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春》眠寒

51、第51章 他真的不是

　　天花板闪烁着白光，被单雪白，窗幔是天蓝色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来苏尔味。窗外夕阳西下，落日霞光透过窗照进来，洒在白墙上。

　　楚绪舟缓缓睁开眼，头痛欲裂，背后也隐隐作痛。环顾四周，只觉得这环境陌生，但又很熟悉。眼前一道光闪现，脑海中波涛汹涌，无数回忆将他淹没。

　　“7号床，林昭。你同事给你缴费去了，等会就回来。”小护士说完，动作麻利地换好输液瓶。

　　楚绪舟捂着额头，颔首道谢，“好，多谢。”

　　他叫林昭，与其说楚绪舟变成了林昭，不如说林昭发现自己就是楚绪舟。这里正是吴昉说过的，另一个世界。不过，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在医院里？

　　门被推开，一个浓眉大眼的男人走进来，冲楚绪舟笑说：“昭儿，你醒啦。”
　　他见楚绪舟一脸懵，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医生说你有点儿脑震荡，可能会逆行性遗忘，总不能把我也忘了吧？”

　　“我记得，你是大罗，”楚绪舟说，微微皱眉，“我是怎么？”
　　大罗在病床边坐下来，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阵清单的米香溢出。他乐道：“火场救人的大英雄，还登了报呢。”

　　对了，火场救人。
　　他是消防员，这是应该的。

　　楚绪舟慢慢坐起来，背后的伤口牵扯着疼，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大罗给他递来勺子，“医生说了，你背后那个疤挺明显的，估计消不了。也别难过，我们这个工作么，就当是英雄的勋章了。”

　　楚绪舟笑了一声，抬起手去够那处伤疤，却只摸到了一块纱布。
　　大罗道：“昨天护士换药的时候，我瞅了一眼，看起来像个‘Z’，正好是你名儿缩写，真巧嘿。”

　　楚绪舟一勺一勺地慢慢喝粥，心里涌起一股熟悉感，却说不出来。一碗粥下肚，他看着正在收拾保温壶的大罗，语气真切道：“大罗，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你赶紧回去罢。”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惊讶。摆在南越五十六年，刚遇见吴昉那会，他是怎么都不可能想到，自己会有这么温和礼貌的一面。直到那人走后，他才发现，他变了很多。

　　“咱俩这么些年兄弟，谢什么，”大罗笑眯了眼，“你晚上一人儿在这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我受伤又不重，床头也有急救铃。”楚绪舟道。
　　大罗这才放心离开。

　　夜幕降临，病房里早早关了灯。

　　楚绪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白炽灯周围似乎还残留有一道光圈。他眨了眨眼，换了个姿势躺着，却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天地间真是神奇，一切都如庄周梦蝶。
　　那么，既然已经身处这个世界，他是不是有可能再次遇见吴昉？吴昉会记得他吗？

　　现在的他，不是生活在小说里的人，而是在吴昉所说的国家。
　　没有那些设定和剧情，他终于可以自由地爱与被爱。

　　楚绪舟心中千头万绪，如同蛛网一样爬开来。过往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旋转。那些杂乱无章的问题，把他脑海搅作一团，始终理不出头绪。

　　划开手机锁屏，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隔壁床位检测心跳的仪器还在发出轻响。

　　楚绪舟侧躺在床上，心跳声响得仿佛能听见耳膜震动。他忽然想起，在南越时，从灵州回来的那个冬天，他总是胡思乱想，深夜人静时，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很奇怪。

　　他这时候才明白过来，那个沉闷如编钟的声音，并不是他的心跳声，而是敲击键盘的声音。

　　他的心跳，是那个人用文字赋予的。

　　实在是难以入眠，楚绪舟索性从包里摸出日记本。掀开纸页，翻到雪白的最新一页。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在微光的照明下，笔走龙蛇。

　　在医院躺了好些天，又做了脑部CT检查，确认无事后，楚绪舟终于能出院回家。

　　他家在老城区，买的二手房，面积不大，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一个人住是足够了。下午要去单位报到，他在家里收拾完，出门时正好碰上对门的邻居。

　　“小林去上班啊，”邻居钟婶招呼道。
　　楚绪舟一边锁门，一边点头，“嗯。”

