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不下柳梢》阿空呐

8、第 8 章

　　云晏从无妄峰回来时已经有些晚了，刚进门便看见江瑾玉就站在院落中央。

　　牧程海素来就喜欢他们这些小辈，又见他取了当年明微仙尊的本命剑，更是高兴得很，拉着他说了许久的话，最后还是江千画看不下去，这才放他走了。

　　连雀早就打起了瞌睡，缩在少年的怀里睡得直打咕噜。

　　直到听见江瑾玉的声音，这才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回来了？牧长老怎么说的？”

　　云晏低身行礼：“见过师尊，牧长老说他也不曾见过昆山神玉，往后会帮忙留意的。”

　　江瑾玉身影一半隐在阴影中，今日无月，只有四周的琉璃灯亮着。

　　柔光打在江瑾玉身上，显得他不似平日里那般高高在上，反而多了几分平易近人，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温和笑道：“无妨，浮渊一定有办法修复的，师尊也会帮你想办法。”

　　云晏点点头：“多谢师尊。”

　　两人无话。

　　江瑾玉其实很想跟云晏多说点什么，但有时候，收的徒弟话太多了不好，不爱说话也不好。最后只得长叹一声：“此次下山历练，顺道回家去看看吧，你父亲对你很是挂怀。”

　　云晏一愣，应道：“是。”

　　“那日许长老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阿晏，京澜仙宗永远是你的家，你的后盾。师尊也永远站在你这边。”

　　云晏下意识轻轻捏着怀中小猫的前爪，神情乖顺：“师尊放心，我都知道的。”

　　“浮渊剑毕竟是伪神器，虽然剑折，但威力依旧不同凡响，有它同你一起，我也能更放心些。我京澜之人，修身悟道，护卫苍生，你可明白？”

　　“徒儿明白。”

　　听了半晌师徒二人的对话，连雀最终忍无可忍，明目张胆地从少年手中跳下来，迈着步子走得远远的。她最不耐烦听这些人族所谓的大道理。修身悟道，护卫苍生？

　　可笑！

　　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江瑾玉这才注意到小黑猫的存在，心底有些稀奇。以他逍遥的境界，别说普通凡兽，就算是结婴或非妄境的妖兽也不敢轻举妄动，这只小猫从他面前走过时居然毫无惧意。

　　这就很难得了。

　　江瑾玉若有所思道：“阿晏若是去历练，这只小猫就交给为师帮你照料如何？你们一走，浮生山上就冷清了，如此正好给为师做个伴。”

　　！！！

　　刚走到屋檐下的连雀吓得差点没从台阶上摔下去！她连忙转过身看向云晏，嗓音急促轻软：喵呜！

　　连雀发誓，这辈子的心惊胆战都在这一秒了。

　　云晏像是看懂了小黑猫眼底的不愿，眉头微蹙：“抱歉师尊，阿灵并不是徒儿养的宠物，在凤灵山时，徒儿恰好救了它，正想着过几天等它伤好了便放它离开的。”

　　江瑾玉被小徒弟拒绝了也不恼，别有深意地看了小黑猫一眼，笑道：“也罢，你们早去早回，师尊就在浮生山等你的好消息。”

　　江瑾玉走后连雀直接跳回了少年怀里，京澜仙宗太危险了，她得赶紧离开才是。

　　人族最是狡猾，江瑾玉修为极高，难保她没露出什么破绽，更何况那个守门老头的话也不可信，谁知道他会不会说出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连雀从来都不信他们。

　　云晏有些好笑地抱着小黑猫回了房间：“阿灵你是听懂师尊的话了吗？你不想去师尊那里还是想回家去了？”

　　少年不知为何像是有些高兴，将小黑猫捧到眼前，然后轻轻捏了一下小黑猫的耳朵：“我不会把你交给师尊的！”

　　连雀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心想算你懂事，也不枉她冒险帮他拿本命剑了。

　　云晏确实很喜欢这只小黑猫，他眼底黑白分明，沁了丝丝温柔：“阿灵可有主人？”

　　连雀从他手中跳开，蹦到一旁的软垫上。

　　主人？谁敢做她大妖连雀的主人？

　　小黑猫背对着云晏伏在软垫上，淡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感情。

　　云晏抬手从介子囊中取出一份梨花酥放在小黑猫面前，这是今日江千画师叔在他临走前递给他的，说是听二师姐说起过他养了一只小猫，却挑食得很，只肯吃碧灵鱼，每日都要喂一条。

