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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身 失去最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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缡姑捧着又热了一遍的青瓷汤碗第三次回到屋内,轻轻搁在矮几上,窗棂前的烛火忽明忽暗,摇曳在漏进来风里。
床边拿着洞箫的年轻人,已经坐了好几个时辰,他身着一袭白衣,指节分明的手攢着锦帕细心地擦拭一杆玉箫,玉箫上端有碎裂过重新拼接的蜿蜒痕迹,綴着的红色流苏随着动作不时拂过年轻人修长白皙的手,衬得越发红艳。
“殿下,” 缡姑看了片刻,终是抬脚走上前,抚住洞箫,手语道,“汀阑夫人最喜欢她的珵云笑的样子。”
年轻人这才抬起一直低垂的头。烛光照亮了半边脸,给清冷孤寂的身影敷上一片暖意,他眉毛浓密略长,然而并无半分粗犷,鼻梁弧度恰好优美地隔出温柔的昏黄和幽暗,嘴唇饱满,唇线棱角转合恰到好处,抬头地瞬间眼睛映出一点光亮,如同夜空遥远的星子穿过雾霭跌入眼眸。
少一分柔则过刚,多一分冷则过厉。
若不是衣袖拂动时,手腕上那颗时隐时现的艳丽朱砂痣,定教人分不出是个女儿家还是男儿身。
珵云扯动唇角,朝缡姑粲然一笑,依然是变故没发生前那个乖巧快乐的样子。
只是这一笑动作有点大,干燥的嘴唇被拉扯的刺疼,渗出一丝血来,他抬起手背擦掉。
缡姑回身端过汤碗,手语,“虽说这药停下三月身体即可慢慢恢复正常,但是这十几年每月饮用还是伤身体的。只盼王上能早日允你带子瑾殿下离宫,也算终了夫人的夙愿。也不枉······” 缡姑猛然停下手势,接着又不着痕迹地比划道:“也不枉这么多年苦心。”
“嗯。”珵云递过去药碗,扭头看向身后。
床上安静地躺着一个少女,雪白的长发搭在身上浅蓝色锦缎华服上,如同冬天沉寂的湖水上一层厚厚的冰雪,雪也落到她瘦削的脸上和浓密的睫毛上,不染一点尘埃,静过皓月,美过皑皑荒原。
珵云掖严实被子,轻抚少女红润的脸颊,微笑,“我一定会带子瑾离开这里······”
夜渐深,珵云起身把玉箫装进锦盒,又用油纸仔仔细细的包妥帖,抬眼看到缡姑凑在烛火边缝制手暖袋,她每年很早就开始准备一点零零散散的冬天用的物件,总说宫里给的没有自己做的暖和,她已经四十多岁了,鬓发苍苍,跟随汀阑夫人几十年,她们早已不仅仅是主仆的关系,母后说她被接进这大梁皇宫时候,缡姑是可以带了赏赐的银两和家仆们一道走的,但她还是留下了,一起走进了这高墙深宫里。
这十几年的宫廷生活,教会了她俩小心谨慎,远离是非,最后汀阑夫人说了很多很多次:你要善良,但不要轻信任何人。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好奇的时候,珵云偶尔忍不住偷偷溜出去,回来给妹妹讲所见所闻,有时偷偷带回来几朵他们汀阑轩里没有的花儿,被母后发现就会被罚练一天针灸默一本医书。
如今默过的十几本医书叠在木箱里……
而后再也不会受到母后的责罚了,再也听不到她温柔地笑着招呼他们吃饭得声音……
再也不会看到母后教他施粉画眉时,端详他精致得胜过所有女子的脸时眼睛里掩饰不了的难过……
他本应是青衿染书香的小公子,执剑天涯纵马扬鞭的少年郎,或是金戈铁马沙场上的好男儿……
月色惨白冰冷,缓缓拂过岁月沉沉,亘古不变……
珵云回到自己屋子,躺在床上拔下头上木钗在手中慢慢摩挲,钗身光滑,触感冰凉,顶端有几丝深深的刻痕,这是母后唯一的东西了,紧紧抓在手里,似乎母后还在身边,用一贯温柔的声调低唤“云儿……”
那天,他跟随匆忙前来传信的太监第一次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父皇的寝殿,母后被换上了新衣裳,父皇紧紧握着母后的手。“云儿快谢过父皇……”母后看着他虚弱的说道,然后转向父皇,“臣妾福薄,无法看着她们两个长大……如今唯一的愿望就是待云儿十六岁时让他带着瑾儿离宫,回我虺衣部族,七星池治疗瑾儿总归是一线希望……”
“迌衣岛早已没有人,部族已经,黑玥石也……”
“没关系,七星池还在。”
“但是那里路途遥远,恐保护不力……”
