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一萧定三乾 ...
-
菊花黄巢飒飒西风满园,蕊寒香冷,这是送入皇庭的最后一批菊。若是换做春日里,定要叫这御花园争奇斗艳不可。
盛京的寒冬来得迟些,又赶上天气好,裴宣一时兴起提了笔墨,正兴致勃勃的绘着开得正好的菊花。福康公公眯着眼睛乐呵呵的给裴宣指道:“陛下,这胭脂点雪可与玉翎管不同,朵朵容姿,株株气质,最是难得养活。陛下恩泽万里,又得裴将军大胜归来,连花都长得这样好。”
“福公公哪里的话,胜败乃兵家常事,要我说,这菊还是沾得了陛下的龙马精神才这般好。”裴疏拨了茶沫,轻轻抿了一口继续道:“臣府中年年得陛下亲笔宝墨,若陛下真想要赏臣些什么,倒不如将这胭脂点雪赏臣些,好回去泡茶修养身心。”
裴宣浓墨重彩添了一笔,那菊瓣笔墨还未干透,舒展着眉眼满意的将画递给了福康公公,笑道:“你若真想修养身心,少饮些闷酒比喝什么茶都管用。”
福康公公将画晾好,叫人收了笔墨,才将手中的大氅给裴宣披上。再过几日凉风肯定要吹进盛京的,裴宣如今身子也不如从前硬朗,受不得严寒。
“陛下劝臣少饮,臣自然是要听的,可臣就这点爱好,陛下您是知道的。”裴疏道。
“朕还是对你太骄纵了,若是你幼时偷酒喝我不拦着二弟,定要叫他将你打得皮开肉绽,好长长记性。”裴宣笑着回忆。
是一个风雪夜,裴赐宴邀数位大臣喝得酩酊。那时裴疏也不过十岁左右,他好奇父亲为什么会对酒如此痴迷,便随手捡起地上喝剩的酒壶,偷着沾了几滴,便醉的站不稳了,后被裴赐罚跪在大雪中跪了半宿,还是裴宣为他求情,此事才作罢。
自那时,裴疏再也没有沾过酒,直到裴赐在扎屯渠大战中消失的消息传来,这酒便再也戒不掉。裴疏没有兄弟姐妹,自幼和宫中的皇子公主一同上的太学,后结识了澧梁朝三皇子裴珉。
裴珉乃淑昭仪萧氏之子。萧氏性子温和,又怯懦胆小,裴珉刚满月就主动请命去了昭玄寺吃斋念经,母子二人想要见上一面也是不易。好在裴疏生性豁达不羁,有事没事总爱拉着裴珉去喝酒听曲,硬是将这个不说话的小哭包带成了“浪荡”公子。
“陛下哪舍得打臣,就是重罚也没有罚过,若是您真想为难臣,光是闫大人上的那些折子,折合成板子来算,最少也是十天半月下不来床,哪还能这般好好的坐在这与陛下耍嘴皮子。”裴疏就是仗着裴宣的宠爱才如此乖肆。
御书房里的那些折子,被裴宣压了下来的,都堆成堆了。
裴宣忽的想到了什么,明知故问道:“夷玥公主这事,你回去可曾考虑过?”
“没考虑。”他回答的干脆:“我澧梁是战胜国,岂能由得帖尔骨爬到我们头上选择。”
这也正是裴宣所想。夷玥选谁都行,只是裴疏不行。帖尔骨年迈,可是他的三个儿子却野心不小,若是真联了姻,日后再起冲突,定叫裴疏为难、天下百姓和兵士非议,民心涣散,国根动摇。
“你就如此不待见夷玥,那毕竟是帖尔骨捧在手掌心长大的?更何况,夷玥的样貌也算得上姣好。”裴宣故意调侃他。
裴疏罢了罢手,平淡道:“没仔细看,光顾着喝酒去了。”
裴宣笑他。这么多年,也没见裴疏真正对哪家姑娘上过心,如今边境安定,确是该考虑娶妻延绵子嗣之事,他试探性问道:“过了元旦,疏儿就满十八了,心中可有中意的姑娘?”
这可问倒裴疏了。他这些年都驻守边境,回京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哪见得到什么姑娘家。
“陛下知道的,我记得住脸的,也只有母亲和太皇太后。”裴疏有些为难。
“福康。”裴宣传福康公公,打断了裴疏的思绪。
裴疏看着侍女捧着一幅幅端庄女子的画像陈列在裴疏的眼前,不解问道:“陛下这是?”