　　于是便将这梨花酥让他带了回来，说是无妄峰上的灵猫也都很喜欢，兴许小黑猫也会爱吃。

　　眼前的糕点传来阵阵清香，模样也精致可爱，可惜连雀真不爱吃这些。

　　她很务实，猫妖就喜欢吃肉！

　　连雀不解地望向云晏，怎么，碧灵鱼没有了？偌大的京澜仙宗这么穷吗？连只小猫都养不起！

　　云晏悄悄靠近它，低声道：“阿灵，这是江师叔给我的，让我带给你，你看看可还喜欢？江师叔还给我了我做梨花酥的配方，说是可以自己给你做。”

　　连雀：……

　　云晏是真的觉得小黑猫很聪明，若说它怕生，阿灵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胆大得很，说不理人就不理人了，在京澜仙宗这些天，除了有些挑食之外，没有任何到了陌生环境的不适。

　　但阿灵从来不靠近二师姐五师兄他们，今日师尊说要照顾阿灵时，云晏明显感觉到小黑猫的不情愿。

　　按理来说一只普通的凡猫罢了，可云晏莫名感觉，阿灵能够理解到他说的话。

　　或许阿灵也喜欢他！至少愿意亲近他！

　　意识到这一点，云晏就更高兴了。

　　“阿灵若是没有主人，我来当阿灵的主人可好？”

　　哈？？？

　　连雀知道云晏天真得过分，丝毫不在意他说的话，全当他在自娱自乐，自说自话了。

　　不过连雀怀疑京澜仙宗的人未免也太宠这金丹小天才了。取本命剑，猎杀妖兽，事事都要准备妥帖，温室里成长的天才能有什么用？

　　将来面对险恶，只需一击，便可以将这天才踩进泥里。

　　最终连雀也没有吃那盘梨花酥。

　　而云晏，仿佛单方面默认跟小黑猫达成了某种共识。

　　第二日一大早，连雀还在梦中便被云晏搂在怀里带了出去。

　　京澜仙宗内并未禁止御剑飞行，京澜仙宗本质上还是剑宗，是以只要御剑之术过关，便可御剑赶路。

　　连雀缩成一团，半眯着眼看着四周，也不知云晏是要去哪里。

　　少年怀中温暖，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与晨雾撞了满怀。

　　连雀嗅觉敏感，素来不爱香料，连雀城中花卉都种的极少，只有无香的虞美人开得最是繁茂。
　　云晏今日要去的是藏书阁。

　　拜入京澜仙宗四年，他去得最多的地方便是这里。

　　平日里赵青宁虽然事事都会想到他，大师兄二师姐也对他很是照顾，可云晏一直都明白修行是自己的事。

　　很久之前，他就明白了。

　　藏书阁位于京澜北面，离浮生山不算远，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藏书阁一共有九层，顶层为禁室，不对外开放。阁内收纳了无数典籍仙法，种类齐全繁多，也是门内弟子最常去之处。每年还有去藏书阁的次数考核，需达成相应的次数才算过关。

　　看守藏书阁的是一位化神境前辈。

　　说来也是奇怪，这位前辈并非是京澜仙宗之人，据说这位前辈是为了一个人，自愿来京澜看守藏书阁的，入京澜已有五百余年。

　　门内弟子都称其为妙倚仙子，当然了，京澜仙宗藏书阁必然不会轻易让一个外人看守，故而当初妙倚来京澜时，自带了上万本术法珍藏收入京澜藏书阁内，京澜众位长老这才一致默许她以京澜仙宗故友身份常驻于此，并以长老地位礼遇。

　　云晏来时，妙倚刚打开藏书楼大门。

　　藏书阁下面八层虽然可以任由观看，可是各类典籍上都刻有禁制，是绝对不允许刻印的，且只能在阁内观看，不可带出。

　　打开禁制损耗心神，若是不控制每日观看时间，只怕弟子贪多胡来。故而藏书阁每日卯时开，亥时闭。时辰一到，藏书阁便会自动运转阵法，将阁内弟子全部弹出。

　　妙倚仙子面上常年覆着一张青色面纱，但眉眼清丽，身姿出尘。

　　她随意坐着，背靠在椅背上，这几年云晏来得很勤，更何况这是江瑾玉的关门弟子，天赋绝无仅有，她自然是认得的。

　　面纱下唇角一勾，似嘲似讽：“拿到明微仙尊的本命剑了？”

