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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围杀帝王【大修】 ...

  •   黯然落泪的人还没意识到他在哭,甚至多年来,无人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个字。
      他们自以为是地认为,暴君最厌恶哭泣的人。
      “什么?”穆远游抬起手,手背上落了几颗滚烫的泪珠。
      他困惑地一次次擦拭,却总也止不住,反复抬手数次以后,他有些慌神,眼泪变本加厉地落下来。
      陈莹遮恍惚见到了穆观未,她想呵斥:“你一个要当皇帝的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十四岁的少年就会从肩膀环住她,把头埋在她身后,委屈地说:“阿衡不怕吃苦,阿衡是想母亲了,衡儿保证,只在母亲面前哭,在外人面前我永远是一名合格的储君!母亲——”
      没有母亲听到这话不会心软,彼此都是特殊的存在,世间母子本该如此。
      那时穆远游或许在某个阴暗位置默默注视着他们,不过这对陈莹遮来说无关紧要。
      穆远游是怪物,他不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儿子。
      彼时禄国国运不畅,她生下这两个孩子的时候是在战场上。
      战场上金戈铁甲冲撞而来,这边婴儿的啼哭唤醒了一轮红日。
      是孩子的哭声唤回了先皇的意志,那一战,禄国罕见的大胜归来。
      所有人都以为,这两个孩子中有一人是天降大任的圣子,定会庇佑禄国。

      可是穆远游、穆远游就是个怪物,他降生的时候只哭了一声再没哭过,再小一些的时候,他也不会笑,他总是冷静地注视着世界的一切。
      别人无法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点他的情绪,而他那时还是幼童。
      陈莹遮被他看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这个母亲竟然生出一丝恐惧。
      对自己孩子的恐惧。
      她永远无法得知穆远游的想法,亦永远不能了解他。
      相比之下,穆观未就算是个不成器的普通孩子,也比穆远游有人情味的多,也更讨喜。
      何况穆观未还是个温柔体贴,早慧聪颖的孩子。
      她日渐偏爱穆观未,将穆远游一个人扔在行宫,数月数年不去见他,穆远游终于在漫长的冷待中学会了微笑。
      在穆远游拿刀架在穆观未脖子上的时候,对陈莹遮露出了降世以来第一个笑脸。
      使臣的鲜血溅落在大殿金柱之上,她的儿子命在旦夕,穆远游却在笑。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这样的人怎么能继承禄国呢?
      这样的人出生在禄国皇室就是她一辈子的耻辱,穆远游早该消失。

      穆观未才是众望所归,天生王者,这皇位是暴君用计抢来的,他该死!
      从很久之前到现在,她从未想过会看到穆远游哭。
      现时穆远游弓着身子伏在案上,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紧绷,看出他的狼狈。
      这或许是穆远游的诡计,借以降低她的戒心。
      可是她有什么值得欺骗的?
      暴君若是知道这是杯毒酒,只会将她囚禁在寝宫,绝不会用示弱的手段在她面前演戏。

      “你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陈莹遮站起来,手在袖中攥紧,眼神看着窗外,好像穆远游一旦做出什么弑母夺权的事,她便立刻叫来护卫和这个暴君不死不休。
      穆远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落泪,但是看到陈莹遮忌惮的样子,他好像被取悦了。
      暴君看着她的脸,不像在看自己多年的母亲,他一只手捂住眼睛捧腹大笑,有眼泪从他的指缝落下。
      他觉得此事滑稽可笑。
      母亲要杀死儿子、母亲忌惮自己的亲儿子,怎么不可笑?
      对于慈母这个词,他的了解颇欠奉。
      他曾在孙文岱门下读过: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也读过: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名家圣贤都教他父母爱,无以报。
      但是没有人告诉过他,父母想让他死,他当如何。
      在穆观未走后,他和陈莹遮已经陷入不死不休的僵局,他们之间的种种不快,好像是无情的皇家引起的,又好像根本不是。

