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之暗》尼斯库罗斯

5、猎物 里界有自己

　　九仞和同伴离开了孤岛，来到迦太基的土地上。
　　那是一块处在新月形的海湾后的土地，平静的内海似乎没有受到先前海上风暴的影响，娴静得如天上无风的云朵。
　　土地上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参天的大树将天光遮蔽，投影到地面上的只有茂盛树叶的阴影，还有细碎叶隙间的阳光。

　　疲惫的埃涅阿斯和他的队伍在风浪中失去了同伴和一些船只，此刻又累又饿地倒在森林的入口。
　　从九仞观察的地方可以看到埃涅阿斯支着身子在演讲，似乎在鼓动他的同伴们。他比划了一会儿，忽然从身后拿出残破的弓箭，往森林里去。

　　“他是要去打猎。”九仞说着边往前走，“他就是在森林中遇到了女王的子民……得去阻止他，否则他就会被带去见女王。”
　　左夜与周言闻言紧随其后。她们用幻力能浮在略高于地面之处，仿佛乘坐着流云，轻易就追上了埃涅阿斯的脚程。由于她们是外来者，并不会被环中的人看到，因而可以肆意显身和交谈。

　　埃涅阿斯已经停在森林入口，他正用心倾听，尝试着将箭射出，想要猎取森林中的猎物充饥。却被九仞纵风将他的箭头偏移，未射出很远便坠地。转眼间埃涅阿斯箭筒里的箭只剩三支，他口中默念着什么，索性一次射出三箭，当然，都被九仞干预了，只是最后一箭仍飞向森林深处，有人应声倒地。

　　九仞纵风让箭偏离，本是想让埃涅阿斯败兴而归，尽快离开树林，以此避免他与人接触。可似乎意外射中了人。
　　埃涅阿斯闻声跑了过去，九仞等人也紧随其后。

　　那是一名本地装束的少女，裸露着胳膊和腰腹，穿着红色长靴，面貌娇弱可人，此时正倒在地上，胸口被一支箭斜插没入，箭头自其背透出。

　　“阿九，这……”
　　九仞抿唇不语，少女的受伤并未写在关键时间中，应是细碎事件，如果自己不纵风，也许就不会发生。是否因为自己介入，才会让埃涅阿斯阴差阳错地遇到本地的人？如果是这样，细碎事件岂不是天然对她们行动不利了？

　　正思索间，却见那少女口中流出许多鲜血，埃涅阿斯搂着她在说些什么，九仞等人凑近了听，是那女子说只有皇宫的药草才能救她，可是皇宫岂是一般人能进的，女子便让埃涅阿斯不用管她。
　　埃涅阿斯慌忙问了去皇宫的路，就抱着少女一路在树林中奔跑。

　　九仞陷入了沉思。
　　周言有些着急，“我们还不跟上去吗？”
　　“你们不觉得那少女有些不自然之处吗？”左夜说，“与本地女子黝黑的肤色相比，是否太白了些？”
　　“化形。”九仞说到，并努力去回想女子的面容，可她一直低垂着头，根本看不清她面容。

　　化型是指执行者和灭神人的通常形态无法被环中人看到，但她们可以化型为环中之人的模样。化形之后能与环中人直接交流和接触，只是在刚化形时，还会保留本来的面貌特征，需要一定时间后才能跟化形成的对象完全一致，届时其本来的容貌也无从辨认了。

　　那迦太基少女多半是那名灭神者化形的，而且才刚化形不久，因此肤色还未完全改变，如果刚刚能看到她的脸，就能看清她的样子了吧？那张面具底下的脸，不知为何，九仞很想亲眼看到。

　　“为今之计，只有我们也化形，伪装成异邦使者去皇宫看看了。”
　　既然对方已经化形介入，她们也不能再袖手旁观。

　　三人化形成了埃涅阿斯一族类似的装束。在不远的西西里岛上，有一支战败的埃涅阿斯族人，先一步撤离特洛伊城邦，定居在岛上。对于九仞她们这些初到环中的人来说，不熟悉本地的风俗习惯，因此会尽量选择有原型的对象进行化形。

　　迦太基皇宫。
　　女王宰杀牲口，祭祀神祗，宫廷里载歌载舞。女子们都身着清凉的装束，男子们皆赤裸着上身，黝黑的肤色在露天的宫廷广场下闪闪发亮。
　　来进贡和贸易的不止九仞等人化形的西西里人，还有邻国的使者和商人。三人混在这样的商队里，进入了宫殿的中央。

　　埃涅阿斯果然在那里，他已经见到了女王，他简单述说了自己的身世，央求女王狄多施药救治少女。
　　那是迦太基的一种百年生药草，狄多虽有一颗善良的心，也免不得犹豫，九仞便寻机上前，说自己的商队在外得到一个治伤良方，可以一试。狄多欣然应允，而埃涅阿斯看到她们西西里的装束也放下了戒心。