“这是李尚书李大人的长女,名唤李乐颜,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四书五经也通晓些,气质如兰,华馥比先,乃盛京第一才女,侯爷觉得如何?”福康公公指着那画像上的女子绘声绘色的介绍道。
裴疏听着福康公公口中的李乐颜,虽是略有耳闻,但真记不住长什么样,上前挨近看却是觉得这些画像上的人都长得一般无二。
“陛下,臣才十七。”若非裴宣背着裴疏一早筹备,他真不知道他的陛下老早就为这事操心了。
裴宣等侍女规矩散去,这才没憋住,大笑起来:“定远侯觉得十七还小吗?朕十七八的时候太皇太后都揪着朕的耳朵向朕要皇孙了。”
裴疏耍赖般喊着:“陆易也老大不小了,陛下圣明,这些画像我正好带回去让他选一选,免得说耽误他娶亲。”
说着,便颔首行了礼,曳着不知哪来的凉意跑远了,只留下了一句话。
“臣先替陆易谢过陛下。”
裴宣宠溺的摇摇头:“这小崽子。”
定远侯府。
陆沅白骤然拍桌,闻得群鸟惊声,叶落三尺。
“裴子暮,你脑袋是被门挤了吗?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被家里逼婚才跑到西北大营的,你给我拿回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陆沅白不拿正眼瞧那些画像。
算上一算,陆沅白今年快二十三了,陆太傅陆平生老来得子,如今年过花甲,自然是催得紧些。自陆沅白十七开始,家里人就为他张罗着婚事,但正巧碰上西北战事吃紧,才得以脱身留在军中跟着裴疏。
回京数日,他不曾归家,生怕陆太傅拎着戒尺满大街逼着他娶亲。
“你是不急,整日在营中混吃等死,可陆太傅却是上了年纪的人,他能不急?”裴疏将手中的剑擦得亮堂,想了片刻,一本正经道:“说正经事,我也觉得你老大不小了,有没有有瞧上的姑娘。”
陆沅白脑海中闪现过一个影子,一笑两颊就微微泛起一对甜甜的梨涡。
“瞎说什么,没有。”他一口咬定没有,浑身上下却是没有一处自在。
裴疏瞅着他这表情不对,心中认定这人有鬼,本想着套路一番,哪知外边一阵稚唤声扰得他头疼。
“子暮哥哥!”
是裴长乐。
亲娘,又来。
他将擦好的剑丢给陆沅白,朝着后院方向扬长而去,穿过梅树蹲在墙头小声道:“陆易,告诉长乐我出去喝酒了,让她没事别来找我,要是小祖宗生气,你就保护好我院里的梅花树。”
“至于你....你随意,随意。”
陆沅白:“.....”
裴疏料定陆沅白一时半会脱不了身,便朝着流香阁的方向去了,可左脚刚要踏进去,掰着手指一算,既然告诉了长乐自己出门喝酒了,那么她若是有心想找,也定会将盛京翻个遍,首当其冲应是流香阁。
他调头往流香阁反方向去了,那是诗轩亭的方向,文人学子舞文弄墨、吟诗作对的好地儿。裴长乐怎么也想不到,他裴疏会混在诗轩亭混酒。
途径精巧阁,赊账向掌柜取了一支上好的萧,说是怕学子们学诸子百家枯燥,总要来点音乐助助兴。
诗轩亭二里竹林小径,就算到寒天,百叶落尽,挺竹坚骨也依然不屈,挨近些还能闻到一两株梅花的冷香。
他靠坐在竹亭边,鬓边的黑发遮住了半边眸,恰是那纤长的羽睫在斜阳清波流转下微颤动着。一手握萧,一手握着酒壶,在微醺中拉长了懒散的影子。
侧对面是以翰林学承旨为主的清谈一派,往后些是以太学府邸的资政论事一派,虽是谈论方向不同,可也能在切磋交流中将寒门学士和贵胄世家的思想交汇融合,尽可能打破寒门和贵胄的世俗偏见,这也正是裴宣所提倡的。
他听的真切,那是国子监祭酒柳思慧的长公子柳如宴。
“夫为国家者,任官以才,立政以理,怀民以仁,交邻以信。是以官得其人,政得其节,百姓怀其德,四邻亲其义。夫如是,自当无畏寒士与否,为国所用者,比先其考量。”
“柳公子此言差矣,朝局求相互制衡,若是皆以提拙寒门,力压世家,恐乱其局......”
裴疏听得有些困,这些言论他听过许多次,却觉得只是纸上谈兵,还是没有战场上来得快,一剑一马一疏,迎风踏破数千里大漠。
争论的声音越来远大,压过了林间晚雀孤鸣,掩住了冷梅幽香,低头也空了酒壶。
他来了兴趣,声声道:“学不可断乎,也当劳逸结合所成,就让本侯拔刀,为你们舞一曲。”
说着,从腰间拔出了玉萧吹奏起来。
“这声音是?”
一阵风吹过竹林,竹林里飘出了凄清幽怨的萧声,像是拉锯相互撕扯,挠着心窝,叫人浑身不舒服。柳如宴抬手望天指着一片缓缓落下的竹叶,停止了争论,双唇寒颤,小心翼翼吐出几个字:“不好,是定远侯。”
众人四目相对,将案上的书一览袖中,发带捆之,微打照面,无声道:“下次在切磋,下次在切磋。”
待众人散去,冷梅香扑鼻而来,越来越近。裴疏奇怪,此时虽有些寒凉,可却是不到腊梅绽放时节,缘何会有浓烈又清幽的梅花香味。若说一两株早开的梅,也说得通,如此味道,倒像是千万株梅花同时绽放。
“裴将军。”不远处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裴疏抬头,眸子里瞬间明朗起来,那是一个极尽温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