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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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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报道之前,贺夏蕖做了些功课,论坛上对于医院宿舍的评价,不太友好,上面数位愤世嫉俗的“当代鲁迅”,发表过数条“讨伐”,令人印象极其深刻。
“已经是免费劳动力的社畜,连住宿的最后一点尊严,也荡然无存了吗?求求医院做个人吧!”
“这是叙利亚宿舍吗?不说多豪华,起码人身安全可以保障吧,知道的以为我是来求学的,不知道,还以为我在做战地记者!!!”
……
之前论坛里看到的一条条评论,此时像视频里的弹幕,在贺夏蕖的眼前跳来跳去,甩也甩不掉。
原来,好多人搬出去住,是真的。
这种八十年代的筒子楼,楼道是露天的,转盘一样的楼梯,右边扶手之上没有遮挡,伸头出去,向上可以看到天空,向下可以看到地面。不过,匆匆行走的人们,抬头看到的是上一层的扶手,低头看到的是楼下的步梯,很少有人会在乎,头顶那片逼仄的正方形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低头那片正方形的地面上,有时会窝着一只猫……
外部看起来白白净净的楼,楼内的布景,倒是“别具一格”。如果有人在门口摆个摊去收费,简直是密室逃脱的现场版,甚至,收入有可能还不错。
此时,正午十点的太阳,被前一栋楼遮挡的严严实实,白色的老楼,像守在黑暗中的困兽,困得太久,便不在渴望阳光。
贺夏蕖的宿舍钥匙上,写着309的数字。
寻找这座窝在破旧小区里、犄角旮旯的老宅,很费劲,309倒是不难找,因为,这栋老宅就只有一处楼梯。
3层共有十间房,右手边是1-5房,左手边是6-10房。
看不出有多少人还怀抱着对生活的希望,在这里苟延残喘。
贺夏蕖拉着行李,猫着腰在走廊里踱步,揣着惊讶,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分配到一个什么样的宿舍,然后看看自己的邻居,拜访一下师兄师姐,以后能有个照应。
“切,老贺你竟然也这么世俗,你不是长大了,想要独立吗?”贺夏蕖突然笑出了声,想到自己之前的坚持,瞬间就被现实击垮。
“还是算了吧,这个地方,只有抱团才能取暖”贺夏蕖的倔强很快缴械投降,缩了缩脖子,“还是活着要紧。”
……
贺夏蕖的行李还在酒店躺着,等着主人结束“视察工作”,尽快接它回家入住,但它不知道,它的主人,此时在老宅的宿舍里,被烦恼紧紧搂住了腰,动弹不得。
“吱呀”一声,门框上沿沉积的灰尘,四下飞扬。
天花板的正中央掉了一块墙皮,用废旧报纸黏住,忽明忽暗的光,透过暗黄的窗户玻璃,竟然有些旧上海的味道。
贺夏蕖站在门口,背着手环顾四周,宿舍里面除了空调、电灯、热水器看起来似乎能用,如果要让房子看起来令人心情舒畅,置办其他东西的难度,不亚于开天辟地。
“床铺暂时可以睡,椅子也还可以,就是墙皮有点陈旧,可以先买点包装纸,等室友回来,可以一起改造我们的新窝。”贺夏蕖自言自语道。
三张布满尘灰的床铺,静静地等待新的主人,都是上床下桌的布置,贺夏蕖看不清楚床铺上面的结构。最后一张靠近窗户的床铺上,摆着一个绿色的玩偶,条状物,床上的被子掀开,堆在一边,桌子上随意扔着卸妆棉和几根棉签,地上的垃圾桶,横倒在中间,里面的废纸垃圾散在一边。
“看起来,还是有人在这里住的。”贺夏蕖从书包里拿出一袋巧克力,准备作为见面礼。
“你好,我是新入住的研究生,请问有人在吗?”贺夏蕖轻手轻脚,担心玩偶的主人在休息。
“哗啦”一声,贺夏蕖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
从房间尽头侧面的一扇门里,伸出来一张晦暗的脸,有人刚上完洗手间。