“皇上!”母后喘息着盯着父皇的眼睛,再次打断,“您答应的,无论怎样,都满足我的心愿!”两条眉毛因为痛苦而紧拧,胸前衣服上渗出一点血迹。
珵云叩谢过父王,母后最后一次抱住他,凑在他耳边小声叮咛:“不用去虺衣,七星池的黑玥石已经丢失,况且黑玥石本也不能治愈瑾儿的病……出了宫就自由了,去你们俩想去的地方吧,生命的最后让瑾儿快乐地离开……”
指甲刺进掌心带来的刺痛,让他清醒……
为什么?为什么母后极少出汀澜轩,更是从不参加宫宴,就这一次正好碰到刺客……他想不明白。行刺的人是御药房监丞,当日被侍卫控制住随即自刎。此人无亲属,入宫当差五年,平时待人温和,按理并没有行刺的动机,刑部对接触的多的宦官们一番严查后也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只听在场的宫人说,是汀澜夫人以身救下了皇上。
母后被厚葬,谥号“义仁皇妃”,似乎这场惊心动魄的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
汀澜轩门外白色的帷幔和灯笼挂了四十九天,依然白得刺目。七七日,往生时,明日之后今生的缘分就真的尽了。
翌日,珵云仍旧穿上麻衣,披件素色大氅,缡姑为他画上白妆,在轩门外做最后一次祭祀,之后他们就只能靠自己。
“啊……救命呀……救命呀……啊……”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
汀澜轩在皇宫的西北角,较为僻静,平时很少人到这附近。珵云与缡姑对视一眼,缡姑摆摆手,示意不要理会,恐沾染是非。乱糟糟地惊呼声持续,珵云终是放下手里才拆下的灯笼和帷幔,对缡姑说道:“姑姑看好瑾儿,我去去就回。”
出了门左拐向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走去,绕过一丛竹林便看到两个侍女惊恐的伏在桥栏上,其中一个手里拿根竹子伸到桥下喊:“贵人!贵人!抓住……”是有人落水,珵玉向下看去,见水里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已经没了挣扎。这十几年来,缡姑一直偷偷传授他武艺,因为紧挨镜湖,也在夏季的夜里教他水性,以便出宫后有自保的能力。珵玉皱了下眉头,未及多想便绕到桥边的坡地,脱下大氅,跳入水中……把两人救起后,湿哒哒的衣服紧紧贴在珵玉身上,出水放下人的瞬间,他迅速抓起湖岸边的氅衣披上,见一众侍卫和太医远远走来,他伸出去探鼻息的手赶紧收回,匆匆离去。
赶来的太医慌忙给贵人检查,珵玉不知道他身后的地上那个落水少年自出水后就一直紧盯着自己。太医看过贵人后来检查少年,他冷若深潭的眼睛才合上,仿佛一直昏迷的样子。
落水的是才入选进宫三个月的丽贵人,吏部石尚书的嫡次女,石尚书四十岁才得千金,自然爱若至宝,偏她又自小生的容貌俏丽,肤若凝脂,弱柳扶风,所以一直以未来皇贵妃的待遇养着,更是变本加厉得极度傲慢骄矜。
酉时丽贵人才醒来,平日里一副芙蓉面仍是蜡白,却另是种梨花带雨的动人模样,声泪俱下对皇上哭诉 :“臣妾性子是急躁了点,但家父一直叮嘱臣妾入了宫万要收了性子,与众姐妹尽心侍奉皇上,臣妾素日也是小心谨慎的……如今不知哪句话让三殿下误会,竟然推臣妾落水,三殿下好生厉害,又故做样子救臣妾,如今臣妾说这话竟好像诬赖一样了……谁都想着宫里锦衣玉食,岂料竟有性命之忧……”
怀昝帝看着美人虚弱地样子心疼不已,这幅情景又令他想起自己曾经得经历。怀昝帝是越国第五代帝王,原本身强体壮,善骑射,刀法在众兄弟中也是翘楚,因为少年时地一场暗杀差点丧命,也让他再也无法完成自己一统天下地抱负。
楚昱跟着小太监到昶盛殿,皇上端坐着看他进来,随侍的太监沏好茶立在一侧。
拜见过后并未听见父王的回应,楚昱低头附身在地,安静地等着。
“你可知罪?”威仪低沉的声音。
楚昱回道:“儿臣未能救起贵人,请父皇责罚。”
怀昝帝审视着楚昱,他这个与江西何池舞姬所出的三皇子,和她那故去的美艳妩媚娘亲不同,他永远一副似乎无论什么都无法触及的样子,连声音也都是这样古井无波。他应该是天资卓越的,带着二十人的西大营第四卫队,连续三次成功剿匪。但也只能这样了,因为母亲卑贱的身份,即使是在皇族,也只能有一个带“皇”字的名头和少年时期昙花一样脆弱得荣光,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