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印记 · 凛冬》Ambby

30、第 30 章

　　“就让世界毁灭，就让一切化成灰，一切荒谬今天都终结。就让我被毁灭，就让骄傲的骨灰，来证明我曾经是谁……”
　　沈旭浑浑噩噩地翻了个身，伸手到枕头边摸到手机摁了一下。
　　整个世界安静了……三秒。
　　“就让世界毁灭，就让一切化成灰……”
　　要疯。

　　电话在睡梦中被沈旭按掉了N次，也不知道哪个傻逼像是跟他杠上了一样，一直不停地打过来，他最后索性不管了，躺在床上闭眼装死。
　　“……就让我被毁灭，作个废人无所谓，不过是又回到了原点……”
　　毁灭毁灭毁灭，赶紧灭了吧操。
　　意识的恢复与烦躁成正比，沈旭挣扎着坐起来，脑子晕乎乎的，跟搅匀的浆糊一样，浑身一阵绷着疼，骨头软得像要散架了。

　　英雄下手够狠，昨晚临睡前检查了一波伤势，前胸后背各种淤青，下巴那儿还有点儿肿，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摊了几轮煎饼才勉强睡着。
　　昨晚那一架打得倒是尽兴，第二天起来，身上哪儿哪儿也是疼得非常真实。
　　正恍神着，毁灭的呐喊忽然停了，但很快又再次响起，沈旭慢吞吞拿过手机，在看到来电显示的姓名时，心里飞快闪过两个字——要完。

　　“选个死法儿吧。”老莫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说完还有一声打火机的咔哒声，估计是点了一根烟。
　　老莫全名莫商，是学校田径队的主教练，同时兼任短跑组教练，三十来岁长挺帅一大叔，骨子里却是个能笑着往人身上扎刀子，末了还轻飘飘来句不客气的狼人。
　　“……闹钟坏了，没响。”沈旭叹气，手指插在发根里抓了两下，松了松发紧的头皮。

　　其实他生物钟很准，平时一般都会在闹钟响的前几秒就自然苏醒，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周末的晨训六点半开始，现在已经快七点了。

　　“十分钟。”老莫说完就挂断了。
　　起床洗漱出门五分钟，骑车去学校五分钟，老莫把时间掐得非常死，没给他任何转圜的余地。
　　可悲催的是，昨晚自行车被偷了，除非活在梦里，否则十分钟无论如何是没办法赶到的，沈旭叹着气往后一仰，重重地砸到了床上。
　　死就死吧。
　　洗澡的时候水开得太热，从浴室出来他的头更晕了，下楼的时候，每下一层台阶，他都会有一瞬间的失重感，仿佛下一秒就能飘起来。

　　初冬的清晨，天空还没亮，青黑一片。
　　刚走出楼栋口，停在路边的一辆看上去再跑个十来米就能散架的三蹦子下面，钻出来一只狸花猫。
　　小猫喵喵叫着跑到他脚边，来回蹭了几下裤管就顺势躺了下来，翻着肚皮打了两个滚。
　　“……不嫌脏啊你。”沈旭蹲下来，摸了摸它柔软的肚皮。
　　小猫咕噜着又滚了一圈。

　　旁边落水管道后面的两个塑料碗果然都空了，沈旭从书包里翻出一袋小包装的猫粮，撕开了全部倒进其中一个碗里，又拿出自己的水壶，往另一个碗里倒了些清水。

　　“慢点儿吃，”沈旭蹲旁边看着狸花猫狼吞虎咽，时不时抬头往四周瞅了瞅，“今天怎么没看见小白啊？”
　　狸花猫整张脸埋在猫粮里。
　　“问你话呢，”沈旭拿食指戳了戳它的脑袋，“你好兄弟小白呢？”
　　小猫头都没抬。
　　沈旭叹了口气，起身在周围小范围转了转，还是没找到平时跟这只小狸花形影不离的另一只小白猫。
　　估计上哪儿浪去了。
　　啧啧。
　　他把背包甩到肩上，转身往巷口走了。

　　街道上人车都少得可怜，寒风刮起一溜枯黄的落叶，卷到十中的校门口，给气势磅礴的、帆船造型的大门添了一丝萧瑟。
　　操场上倒是闹腾，田径队的几十号人全在热火朝天地训练着。
　　长跑组的几个正围着操场跑圈；角落铺着厚厚的海绵垫，跳高组仅有的俩人正在王教练的指导下反复练习背越；短跑组的几个哥们儿反背着手哼哧哼哧地蛙跳，看到他走过来，齐刷刷喊了一句：“来了，九哥。”
　　“啊。”沈旭应了一声。