“你好”然后晦暗脸的主人,边说边爬上床,“我昨天夜班,我还要躺一会,你自己收拾吧,有事中午说,就算见过了。”
不等贺夏蕖回应,床铺的主人麻溜地翻上床,盖好被子,很快又不省人事了。
“好累的样子……”贺夏蕖轻轻走了几步,伸手扶起倒地的垃圾桶,将废纸捡起来,垃圾桶里有一张填毁的表格,贴着照片,正面打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红叉。
“研究生实验室申请,姓名郭可可……”好奇心让贺夏蕖的双眼没有及时住手,及时将目光抽离表格的内容,于是自我安慰道,“这不能怪我,是我的眼睛不小心的。”
给自己找借口,是人类从出生开始就学会的自我武装,而找出的借口能够说服自己,则得益于人类进化的,那犹如城墙一般坚实的厚脸皮。
暗黄脸的女生,在自己的证件照里,笑得非常开心,虽然花钱精修过的证件照,或多或少都是有点“卖家秀”的影子,但是,女生的脸确实很精致。
照片里,大红的背景,白衬衣衬得女生肤色白皙,一张小小的瓜子脸,齐耳短发的修饰,使得整个人更加精神,双眼弯弯,几条细微的鱼尾纹,悄咪咪地爬上眼角;勾起的嘴角,挂着官方式的客气,但是孩子气的天真,还是从眼睛里,满满得溢了出来。
这张照片贴在结婚证上,毫无违和感。
姑娘芳名郭可可,芳龄二十七,博一在读,前途无量。
贺夏蕖蹑手蹑脚地将表格放回原处,又扒拉一下,恢复了垃圾桶原本的凌乱。
突然,贺夏蕖觉得有点局促,空气很闷,房间的全貌早已领率一番,室友之间倒是没讲过几句话。
贺夏蕖从渴望中,走向了失望,又从极度失望,步入了平静,她现在安静地像一尊佛,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出去租房住。
时间在繁琐中,很快便溜走了,肚子的咕噜声,将贺夏蕖唤回现实。如果酒店里躺着的行李有张嘴,估计早已经礼貌性地问候贺夏蕖几百次,祝她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了。
确实,是时候回去取行礼了。十二点的太阳,透过前面楼层的缝隙,悄咪咪地溜了些进来,悄悄藏进宿舍里,洒在了郭可可的床上。
突然,郭可可翻身一股脑坐起来,条件反射地伸手关掉枕边的手机震动,低着头坐在床上,用了一段时间,找回自己睡懵过去的大脑。
“我好像饿了”顶着鸡窝头的郭可可,自言自语,“嗨,你饿了吗?你是今年的新生吗?”
贺夏蕖不知道回答,因为她既饿了,又是新来的,所以索性回应一个“嗯”字,就不多说其他。
“点外卖咯,你找自己的床呗,宿舍里就我一个,懒得打扫,你自己搞咯,你搬进来,我们可以再收拾,我太忙了,好几个人,住进来又搬走了,其实你可以随便睡的,我无所谓。”
“哦哦,师姐,谢谢你。但是我现在要去酒店搬行李,所以需要先离开一会。”
“行吧,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有带着行李一起来,奇怪”郭可可嘟囔了一句,“我叫郭可可,你叫什么?”
“师姐,我叫贺夏蕖,夏天的夏,芙蕖的蕖。”
“还挺难写的,去忙吧。”郭可可边说,边点好外卖,然后继续躺回床铺,回味自己先前做的美梦。
贺夏蕖足下生风,冲向不远的酒店,前去领回如弃婴一样可怜兮兮的行李。
是不是应该换地方住,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贺夏蕖的脑海里,令她非常烦恼,贺夏蕖索性不想,吹着中午的风,看着路口灯红绿灯的车,过段时间,再去想吧,有人作伴,地方慢慢找,得尽快适应这里来。
“加油!”贺夏蕖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然后甩了甩头,向宿舍的方向走去。
当晚,贺夏蕖像行军打仗的战士,风卷残云般地清理了靠门的床位上的垃圾和灰尘,然后迅速将自己新买的被褥铺好,散架的胳膊腿儿耗尽了最后一点机油,濒临报废。
贺夏蕖飞速洗澡,然后在师姐外放的追剧的声音中,酣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