      “母后若真是忌惮我,就喝下酒,等母后薨了,儿子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或许会饶了穆观未一命。”
      暴君说着,将酒杯举到陈莹遮的面前。
      陈莹遮看着杯中透明的酒,又恼怒地抬头看着穆远游,她想要拂开酒杯,却被不慎被一滴泪烫到了手背。
      此时透明的泪珠从暴君的眼尾一颗颗往下滴,因为穆远游的眼睛是较浅的琥珀色,这些眼泪就像是一颗颗美丽的晶石滴落在地上。
      多年的冷眼和针锋相对,陈莹遮已经有很久没有仔细见过穆远游的样子。
      原来他长得有些少年气,肤色像是象牙一般的白色,远山黛,秋水眸,眉目间好像一幅山水,他的眉眼自带些笑意,其实是张不做表情就让人如浴春风的容貌。
      此刻他低着头,毫不在意自己的泪水,好像也在借此告诉陈莹遮,他没有所谓的阴谋诡计。
      他冷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已经维持多年,陈莹遮看见这副表情就会胆寒,但是此刻,他在哭。
      一个人即使摆出再凶狠的表情,可他同时流着眼泪,会让人难免同情。
      陈莹遮转念又想,这暴君坏事做尽、大权在握,有什么好同情的?
      “陛下说笑了,哀家不胜酒力,这酒还是等到接风宴再喝吧。”
      她拂开酒杯落荒而逃,流泪的帝王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不语。

      帝王将酒杯举到自己的唇边,却听到有人惊呼一声陛下,将他的酒杯打翻。
      “唐哲?许久未见,朕只是想闻闻这酒的味道如何,你怎么还是一如既往地大惊小怪?”
      唐哲是他的死士,在暗处目睹了这一切,看到帝王处理这些事,他本不欲现身,可这帝王疯事做得太多,举起酒杯的时候他拿不准帝王的心思,这才现身打翻酒杯。
      现在护主不成,还被反咬一口,实在冤枉。
      但他还是默默退回暗处,幽幽地问:“陛下闻到了?味道如何?”
      年轻的帝王被金光照了半边身子,在光尘中勾了嘴角。
      “很香。”
      -

      禄国皇帝的死士不计其数,唯有他们中最强的那个会成为皇帝陛下的替身。
      而唐哲就是当时沐清闻走后,最强的那个。
      死士太多,穆远游不能遣散全部,剩下一些忠心到死心眼的人,穆远游只好将他们留下。
      上辈子,沐清闻发现了这些死士的存在,用他只属于陛下并且曾是死士甲的身份调走了这些人背地杀害、降服了。
      唐哲奋力反抗,最后见了穆远游一面,救下年轻的帝王,却没有能力扶他东山再起。
      他死在沉默不语的帝王怀里。
      对于他的忠诚,穆远游不需要再三确认,所以对他的言行不敬,帝王尚能容忍一二。
      “早些年陛下退敌于青铜关外,还剩半口气的时候还差点被太后派来的人暗杀,那时陛下未曾哭过,现在三皇子回归禄国,陛下难道是因为有机会铲除威胁喜极而泣?”
      帝王没有反驳,他也像陈莹遮一样,觉得自己的眼泪很新奇。
      他背着唐哲用冰凉的指尖,接了温热的透明泪水,然后像小孩子偷吃糕点那样,将手指放在口中。
      身为替身,唐哲不像沐清闻那样半路出走,他模仿帝王的一切细节,观察帝王,也揣测帝王,但他不知道穆远游是生来不会哭泣。
      也不知道这对穆远游意味着什么。
      这大概是上天对他重生的恩赐和诅咒。

      这眼泪出现的很不合理,但帝王发现自己的心态稍微平稳一些便不会落泪。
      年轻的帝王一边思考一边冷声说:“揣测圣意,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唐哲立刻跪在地上。
      帝王调整好姿态,逐渐不再流泪,转过身对唐哲说:“你带着暗卫中的精英,立刻赶到陈铮、沐清闻和顾晨钟的身边。”
      这几个人都是朝中重臣,平日里穆远游也对他们多有偏爱,所以唐哲下意识问他:“陛下派人保护他们,是这几位大人有危险?”
      帝王摆了摆手,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弯腰,咳出一口血来。
      “陛下!”
      “唐哲!”穆远游怒斥一声,“大惊小怪,你成天一惊一乍的怎么做好暗卫!”
      帝王不顾他的反应,继续说:“沐清闻和陈铮会联合张光阴在巳时谋反,做穆观未的内应。”
      他在刚刚打破了计划中重要的一环,所以不会输得那样快,他还有时间安排布局。
      距离巳时只有不到半个时辰,如果这几个人联手,那么穆远游的处境将很危险,唐哲皱了眉头:“臣立刻带兵就地围杀了他们。”
      暴君似乎被他的天真逗笑:“京中的数千兵力尽被他们掌控,暗卫只有五十之数,你拿什么围杀?”
      “臣等忠于陛下,不惧生死。”
      “那好啊,京中朕还有个威胁,你先去拖住顾晨钟,没了顾晨钟做外应为他们出谋划策,朕一个人也能应付得了他们。”
      顾晨钟并无兵权,但是在武将中,他的名声似乎颇好,唐哲一瞬间明白了穆远游的意思,领命退下。
      关闭殿门时,他回望一眼殿中身着龙袍仰头看着黄金椅的帝王,觉得他有点孤独。
      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太尉、御史、丞相都有谋反之心的话,他这个皇位坐得该有多孤单。