　　田径队大部分都是高中部的，基本都是他的学长兼师哥，刚入队那阵子，师哥们都叫他九日或是小九。
　　可自从去年夏天，他把隔壁黄松职中的刘胖子揍了一顿，逼人跪着喊了一声九哥之后，这个名号就这么传开了。
　　因为这事，他还被学校甩了个警告处分。
　　啧，不值当。

　　南区大大小小几十所中学，但这一片在最边上，附近就三所学校，十中、黄职，还有稍微远一点的铁路技校。
　　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学校的地方就有脑残，这三所学校一直以来都纷争不断，校外的打架斗殴三天两头没少过。
　　沈旭一般不参与那些他看着跟闹着玩儿似的约架，那回纯粹是因为李鹿鸣被刘胖子带人堵着抢早饭钱不从被揍成了猪头，跑他跟前哭诉了大半节课，郝亮更是在旁边煽风点火地演，完了还往他衣袖上糊了一溜鼻涕泡。
　　操……
　　现在想想，都还能恶心得他一阵恶寒。

　　老莫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坐在跑道边的石阶上瞅着他：“想好葬在哪儿了吗？”
　　“昨晚自行车被偷了。”沈旭破罐子破摔地坐到旁边，胳膊肘撑在后面的石阶上往后一靠，“还没来得及说你就挂了。”
　　“你才挂了。”老莫啧了一声，递过来一盒已经插好吸管的牛奶。
　　沈旭拿在手里晃了晃：“就半盒？这您喝过的吧？”
　　“那还来。”老莫伸出手。

　　沈旭坐起身慢吞吞地喝牛奶，等会儿要训练，不能喝急了。
　　正喝着，老莫又递了半根士力架过来，沈旭指了指他嘴上叼着的烟：“这个能给我留半根儿吗？”
　　“找死。”老莫掏出打火机把烟给点上了。
　　沈旭笑了笑，他压根不会抽烟，就单纯逗逗老莫。

　　现役运动员几乎都不沾烟酒，影响竞技状态。
　　老莫以前也不抽烟，大概退役以后不能继续在赛道上跑了，感觉生活里少了点儿什么，于是就用香烟把空的那一小块给填上了。

　　就着牛奶解决了半根士力架，沈旭感觉头晕好些了，靠着石阶往前伸长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脸色不太好，病了？”老莫伸手拿手背在他额头试了下温度，“有点儿发热，没事儿吧？”
　　“还行，跑两圈就好了。”沈旭摇头，使劲蹬了两下腿。
　　“对了，这给你。”老莫没再说什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红本递了过来。
　　沈旭侧过脸瞅了一眼。
　　二级运动员证书。
　　他抿了下嘴唇，没接。
　　“看不上是吧，”老莫两根手指夹着小红本转了几圈，揣回了衣兜，“行，明年中考你就自个儿看着办，没准儿超常发挥考出朵大喇叭花儿来，陈校一乐呵就把你给收了。”
　　“……没看不上，”沈旭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我是怕自己没留神弄丢了，先搁您那儿吧。”

　　他承认自己是个学渣，学不进去也不想学，年级排名属于下游往底层挣扎的那种。
　　这大概就是老爸口中的废物吧，跟沈晖属于同厂不同款。
　　沈晖是高端产品，而他是待报废批次……尽管沈晖因为他有了点儿小瑕疵，但依旧不影响高端产品的价值和口碑。

　　十中其实也不是多好的学校，在市里的排名跟他的年级排名差求不多，但就算是这样，普招的分数线对他来说，仍是一个很不靠谱的数字。
　　当初答应老莫进田径队，大半原因也是因为体育生要求的文化成绩比普招生低很多，以他现在的水平，勉强够得上录取线。

　　离开家那天，刚巧碰到难得回来一趟的老爸，在门口撞上的时候，老爸往边上让了一下，脚步却并没有停下，仿佛他只是一个挡了道的路障。
　　沈旭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吃黄焖鸡米饭，唯一不怎么爽的，是作为背景的那两扇深褐色的雕花檀木门。

