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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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夏蕖隐约记得一句定理 “笔是医院隐形的流通货币”，一天之内，自己胸口的笔第三次消失的时候，她已经不好意思再恬着脸，去护士站求老师施舍了。
这就是“以物换物“定理，在医生的口袋里，第二天躺着的绝对不会是前一天的笔，即便做好标记，它们也只会迅速更换主人，躲在不同人的手中，为其卖命。
“一柠师姐，你的笔借我一用。” 贺夏蕖迈出了借笔的第一步，就如同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迈出的一小步，却实现人类的一大步一般，这是贺夏蕖今后三年中，无比宝贵的第一步，象征着从这一刻开始，贺夏蕖便加入了“只要脸皮够厚，口袋不会空空”的大部队中，不然，她的口袋将要变得和自己的钱包，一样 “干净”了。
“今天的病人，有一位艺术家耶。”张一柠站在“每日一看”的名单前，看着顾教授组分配入院的病人。
“师妹，我们大学音乐系的小提琴教授。”随后，张一柠拿起护士站的入院病历，翻到了最后的入院登记表，把职业那一栏，轻轻指给了凑过去的贺夏蕖。
“林星，好耳熟啊。”贺夏蕖喃喃自语，继续看着病人的临床资料。
好奇心让张一柠的手指头，又黏在了手机的屏幕上，一时间无法扣下来，很快，林教授能在公共场合广为流传的资料，被张一柠从给出最权威介绍的百度百科上，一字不拉地播报起来。
“她好优秀，C市大学本科，硕博在英国Y大学进修小提琴，回国后成为C市交响乐团青年小提琴家，五年后成为C市交响乐团首席小提琴手，之后返回C市大学任教，代表作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林教授学子众多，现在国家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之一的石樱，就是林教授的得意弟子，真是桃李满天下啊……” 张一柠的声音越来越大，百度百科上的每个字，都是用汗水书写的熠熠生辉。
“她是胰腺癌。”贺夏蕖读了患者的门诊诊断。
百度百科播报者的声音，戛然而止，张一柠凑过来，闭着嘴，静悄悄将目光投在贺夏蕖手里的病历上。
“转移性腹腔种植，留给她的时间，可能不多了。”许久，张一柠轻轻说道，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是林教授第三次化疗，胰腺癌俗称“癌中之王”，恶性度最高，最难发现，最为棘手。
乔布斯被胰腺癌带走的时候，用华为不用苹果的贺夏蕖只是生出一种陌生地悲戚，觉得可惜，印象中乔布斯就是大洋彼岸一个被胰腺癌带走的伟大的天才。然而，即将入院化疗的林教授，却让贺夏蕖真正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无力，这是一种从现在就被宣判死刑后，看得到生命终点的悲伤，刺得贺夏蕖胸口生疼，作为理性至上的医务人员，如果家人未曾告知病人具体情况，贺夏蕖需要配合家属，做好最后的伪装。
真相，残酷得令人发指，生命，脆弱得令人惋惜。
“林星，林星家属可以收入院了，管床医生？”护士老师很快做完入院评估，林教授坐着轮椅，被人推着来到自己的病房。
填补了上个季度的轮科医生留下的空缺，贺夏蕖接下接力棒，成为了林教授的管床医生。
眼前的，是一位用生命在优雅的女性。
瘦骨嶙峋的林教授，坐着轮椅，身后一位修长、面容悲戚的年轻女子，身边站着一位白发苍苍、满面愁容的老先生。林教授双手十指交叠，掌心向内，轻轻搭在膝盖上，双手的大拇指交叉，双手拇指和食指的弧线，勾勒出一个简单的心形。
林教授白色的齐耳卷发，整齐又服帖，她脊背直挺，脚上穿着小皮鞋，一件印花的长袖衬衣外，罩着一件卡其色的羊毛披风，一条波西米亚风的小毯子搭在老人的腿上。教授带着看不出久被病痛折磨的微笑，似乎是去见老友一般，平静地看着带着病历前来的贺夏蕖。
“医生，你好。” 老先生欠身向贺夏蕖打招呼。
“您好，是，林教授，额，林星吗？”紧张拢住了贺夏蕖的小心脏，她有点语无伦次。
“没关系的，我们之前来住过院，我妈妈的情况，我们是知道的，您还是照做就好。”推着轮椅的年轻女生，似乎注意到了贺夏蕖的慌乱和生疏。