      -
      “沐大人,你来做什么?”
      陈铮的手下将沐清闻一路请到陈铮的主营,沐清闻换了身靛蓝色衣服,将额头上的伤口做了精细的包扎。
      他本来像只受宠的公孔雀,现在却像落了水的公鸡。
      “别客套了,我知道你想迎回三皇子,来找你合作。”
      陈铮挥退左右,紧盯着沐清闻。
      被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盯着,沐清闻心里还是有一丝紧张,但他咬紧牙关,仰起头来。
      他知道这是陈铮对他的考验,他一步也不能退。
      过了片刻,陈铮才开口问他:“我如何信你?”
      百般恩宠都不能养熟沐清闻的话,谁知道沐清闻会不会反咬他们一口?
      “我曾师承高人,他说三皇子才是真正的皇。”
      依仗着那位对于沐清闻的宠爱,不难想出沐清闻说的高人就是前任国师。
      国师孙文岱虽为帝师,但他忠于的皇帝,从来只有三皇子一个。
      “我知道你已尽数掌握宫中兵权,但你怀疑暴君仍有后手,你怕三皇子的继位大典出现意外,你想进宫一探又怕打草惊蛇,这件事上,我可以帮你。”
      他知道陈铮意欲谋反,也正是他将所有消息拦下,将帝王蒙在鼓里。
      陈铮想通其中关隘,却说:“我们武人最讲究恩情忠义,暴君待你不薄,你还要投靠三皇子,恐怕三皇子回来后,也不会感激重用你。”
      沐清闻想起了自己手中的圣物,也想起了幼时三皇子与他伸出的手和一碗温热的白粥。
      一粥之恩,他当涌泉相报。
      “我曾受过三皇子恩情,不用三皇子感激重用我,我只想将三皇子本来的东西还给他。”
      陈铮本想自己铤而走险往宫中一探,既然有人代劳,他何乐而不为呢?
      迎回三皇子,在此一举。

      —
      沐清闻本来是手握陷阱和绳索决定来见帝王,他要迎回自己的皇,可他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幅画面。
      他久久呆立,不知所动。
      暴君坐在归雁亭的石椅上,背靠着石柱,嘴角仍有血痕,脸色灰败,一副断气很久的样子。
      他知道暴君身体有恙,这些年也被不少人下过毒药,可他并不知道暴君身体的具体情况。
      难道这暴君,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不费一兵一卒,三皇子能够名正言顺地继位了?这么简单?
      在远处观望他们的陈铮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情,怕此事多生变故。
      毕竟穆远游多么宠爱沐清闻是天下共知,沐清闻不是没有反叛的动机。
      所以他手中握紧刀剑,循着沐清闻的路线,去见暴君和他的宠臣。
      但他刚一踏进雁归亭就被暴君一剑抵住胸口。
      “朕听太尉说过,敌军之中,擒贼先擒王,是也不是?”
      上辈子就是陈铮用他御赐的宝剑穿过他的胸膛,现在见了陈铮,他难免想报仇。
      出现的暗卫将沐清闻围住,沐清闻已经很久不动刀剑,一时不察,竟被按在地上。
      陈铮无畏地扔下帝王赏赐的宝剑:“陛下杀了臣也无所谓,臣一旦身死,立刻会有三千士兵包围皇宫,陛下一样在劫难逃。”
      “在劫难逃又如何?你们为了穆观未而杀我,就算再大义凛然也叫谋权篡位,只有让我的百姓审判我,给我定罪,才叫顺应民心!”
      他下意识想到了上辈子莲池外面的火,那火烧得还不够旺,只够王权更迭,却不够迎接新君。
      讲到最后穆远游声音微弱了些,陈铮和沐清闻下意识回望这个狡猾的暴君,也同时呆立当场。
      穆远游下意识抹了把脸,最后暗骂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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