　　他从小就不喜欢家里的大门，又厚又重，门锁还装得贼高。
　　刚上小学那会儿，每次他费了老半天劲打开之后，林婶总会非常及时地冲出来拽住他，嘴里不停念叨着“小祖宗你咋又想偷溜出去啊就不能规矩呆着让我省点儿心么……”。

　　老妈那天也什么话都没说，就攥着他的手一直哭。
　　自从沈晖出事之后，老妈就经常那样哭，没有任何起承转合，莫名其妙地就开始掉眼泪，眉心像是打了个死结，怎么都顺不开。
　　他任由老妈哭着始终没吭声，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觉胸口被几麻袋水泥给堵住了，压根喘不上气儿。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解释？
　　是不是你！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我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

　　后脖子突然一阵剧痛，某根筋被狠狠拉扯着，疼痛沿着神经迅速蔓延到了整片头顶。
　　沈旭使劲按住额头，发现前额凉浸浸的一片，就这么几秒钟，竟然冒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老莫在旁边问了一句，声音听着很抽象，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吼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甭管像哪样，老莫这一声，倒一下子把他给拉了回来。
　　“没事儿，”沈旭摇头，起身脱掉外套扔到一边，然后原地蹦了几下，“我去热身了。”
　　往操场走了没几步，身后又传来老莫的声音：“二十圈。”
　　沈旭回过头，震惊地看着老莫，田径队日常晨训的热身跑一般都是五到十圈。
　　“迟到了就乖乖认罚，”老莫吐出一大口烟，“别瞅，再瞅四十圈。”
　　沈旭飞快冲向了跑道。

　　韩星辰这一晚上睡得既憋屈又愤怒，陆飞羽在他耳边叨叨了一宿梦话，一会儿“薇薇你去哪儿”，一会儿“星星你别走”，不光动口还动了手，跟吃了春药似的抱着他连拱带蹭，力气还贼大，害得他半夜醒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憋气儿给憋醒的。
　　洗漱完了出来，陆飞羽还睡得一脸安详，韩星辰气不过往他身上踹了一脚，结果这逼稳得一匹，吧叽两下嘴之后翻了个身，团着被子继续睡。

　　来到客厅，温叔正半蹲在玄关穿鞋。
　　“叔，你要出去啊？”韩星辰四下看了看，“我爸呢？”
　　“去工地了，”温叔穿好鞋，原地跺了两下脚，一抬头，惊得眼睛瞪大了一整圈，“太子你脸怎么了？怎么青了？跟小鹿子打架了？”
　　“啊……”韩星辰愣了一下，拿手指碰了碰左脸的伤，“没，昨晚跑步撞树上了。没事儿，小伤，晾两天就好了。”
　　“夜盲啊你，跑个步能撞树上，”温叔笑着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下，“叔去画廊谈点儿事，早饭你俩自己解决没问题吧，我中午回来再给你们做好吃的……小鹿子还在睡吗？”

　　温叔要去的画廊在主城附近，以前是一大片某国企的老厂区，后来发展成了闻名于世的艺术区，那儿大大小小的画廊不少，温叔长期合作的那家他去过一两次，规模不算大，但很有特色，在那片儿挺出名的。

　　“你别管他了，我待会儿出去跑步，顺便把早饭买回来。”韩星辰笑着打量温叔，一身正装还打了领带，皮鞋铮亮铮亮的，一副成功人士的既视感，“快四十的大叔了还能帅成这样，底子真好。”
　　“抓紧时间羡慕吧，没几年了。”温叔戴上围巾，“那我走了啊。”
　　“开车小心。”韩星辰说。
　　“车被你爸开走了，”温叔拉开门，回过头笑了笑，“今儿我搭地铁。”
　　“哦，”韩星辰应了一声，想想又笑了，“那你注意安全，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嗯？”温叔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你烦人不烦人，跟你爸学坏了都，走了！”

　　温叔五根手指就能数过来的、搭地铁的次数，每次都是惊险加刺激，不是被偷手机偷钱包，就是挤不过差点儿被门夹，最夸张的一次，还被一个猥琐哥揩了油，屁股被摸了个结实。
　　老爸当时听完温叔声泪俱下的控诉后，很长时间没出声，最后只轻描淡写地总结了一句：“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今天天气不错，八点多阳光就已经很亮眼了。
　　虽然风刮得还是挺没谱的，但浑身裹着冬日的暖阳跑步，任风吹乱前额的头发，感觉还挺爽。
　　韩星辰没有既定的路线，跑得也不快，步伐均匀。
　　周末早晨的街道没什么人，他跑一段还会踢两下腿，或者对着空气挥几拳，再或是冲刺着跳上路边的花坛，来一个腾空360度回旋踢。
　　他不常晨跑，且跑街的话，基本就喜欢这么跑，算是简易版的跑酷，虽然略显中二，但耍帅效果up，还不会太累。