　　钟婶点头，凑近了说道：“我们家姑娘给我买了新房子，在对面那个小区，这边的房子呢，我就想租出去。你要是有朋友想租房，就告诉婶哈，婶给他房租优惠。”

　　“好嘞，”楚绪舟应承下，赶着去单位了。

　　－
　　市消防中心。

　　楚绪舟一进门，就瞧见大队长抱着花上前，“小林这次是立了大功，要不是你临危不乱，那几个化学生物实验室肯定惨不忍睹。”

　　楚绪舟被夸得有些不适应，尽管他接受了林昭的身份，却还没完全从南越二十多年的情绪里走出来。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这都是本质工作，应该的。”

　　王大队长把花束递到他手里，“这花，还有墙上的锦旗，都是格致大学那边送的，可惜你早上没来。”

　　“是吗？”楚绪舟抱着花，“我都不好意思了。”
　　王队长在他肩膀轻轻拍了拍，“后生可畏啊。”
　　楚绪舟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个受伤的学生，现在怎么样了？”

　　王强一脸惋惜，“听说是为了保护存了实验数据的笔记本，右臂烫烧伤严重，右手的一个什么神经烧坏了，现在拿东西都有些不稳，毕业了，估计也没办法拿手术刀了。”
　　“这样啊，”楚绪舟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惜了。”

　　“我还以为他去看过你呢，”王强疑惑道，想了想，又说，“不过他也不容易，本来能当外科医生的。”
　　楚绪舟赞同地点了点头，刚准备往办公室走，却被拦下了。

　　“别急，还有个大事没说呢。”王强卖了个关子。
　　楚绪舟一头雾水，“怎么了王队？”

　　“你这次英勇行为在网上舆论很正面，网友都夸你是最帅消防员，可给我们中心长脸了。”王强边往办公室走，边说道：“所以呢，上面领导的意思，是让你调职。”

　　“调职？”楚绪舟不解。
　　“对，调职。正好中心最近在建设宣传口，你理论知识扎实过关，又有实践经验，根正苗红。再加上形象好，又有过登报事迹，所以特地调你过去。”

　　调了岗位后，不用每天时刻待命，工作生活轻松了不少。趁着闲暇，楚绪舟决定在这个世界寻找吴昉的踪迹。

　　与南越不同的是，他无需再命人奔波打探，只要在搜索引擎的方框里输入吴昉两个字，就能跳出成千上万条信息。

　　一边借助现代网络，另一边，他又联系了以前入伍当兵时的战友老韩。老韩现在在公-安系统，帮他查个名字，不算难事。

　　每天下了班，楚绪舟第一件事就是在网页追踪任何可能的消息。为此，他还特意去参加了几期市公安网警组织的讲座。然而翻来覆去，网页里左右不过是“吴姓宝宝取名”、“姓名八字算分”，“名字里有这个字的你是什么命”……

　　眼见着他这边没什么进展，搜索引擎翻到倒数第二页，一条不打眼的消息如流星般映入眼帘：格致大学2017-2018学年学部奖学金公示名单，市优秀学生一等奖学金，吴昉。

　　窗外又是傍晚了，楚绪舟复制好网页链接，又把截图保存下来，正打算去楼下小店吃馄饨，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来了来了，”楚绪舟起了身。

　　站在门外的男生穿着白色方领短袖衬衫，卡其色直筒裤，一双白色板鞋很干净。他见迟迟没有人开门，似乎担心按错了门铃似的，面色有些紧张。

　　男生看起来二十三四岁年纪，乌发又细又软，书卷气十足。背上背着深蓝色帆布包，一只手裹着薄纱布，另一个手里握着花束。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夕阳从楼道窗户溜进来，玫瑰色柔光笼罩着气质干净清逸的男生。虽然他站着一句话不说，却能从他眼里看出淡淡的迷惘和哀愁。

　　“稍等，我正在开门了。”楚绪舟解开门锁，说道。

　　门开了。

　　一看见来人，楚绪舟怔在原地，嘴唇翕动着。

　　这是真的吗？

　　他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等听到身后屋子里水烧开的声音，楚绪舟才缓过神来。心里乱跳不已，简直是方寸大乱。他深呼吸，强压下汹涌的情绪，声音喑哑：“吴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