“你们可以去病房了，你知道床位了吗？”贺夏蕖顿了顿。
“好的，谢谢，我们知道的。”女生的声音，客气得让人忘却世间的一切烦恼，贺夏蕖将云游四海的眼睛找回来，悄悄瞥了一眼说话的女生。
女生扎着花苞头，脖颈修长，身上披着和林教授风格类似的波西米亚风格的宽围巾，卷成披风抵御清凉，黑色的牛仔裤勾勒着紧致的腿部曲线，一双英伦短靴，简洁又大气。
“他们到底是来住院的，还是来参观的啊。”贺夏蕖看着眼前精致到头发丝的病人，感到有点惊奇，好奇心带走了贺夏蕖的悲伤。
而后，贺夏蕖奔向护士站，问清楚了教授的床号。
原来，林教授之前被安排在特需病房，后来自己要求去其他床位，她希望能有人和她讲话，想聊天，于是依老人家所愿，安排在一号病床。
这次，还是她最喜欢的一床，病房里面有两张床，室友随缘。
“啊，另一张床是空的。”老人家有点失望，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除了见到护工，自己的先生和女儿，就没法和其他人讲些无用的废话了。
贺夏蕖做好准备，开好入院医嘱，等待上级医师查房。
抱着病历本的贺夏蕖，翘首以盼师姐的出现。此时，张一柠正在微信里向贺夏蕖大吐苦水，诉说着自己肚子疼，在洗手间的惨状，让贺夏蕖先帮自己顶一会，“菜狗医生”贺夏蕖战战兢兢地告诉师姐，自己第一天什么都不知道，急需师姐帮助，输进对话框的字还没有打完，师姐发过来一句无异于晴天霹雳的话——“厕所没纸了，最后一张也没了”。
贺夏蕖突然不知所措地原地打转，是应该去给师姐送纸，还是在病房等教授来查房。
时间不会因为小贺医生的纠结而停下流逝的脚步，当然，教授也不会，当顾教授和张一柠一前一后，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贺夏蕖的心，坐着过山车，瞬间着陆，但仍然心有余悸。
“阿姨来了，阿姨是我的救星。”张一柠接过病历，扭过头悄悄说，说完后向还未回过神来的贺夏蕖，抛了一个该死的媚眼。
查房的内容，大致就是如何敲定治疗方案，查看病人的情况。
老人家枕头边放着一本《大秦王朝》，贺夏蕖顿时肃然起敬，抬头不小心看到林教授放在桌子上的假发，因为化疗，教授头发全部掉光，整齐的头套，是老人家特备的假发套，用教授的话来讲，便是留给生活的尊敬和热爱。
爱美的优雅，如同刻在小提琴家心里的和弦一般，渗进小提琴家的骨子里。
“嗯嗯，我们知道情况的，我妈妈也知道的……就是，我们都没想到会这么快，她还有一届学生，她心心念念，想去看他们的比赛，妈妈她还有没有可能，能参加他们的表演。”在病房门口，女儿单独和顾教授交谈。
“看这次化疗的情况吧，可能，不太乐观。”
……
贺夏蕖按照老师的医嘱，准备好知情同意书。
之前都是女儿代签的，这次也是，他们没有听贺夏蕖将化疗并发症这些知识点，从课本里照搬出来，女儿便直接拿起笔，在知情同意书签字的地方，写了母亲和自己的名字。
“郁笑，真好听。”贺夏蕖盯着自己的笔在女生手里龙飞凤舞般地飞速转动，女生如同明星签名一般，舞出了两个清秀又不失大气的正楷字，余光瞥见站在旁边的老先生，正把剥好的桔子，送到教授嘴边。
“那是我爸爸。”郁笑顺着贺夏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了贺夏蕖许久没有伸手接回签字笔的原因。
贺夏蕖像是被老师抓到在课堂里偷偷看课外书的学生，惊慌失措地收回眼睛，伸手过去，准备接回自己的笔。
此时，这只可能只会在今天属于贺夏蕖的笔，却有了自己的想法，在郁笑伸手递给贺夏蕖的时候，并没有着急地躺在贺夏蕖的手里，而是在两人不经意间，突然降落在地上。
“啪唧”一声，签字笔精准地落在郁笑和贺夏蕖中间的地板上，还不知趣地弹了几下。
微微愣住的两人，条件反射般地同时蹲了下去，伸手捡笔，贺夏蕖的拇指碰到了郁笑的食指，女生冰冰凉凉的指节，让贺夏蕖瞬间清醒，触电一般地撤回自己的手，不安地放在膝盖上。
“医生，你的笔掉了。”
贺夏蕖闻声抬起眼皮，睫毛遮住了大片从窗户里透过来的光，背光的人微微屈膝，弯腰盯着自己。
贺夏蕖正对着一双眼睛。
一双眼睛，揉碎了浩瀚星河里的万千荧光，藏着时间静止后的绝美，悲伤被温柔所掩盖，留给观赏者如水般的坚强和理性。
带着勇气，在死亡的贫瘠里，开出漫山遍野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