　　九仞半蹲下来，用她先前离开树林时随手摘的树叶幻化成药草按在少女的伤口，看似在给她敷药，实际上暗自发力，挖向她伤口，同时去看她的样子。

　　她们化型时，即使受到环内的人或工具的攻击而造成致命伤，也不会死。因为里界有自己的理，不受里界之外的人驾驭，只有里界的人才能杀死她们。
　　虽说是这样，可痛感和其他感觉都是存在的。九仞便是在等，等对方忍不住露出痛苦的表情，或是忍不住施展幻力攻击她，那样她的诡计就无法得逞。
　　可是无论九仞怎样使力，对方都没有对抗，那是一张已经和本地人特征融合得很好的面孔，肤色不再白皙，五官也并不是她自己的，那即使被面具也依旧立体的五官，不应是这样。

　　就在九仞恍惚以为自己判断错了，给少女注入自己的治愈幻力时，她察觉到对方用专注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双眼——必定也不是她原来的眼睛，可眸光清亮，近乎贪恋地紧锁住自己。

　　那一瞬间，九仞回过神来，两人于暗中用幻力过了几招，对方不但吸住自己的治愈幻力让伤口愈合，还将她的攻击迫回自己体内。
　　于是众人看到的，便只是九仞治好了少女。

　　少女自埃涅阿斯的搀扶中站起，虚弱地向九仞致谢。
　　九仞收回了手，垂在身侧微微握住，笑意有些寒凉，“是女王的护佑。”
　　“没错！这是女王的护佑！”埃涅阿斯情绪高涨，借机向女王呈出自己逃离特洛伊时带出的一些宝物，以感谢女王的福泽，又忍不住向女王诉说自己的苦难，在异国的战败和在海上的风暴。

　　事情到底是向不可挽回的方向去了，九仞在狄多的眼中看到了爱的火光。那一夜埃涅阿斯便宿在宫中，在女王的居所里。而那受伤的少女，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自己就像是她的猎物，被她看穿了，又玩弄于鼓掌间。九仞十分不喜这被动的感觉，可想寻那人扳回一城却又一时无果。
　　埃涅阿斯与女王在臣民的祝福下共筑爱巢，同行的勇士们也乐得融入当地的生活。

　　九仞在一时的恼怒过后很快恢复了平静，当周言问起她后续计划时，她淡然地说，“等。”
　　事情不可能全无转机，细碎事件也不可能永远偏向敌人，既然连续两次主动介入都事与愿违，她只有尝试等待。不管怎么说，埃涅阿斯是必定到罗马去的，眼下他的军队越安逸，后边反转的可能越大。

　　果然，她们作为有贡献的商队被留下居住不久，就有客自皇宫里来拜访。
　　来人装束与普通的迦太基女子不同，全身包裹，连衫帽遮住了眉毛，见到九仞等人，才摘下帽子，“我是女王的妹妹，安纳。”
　　“公主殿下。”九仞请她坐下，“殿下深夜到访，不知是因为什么？”
　　“我是为了姐姐的幸福而来的。”安纳一脸严肃，“那自称要去西土罗马的男人，本来只向姐姐请求森林的树木，造好船只就离去，可现在竟然住进了姐姐的宫殿，姐姐还要立她为王夫，将迦太基富饶的国土和人民都拱手相送。”
　　“原谅我，殿下。”左夜在旁说道，“我们能帮您做什么？”
　　安纳一愣，“你们不是西西里商人，来不是埃涅阿斯的旁系族人么？”
　　“即使如此，我们也无法改变他的任何决定。不过……”九仞看到安纳突然戒备起来的样子，主动释放了善意，“家神也希望看到他在西土重建辉煌。因此，在让两人分离这一点上，我们与你目标一致。你能告诉我，为此你先前曾经做过什么努力吗？”
　　“我去找到姐姐的未婚夫求助，迦太基本是他国土上的一块飞地，他多年来也向姐姐释放过善意。如今听说姐姐要另立王夫，便约了那男人决斗。”
　　“胜者才能拥有女王么？”
　　“是。”安纳脸上露出忧色，“可我们这里从未有过战争，那男人却才从激烈的战争中归来，我厌恶他，可他的确是勇猛的。”
　　“你担心女王的未婚夫输给他。”周言快言道。
　　“你们能帮助女王的未婚夫吗？你们能治好重伤的人，绝对不只是普通的商人。”
　　“为了埃涅阿斯未来的荣光，我很乐意在这里断送他的爱情。”九仞朝安纳一笑，“我保证，埃涅阿斯在到达西土之前，不会再有一次胜仗。”

　　只不过这下免不得要与那灭神人再度交手了，因为她们帮助邻国的国王，灭神者定然会暗中助力埃涅阿斯，因为她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不让狄多的灵魂得救，不让她逃过因爱而毁灭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