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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树公子   也不知 ...

  •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沉睡过去的,等到方瑀承再次醒来时,面前就只剩下浓墨般发酵的夜幕,和冰屑一样的几颗星星。
      他缓缓坐起,正要去拿书包,手臂上突然激起一阵疼痛难忍的痒。
      是蚊子。
      它咬了自己多久?
      本是平静的心情又转为烦躁,方瑀承一巴掌狠狠拍了过去,打得响亮。
      “真他妈烦。”他甩甩手,连打自己也毫不留情。或者说,他一直想打自己。
      他好像有病,他想。
      夏日初晚的蚊虫叮咬最使人要不得清净。
      像极了那个天天烦人的方同。
      方瑀承甚至无头绪地思索着,倒不如投胎做只虫子。
      至少当蚊子都能咬人呢,自己却连反抗的权利也没有。
      他早在很久前,就开始无时不刻盘算着能有个去处,能摆脱滞后的家庭。可是他心软,舍不得他那操劳了半辈子的妈。
      陈晓玲,他的妈。是他心高气傲的方瑀承最大的弱点。
      “方瑀承啊方瑀承……”思索了好久,他的喉咙里才像吟唱似的发出声音。
      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好像平坦的土地被新芽破开了粉饰自己而故作平淡的伪装,变得赤裸且狼狈。
      很疼很疼,揪紧了的疼。
      方瑀承想哭。
      他想回到小时候,想回到方同还会骄傲地叫他“宝贝儿子”的时候,想回到陈晓玲的腰杆还是笔直的时候。
      他太想。
      现在这个时候,他爸妈在干什么呢。
      方同是不是还在骂他?妈妈会不会担心自己呢?他现在回去,是正确的吗?
      回头望望,绵延的江水被枯萎的时代气息染得苦涩平淡。
      水面上尽是漂浮着的灯光,几家人说话的声音其乐融融。时不时爆发出来的欢笑声,震得方瑀承的视线变得恍惚。
      “去你的。男子汉大丈夫,哭了还算个什么东西。”
      他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发热,一把抹去沉重的泪水,攥起书包带子,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方瑀承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看见了自己房间的窗户。窗帘还在轻风里摇曳。
      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客厅里有微弱的光,而且是烛光,不是白炽灯。
      他鼻子一酸。
      差点忘了。他还想回到,一家子都不为金钱发愁的时候。
      为什么,回忆总是美好的呢。
      再明亮的星星也会陨落的,他也不例外。
      双手攀上窗台,方瑀承正要翻身。
      “瑀承?”
      陈晓玲开了后门,隔着一片高高的杂草,在他的对面轻轻呼唤着,声音里满是急切。
      “是我。”方瑀承一愣,冷冷应道,随即翻进了房间。
      他知道,自己是最舍不得妈妈的。所以他要逃避。
      他怕陈晓玲一开口,自己就会变得脆弱,从而失去那只伪装自己的躯壳。
      陈晓玲能体谅到方瑀承的感受。她走回家来,贴着自己儿子的房门,耐心地说话。
      “妈妈知道你心情不好,也知道你厌烦了在这个家待着。”
      她的话语中,也是有着哭腔的。
      “但你不要总是因为生气,就委屈了自己啊,”她说的急切起来,瘦小的身板紧紧靠在门板上:“你这,饭也不吃,晚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你让我上哪找去?我坐在这,等了你三个小时,可是我上哪找去?你可是,我陈晓玲的儿子啊……”
      她的哭声渐渐明显,一阵又一阵地从门的那边传来,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方瑀承的心脏。
      够了。
      不要再说了。
      也不要再哭了啊。
      方瑀承像死了一样地侧躺在床上,紧紧揪住单薄的衣襟。
      他不会哄人,他只会伤心。
      他固执得很。
      随着哭声的消失,两人都不再说话,漫长的黑夜就在声嘶力竭的静默里掺着化了脓的悲意睡去。
      方瑀承没有睡。
      他在回忆。
      他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妈妈总爱跟他讲柳树公子的故事。
      柳树公子,不是什么公子,也不是一棵柳树。
      他是城镇里一个温柔的男子。
      之所以叫柳树公子,是因为他长的温和俊秀,为人淡雅有礼,一生不知为多少人留下暖阳般的痕迹,以至于在他死的时候,满城都是柳泣花啼。
      具体的故事,方瑀承也记不清。
      他只是记得,那是个语出月胁的人,是他小时候就一直幻想成为的人。
      是他让自己明白,最强大的,是温柔。
      不是暴力。
      方瑀承一整夜都在和内心打争执战,直到白昼的光黯淡了自己平静的脸。
      他听到不知谁家养的公鸡在啼叫,鸟雀的叽喳声带着清晨泥土的气味,三两处的人声在自行车的铃声里翻滚。
      外面还是灰蒙蒙的。陈晓玲和方同也没有起来。
      换了套衣服,还是没有打招呼,他走出了家门。
      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自行车,一辆还是自行车。
      但方瑀承不能骑上这之间的任何一辆。
      记得在初三的时候,他因为班上的同学骂他穷鬼,放学的路上逮着人不放,把人家撞瘸了腿。
      他被方同大骂一场,以后上学出行,也都不允许他再骑自行车。
      不过这没关系。没有了自行车,方瑀承闯得祸更加多。
      他成绩好,是个放荡不羁的天才。
      也是条心高气傲的恶犬。
      眼神离开那两辆车,他径自转身。
      反正昨天恰是期末考试结束,他也没事做,打算去看看那个人口中新开的花店。
      他散漫地把手插进衣兜,沿着青石板间生满青苔的小路,在巷子里走。
      第一个巷子口,正是集市和镇上的连接点。不得不说,明显热闹很多。
      其实方瑀承住的那片地方也多多少少算是个镇,但跟其他小镇比起来,明显昏暗很多。所以他还是喜欢称自己住的地方叫做“小胡同”。
      巷口的人流不少,但那人开的花店并不小,方瑀承还是一眼便看了出来。
      或许也不算是店面的功劳,而是因为,他的店门口摆放着许多金黄的向日葵。
      灿烂明亮。
      他出神地愣在原地,傻傻望着,感觉心里滚烫。
      “早上好,柳先生!”
      摆摊的人开着三轮车快速驶过,响亮的招呼声扣回方瑀承的意识。
      什么柳先生?
      柳树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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