　　云晏一愣：“前辈如何知晓？”

　　妙倚直起身，单手支起下巴，眼底闪过一丝恼怒：“江瑾玉筹谋这么多年，现在应该是很高兴的。”

　　云晏听过多次这位妙倚仙子脾气怪异的传言，只是以往来时从未跟这位妙倚仙子说过话，今日不知为何，竟会主动跟他搭话。

　　妙倚见他不搭话，自觉无趣，素手一挥，一枚储物戒便落入云晏怀中，正好砸在连雀脑门上：“江瑾玉几位弟子我都瞧不顺眼，你这小孩儿倒还看得过去，这里面有些卷轴丹药，便都给你了。”

　　连雀本来还半梦半醒着，这下倒是精神了。

　　她呲了呲牙，一爪子将储物戒拍在了地上。

　　妙倚眼神一厉，冷笑道：“好生胆大的小猫。”

　　云晏轻轻抚过小猫后颈，低声哄道：“阿灵别闹。”

　　云晏将储物戒捡起，刚想要还给妙倚，便听她说道：“我给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你若是打得过我，倒是有资格还给我。”

　　连雀心底冷哼，丑人多作怪。

　　云晏无奈，只好先收下：“晚辈多谢前辈好意。”

　　妙倚稍微满意地点了点头，突然轻声道：“江瑾玉虽然为人很差劲，但收的弟子却都还不错。”

　　云晏闻言沉默，并未开口答话。今日若是赵青宁在这里，早就开始八卦了，这位妙倚仙子话里话外都在提及江瑾玉，两人必定有些旧缘。

　　妙倚活了这么多年，一眼便看出云晏的想法，也不为难他，说道：“也罢，进去吧！”

　　云晏走上前递过身份玉珏，妙倚做过记录后便放了他进去。

　　突然，妙倚喊住他：“修行为己，你师傅说的那些为正道苍生，为天下安宁的都是屁话，能护住你想护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日照初升，落入藏书阁中，妙倚看见少年人转过身，脸庞稚嫩，神情温和，怀中的小黑猫被阳光照的迷了眼。

　　“前辈放心，只要是晚辈想护住的，便一定会护住。”

　　妙倚愣住，半晌后回过神来，嗤笑一声，不再开口了。

　　云晏进去后便直接去了七层。

　　藏书阁一层是各类基础吐纳功法，二层剑谱，三层符术，四层炼丹术，五层炼器术，六层阵法，七层各类灵植百兽记载，八层仙史杂谈其中不乏一些前辈留下来的八卦韵事，云晏知道五师兄最常光顾的便是八层。

　　九层传闻藏有京澜立宗之本，以及各类禁书，若非宗主亲允，是不允许上去的。

　　云晏径直找到一本记载妖兽的卷轴，二指并拢，解开禁制。

　　不过片刻，便找到了他想知道的。

　　幻灵，生于灵气聚集之地；性狡，善制幻，喜察人心；修行百年可化为实体，多为貌美少年少女；以神魂为食。

　　其实幻灵并不算是妖兽，在《妖兽录》中归于精怪类，只是幻灵凶残，这才也划分为可猎杀名单中。

　　并且幻灵可幻化人性，一般妖兽凶兽可不行。

　　普通精怪，仙门百家早有规定，只要未曾为祸，便不可猎杀。

　　连雀蹲在云晏脚边，有些不满地扒拉着少年的衣摆，云晏只好先停下，也跟着蹲下来低声对它说道：“阿灵你先自己玩一会儿，我很快的。”

　　行吧！

　　连雀趴在云晏脚边，又开始打哈欠了。

　　余光中看见云晏眉头微锁，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京澜仙宗内甚是无趣，云晏也一样。每日除了练剑，便是打坐，连雀这么些天就没见过他认认真真躺床上睡过觉。

　　虽然修行之人打坐便可恢复精神，但是这对自己未免太严苛了，人族修士修炼都这么拼的吗？

　　还是她的连雀城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她想干什么全凭自己高兴，反正有沈重欢和隋影在。

　　但是不得不承认，妙倚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有一句话却说得很对，这人瞧起来，确实比旁人顺眼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