慨今了,我依然抱着这样的心情,抱着这样的心情,开始了《京都酒》的创作。但是写着写着,又忘却了之前的期待了,只平白地写着,极认真地写着。我不得不承认,《京都酒》写起来实在累人。一字一字,盛满我疲惫。
      收笔那一刻,却竟然没有想象中那样痛快,我只想到:啊,我原本想象出来的东西,已全部落成文字了,我很累了,我很满足了。
      故事完整了。我圆满了。我已给他们、给我自己一个我早就想要的交代,动笔就是为了收笔后看到整篇作品的这一刻。我把我所有情怀融进一篇《京都酒》去。至于好与不好,自留给读者评说。
      可是隔天早上我望着窗外山山海海,重听《关山酒》这首给了我动笔冲动的歌曲,想着阿兼失去所有故人后重回京都,青山映白首的那一幕,就恍惚地落下泪来了。
      我用情至深,字字成执。
      两年来,从《半夏听雨》到《京都酒》,我写同人越写越不像同人,有人说像诗,也有人说像词。美学。文学。史学。跟小说学结构,跟赋学气韵,跟诗词学辞藻。我读书,也考据,也瞎写,从古人那儿借气;我写东西冷静,这回就逼着自己写得烈气;我这次竟然没有具体构思就动了笔,除却近尾声时的情节一早儿就已想好,其余都是一点一点推下去的,竟然也还算浑然一体。所以说,它已不太像同人。
      我本无意用许多典,但如今回头一看,这部作品里用的典引的词文还真不少。此外,人物的情感也都藏得很含蓄。一字一叹,沉重有意,可以来lofter自带的提问箱找我讨论。
      非常感谢陪伴着我、陪伴着《京都酒》走到今天的老友和读者。见证了两年间我所有文字的、动笔前与我探讨的、为我提意见的、鼓励我的、给我写七百多字文评的、总是留下红心蓝手评论的、启发我的、给我写信的,我都一一记着,我感恩这相遇。
      最后,我犹有一丝希冀,愿这一遭心气没落个白废下场。愿读罢这篇文章的人,受到微的触动。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九日—四月二十九日
      狐儿

      冷圈产粮不易,拒绝白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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