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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抬头看,没有星星 程乐休假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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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乐休假两天,一天来我们这,一天回家。
我跟张亦辰下了课去车站接他,他黑了,也瘦了。
我至今也没有理解一直叛逆的他,为什么突然决定去当兵了,当兵对他来说,真的很苦。
程乐不是从小就学习不好的,在爸抛下我们后,他越来越离谱,妈也力不从心,长辈一说他他就会自我发泄,有次一拳把家里的玻璃捶碎了,手上缝了好几针,从那以后没人再来唠叨他了。
他对所有长辈都发火,除了对我。从某种程度上,我理解他各种出格行为的内核,我们的生活急转直下,他在家里需要做的太多,而父亲一味的压抑教育让我俩都喘不过气来,父亲一走了之,留下一个爱哭的妈和还不懂事的妹妹,周围亲人虽然能帮衬的帮衬,但因为我从小比他机灵点,很多人都说他不如我,在我们吵架的时候无条件让他忍让我,却都忘了,他只比我大两分钟而已。
程乐曾经说过,觉得自己活在妹妹的影子里,高中的时候曾经想努力过,但无奈差的太远,他说他要走不一样的路。
很多人说他调皮不听话,但我知道他不是个坏人,起码不是个坏哥哥。
我们接上他,找了个地方吃饭。
程乐说他高中的女朋友跟他分手了,因为他没办法做到一直保持联系,说着就无奈笑笑,他真的是很神奇,每段恋情都是对方先开始,然后死心塌地的喜欢着,直到另一方狠心把他丢下。他问我俩怎么样,我们都说还好还好。
其实每天的生活并无不同,我们以为有些日子美好,有些日子痛苦,但生活的本质就是那样的,都是在外的孩子,何必互填烦恼。如果生活的悲喜是定量的,先经历悲或喜,都不值得再提。
送走程乐,我们一起回宿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习惯了这么一起走着。
我因为太久没见到程乐,手足情深在他离开以后立马流露,我兴致不高,想着或许程乐现在这样,有我的一份责任,是我给他带上了太多。
张亦辰大概看出了我的低压,主动问我小时候跟程乐打架吗。
见提起话头,我开始给他描述程乐是怎么玩游戏耍赖皮把我气得离家出走的,是怎么跟他抢电脑最后没抢过只好自己跑去读书的,是怎么带着他跟爸妈一起赌气把结婚证给藏起来不让他俩离婚的,我越说越多,突然想到爸爸跟他的事。
“我爸……对你还好吗?”
张亦辰低头说:“挺好的。”
“我就知道,他是一顶一的不负责。”
张亦辰笑了,我抬头看见月光沿着他的鼻梁滑下去,不知道是月亮太亮了还是我喝醉了。
“小时候,他在家里就跟我妈吵架,一刻都不安生,我学习压力很大,我就让程乐带着我出去。”
“程乐知道我压力很大,他也知道我不想在别人面前提起,他觉得架在我身上的光环太多全是累赘,他总是主张我玩。”
“我俩小学的时候一个做值日一个就早回家,那天妈突然心脏病犯了,爸喝的烂醉如泥,我叫了急救车,急得要死,爸在旁边说着胡话,医生来了,他拦着不让抬,分说人家来晚了要理论理论,我急得要死,恐怕他耽误一分钟,就往他脸上抽了一巴掌。”
“没抽上,我太矮了。我也顾不得他是不是被我激怒了,赶紧让医院把人抬走,爸分跟着上救护车,我就打了一辆出租车跟着走了。”
“我拿着妈的钱包在医院跑前跑后缴费,我爸醉得头抬不起来,就像个僵尸一样低头坐在医院走廊。”
“一切安排妥当了,程乐也打车来了,他是听见隔壁邻居说,我蹲在那里,看见他到了,一瞬间眼泪就要掉下来,好像一直被皮筋绷着的头皮,这一刻终于松开了。”
“从那以后我们基本干什么都在一起,直到我初二考上了高中,我们才又分开了,但一年后他也上了高中,我们就像共生一样,好像世界上只有彼此能给予营养,但我也知道,我们都很辛苦,如果一个人能获得幸福,我希望程乐先幸福。”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跟张亦辰讲这些,这种话我从来不会对别人讲,我总是给自己裹上厚厚的壳,企图把那些成绩和数据变成自己的傲气,甚至有时候会装作不好亲近,但我就是这么对他讲了出来,我在期待,用一个秘密换他的秘密。
“我小时候不开心,没有兄弟姐妹,我就画画,我画了一屋子呢。”
我说:“所以说嘛,艺术啊,都是幽愤之作。”
他看了看我,没接话,就那么走着,我知道话题沉默,便抬头看着天空,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好像个重度散光患者,我的世界街灯像星星一样,星空都摇摇晃晃的,好像天空地震了。
“你以后不开心你也可以跟我说。”
我把头转向他,他没在看我。
“你也不能永远听我唠叨。”
他好像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如果你愿意说,我当然可以。”
“那你不要被我的情绪影响。”
“放心,我的情绪划得很快。”
“像你名字一样吗,太阳很快落了,早上的晨阳没了,变成了星星。”
“我这没有太阳,但能看见星星。”
张亦辰看向我,对我说:“我知道你刚才在看星星。”
我心脏狂跳,不知道是酒精的刺激还是因为我确实在偷看星星。
回到宿舍,我辗转反侧,我认识张亦辰好几年了,从来没有这样心跳过。
我掏出手机,想打给余蔷,但我认识她太久了,她太了解我的心态,有些事反而不好开口。
我发给了跟张亦辰同在美院的朋友杨凝。
这个人啊,在本就个性突出的美院里更特立独行。
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去帮张亦辰吃肯德基,他一头长发画着眼线,鲜艳的眼影,时尚的美甲,又穿着中性,简直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后来我认识了这位特立独行者,因为他也喜欢小剧场表演,我写好的本子被他改了好多遍,没把我气死,最后各执一词,于是演了两版。
他有别人没有的那种坚持,我觉得冥冥中跟我很像。我们慢慢从敌人变成创作上的战友,在美院帮忙我也常碰见他,他有一个对他忽冷忽热的好朋友,也被他称为他的灵感缪斯,但既然获取灵感,就要付出悲伤。
我给他发过一条微信:“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不会吧,你也?是谁?”