　　不知不觉跑到了十中对面，在完成了一个很炫酷的前空翻接回身单脚扣之后，韩星辰不经意扫了一眼十中的帆船大门，脚步猛地刹住了。
　　沈旭站在大门口，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双手揣在衣兜里，正跟苏景宓和另一个陌生男人说话，男人个子跟沈旭差不多，穿着休闲装，看着比俩人年长一些。

　　韩星辰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一棵行道树旁边。
　　隔着大马路，他看不太清沈旭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沈旭模糊的轮廓像是有着某种致命的吸引力，让他没办法挪开视线。
　　他看着沈旭跟俩人说了一阵话，然后苏景宓伸出胳膊抱住了沈旭，沈旭很快弯下腰回抱了她，手掌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韩星辰觉得自己有时候确实挺矫情的，就这么一个看上去很自然的拥抱，他居然从中感受到了一丝丝无声流露的温情。
　　对比上次运动商城对另一个漂亮小姐姐的冷漠和不耐烦，沈旭对苏景宓的态度截然相反。
　　胸口忽然有点儿堵，说不上是失落、无奈还是烦躁，总之那些令人沮丧的负面情绪，让他没由来地皱了皱眉，并且在沈旭结束拥抱直起身的一瞬间，闪到了行道树的后面。
　　“靠……”他轻轻叹气，对于自己遇事不决就往树后面躲的行为，已经无力吐槽了。

　　晨训完走出校门看到苏景宓和冯煜的时候，沈旭并没有很吃惊，他猜到苏家会派人来接苏景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苏景宓跟冯煜站在路边，身后停着一辆黑色宾利，俩人很明显是在等他。
　　他扫了一眼满脸沮丧加愤懑的苏景宓，脸上的表情没控制住，笑得有点儿幸灾乐祸。
　　这货昨晚还在炫耀自己偷溜成功，结果嘚吧了一宿就被逮了。

　　“小旭，又长高了啊。”冯煜笑着打招呼，语气和眼神都很温和。
　　“煜哥。”沈旭叫了一声。
　　冯煜的年纪比他和苏景宓都大，今年应该二十了。
　　苏景宓以前提过，苏家一直都在做慈善，在福利院助养着许多孩子，但冯煜是唯一一个从小就被苏爷爷接回家亲自教养的。

　　“下巴怎么肿了？又跟人打架了？”冯煜问。
　　“没，”沈旭摸了摸下巴，这点伤不细看不会注意到，刚才晨训那么长时间也没人问，冯煜真是一如既往的心细外带眼神好，“没留神撞树上了。”
　　苏景宓在旁边啧了一声，冯煜瞥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笑着问：“树还好吧？”
　　“放心，比我皮实。”沈旭说，余光不经意扫到马路对面，愣住了。

　　视野里闯进来一个轻灵矫健的身影，他只用了0.01秒就认出那是昨晚跟自己干过一架的英雄。
　　英雄应该是在晨跑，不过跑得挺有创意，冲刺了一小段之后翻了个漂亮的前空翻，身体翻转过来的一瞬间，脚尖往回一勾，自上而下狠狠劈了下去。
　　沈旭差点儿没忍住吹一声口哨。
　　帅啊！

　　“喂，想什么呢，”苏景宓拍了他一下，展开双臂，“姐要走了呢，来给姐抱抱。”
　　沈旭回过神，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苏景宓一把抱住了，他飞快往冯煜那边扫了一眼，发现冯煜已经移开了视线。
　　“有缘再见。”沈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滚蛋。”苏景宓声音闷闷的。

　　目送黑色宾利开走以后，沈旭转回头又朝马路对面望了一眼。
　　英雄不见了，应该是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在去超市买菜和回屋补觉之间选择了后者，迈开腿刚走两步，他猛地又停了下来，重新望向了马路对面。
　　路边的一棵行道树后面，小半截白色衣袖一晃而过，要没留神还真发现不了，那棵树后边躲着一个人。
　　沈旭忽然有点儿想笑，嘴角跟着就扬了起来。
　　英雄，你这是在闹哪样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