“不是,是我哥。”
“张亦辰吗?”
“嗯。”
我发过去肯定的答案就已经让我震惊不已,我几乎是发着抖发出那个嗯,我从来没想主动肯定过这个问题,尽管这件事在我心里无数次的飘过,但我总是用兄妹骗过自己,可是那些期待那种占有,让我不得不面对现实。
“你打算告诉他吗?”
“这会伤到很多人吧。”
“第一,喜欢一个人没有错,第二,从各种意义上说,他不算你哥。”
“我知道。”
这些道理我都知道,我什么都明白,但在那些道德伦理编织的生活跟我们的血肉连在一起,要戳穿它,我们一定会十分疼痛。
辗转反侧,不思其解,这不是我,我一直是想要什么就去去拿,拼劲全力的,不要命的去拿,这些年的体面全是我博出命来挣到的,我们现在暂时安稳的生活、让人艳羡的人生,都是我们曾经求之不得的,这种安宁,真的要因为一时青春悸动而毁掉吗。
我选择隐匿,我开始躲着他,投入丰富的社交生活。
不得不说,他确实改变了我,我不会或者说不敢于表现自己,在人群中,我更喜欢做不起眼不被注意的那个,很多机会就这样在我面前流掉了,但自从做了美院人体模特,又因为经常跟他看画展参加美院的活动,看他跑上台介绍作品讲解立意,我想退却的时候就会想到在台上发光的他,然后充满勇气,我在学着他做的那些样子长大,变得更好。
但我讨厌他的分寸感,在我连续拒绝他几次以后他果真不再来找我了,美院我也很少去,即便进去我也会躲着他,而他就真的不来打扰我的生活,好像之前的亲近火热没发生过一样。
我依旧从美院大楼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跟几个服装设计队的美女聊天,我加快脚步想尽量不引起注意,结果还是被他叫住了。
“程妍!”
我真的很久没听见他叫过我的名字了。
他跑过来,问我最近忙什么呢,是不是谈恋爱了,都没空敷衍他了。
我没好气的说:“关你啥事。”
他笑着说:“我可是你哥啊。”
他这个人,最会在我的痛处着笔,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我哥。
我的那种斩钉截铁,好像在告诉他,也好像在宽慰自己每次见到他狂跳不止的心。
他显然不知道我的这些情绪涌动,依旧在开玩笑:咋了,没给你找个新嫂子呢,怎么又不认我了。
我彻底懵住,问他:“你是不是觉得人就不能打扰别人的生活啊?”
他明显被我问了个措手不及,啊了一声,这是下意识的肯定。
我接着说:“余蔷那事我就看出来了,你就是不愿意掺乎别人的生活,说不要打扰别人的幸福,其实你自己最不幸福。”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没意思啊,跟所有人保持友善的距离,好像高高在上的样子,其实就是特没勇气。”
他被我这一顿输出打了个措手不及,慢吞吞地说着:“我一直以为就不跟什么人亲近,我爸去世的早,我妈忙着工作,后来叔叔跟我妈结婚了,一开始对我挺好的”我听到这里心里一怔,我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对待亲生子女残酷却去宠爱别人的孩子。
“但后来他跟妈老吵架,因为他偷偷给你和程乐钱,妈不太愿意,其实叔叔还是割舍不下你们的吧,从那以后我跟叔叔也没有那么亲近了,我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状态,我总觉得最好的生活方式就是独来独往,不打扰别人,我很怕麻烦别人,我不想让我成为一个负担。”
他说到这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流,我总觉得我是我家的负担,是程乐的负担,后来遇见他,他的疏离让我觉得我也是他的负担,而他就像一个神秘的孤岛那样,怎么抓也抓不住。
“我觉得没人会在意我的情绪,我能做的就是在别人需要我的时候出现就够了……”
所以他总是在我难过的时候出现,只要他察觉出一点我不需要他的样子,他就袖手旁观。
“我其实没有很强的被需要感。”
但他需要别人求助他,那是他活着的价值。
我走上前去,伸出手拽拽他的衣袖:“对不起……其实我……我们都很需要你的。”
他抬头看看我,笑着说:“骂人的是你,怎么哄人的也是你。”
我向他吐了吐舌头。
“明天看我的剧本演出!”
我跑了。明天一定是个动人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