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之暗》尼斯库罗斯

33、毒酒 叫爸爸

　　九仞看着来人，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正好到了晚饭时间，这麻袋里是面粉，你用来做晚饭吧。”
　　来人也不推脱，就着九仞递上的麻袋从里头掏食材，期间麻袋一直在动，也不知里头有什么活物，到底顺利将面粉搓揉成团，在火堆上烤成了面疙瘩。因为没有发酵的时间，只能做成这样坚硬的吃食。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映在石洞的墙壁上，影影绰绰的，那位自称辛菲厄特利的人话不多，只低头烹饪和吃饭，九仞想要与之交流，好获取这一环中更多的信息，可或许是‘因果’的限制，她在西格蒙德这一存在的束缚下，似乎无法做出超越本人意志的话，正如刚才她无法控制地，让眼前人去那装着毒蛇的麻袋里掏面粉。
　　潦草的晚饭很快结束了，两人吹熄了篝火在山洞中小憩。夜半，山洞外传来狼群此起彼伏的叫声，惊醒了梦中人。九仞拾起树中剑，又将另一柄贴身的短刃递给辛菲厄特利，说道，“我从森林西边往东边斩狼，你从东边往西边清除它们。”

　　辛菲厄特利照做了，这场子夜的搏斗持续到后半夜，直至森林中的狼都被杀尽，两人从森林的两端相向而行，在森林中央相遇，可彼时的两人却因中了狼人的魔法，无法辨认出各自的模样，长剑对上短刃，厮杀中占据上风。
　　很快，剑尖刺破了辛菲厄特利的肌肤，直刺入心脏。
　　也就是那一瞬间，九仞的眼前晃过一道光，光芒散去后，她看到了那人原本的模样，不是辛菲厄特利，是混沌的思绪中飘忽着的越琮的模样，这一刻看得如此分明。
　　对方咳出一口血，拉住九仞下意识想要抽离的手，“没事，这是环中本来的情节。”
　　对了，九仞想起来了，分别前越琮曾经暗示过，她会给自己接触到她心脏的机会，因为只有那样，她们才能绕过环内施加给她们的障眼法认出对方来。九仞冷静下来，开口问，“怎么救你？”
　　“狼群尸体聚集最多的地方有一种药草，用来涂抹伤口，很快就能痊愈。”这也是越琮看到的故事梗概中提到的。只是此时她不能走动了，否则会加快失血。九仞按她说的，找到药草，回来用石头在石板上舂打，想要获取药草的汁水。
　　越琮在一旁轻声地笑了，她何时见过九仞做这些事，九仞似乎也意识到这点，抬眸瞪了越琮一眼，后者收住笑意，只静静等待。恍惚中她想到了还在表界的时候，在沙漠与石安的变异人苦战后，九仞将重伤的她带回了中继大楼，那时候她第一次察觉到九仞脸上有些焦急的神情。那时候自己做了什么呢？她拒绝了九仞的善意，那焦急便转瞬即逝，有些失落和迷惑，而后又被九仞惯常的平静遮掩。
　　那时候明明也是身不由己的，可此时想起来却分外怀念，越琮心想，过去在表界，她不过是受到生物上的限制，可这限制是迫使她深爱着九仞的，是她甘之如饴的，之后便是九仞父亲强加给她的将九仞从里界的因果诅咒中解救出来的使命，这也是她心之所向的。故而即使身披枷锁，也如饮鸩止渴，直到今日想起，还是向往的。
　　不似如今在这里界，二人纵使在同一因果轮回中，却永远处于阴阳两端，心或许更靠近了，可阻隔她们的却又更多更沉重了。可这也不能说不好，至少还有这险象环生中片刻的安逸。越琮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如果表里二界的结局是早就注定了的，那么能在二界无止境地轮回也是一种羁绊不是吗？
　　她爱表界那高傲而矜持的九仞，也爱有了里界的经历而在那高傲之下埋藏了些许深沉的九仞，她既渴望活在过去，又渴望享受当下，因此希望未来是能兼顾二者的时空。

　　“在想什么？”九仞的手涂了药汁，按在越琮的伤口上，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从天边传来。
　　越琮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如实答道，“在想一些从前的事。”
　　说来奇怪，这一招接触心脏的举动，不但能破除障眼法，还能让她们跳出人物的禁制随心说话，看来此后环内的行动，都得依赖此法。所幸在越琮知道的故事里，环内不乏这样的情节。
　　“从前？”九仞挑了挑眉，这人跟她说从前，可自己并不记得多少从前。她所知的关于越琮的事情，大部分都来自苏虞。九仞微微垂了眼眸，心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不熟悉心疼的感觉，否则定然不会像此刻这般困惑。她只知道当下这情绪，与当初在迦太基的海上初见戴着面具的越琮时，还有再高加索山上因为刑罚的疼痛而摘下面具的越琮时，是相当的。
　　九仞不想了想，道，“从前那么好，值得你如此怀念吗？”可是此刻自己正在她面前啊。
　　“不是。”越琮抬头盯着九仞，“也许波折不比如今少，可至少我还能站在你身侧，家主。”
　　九仞听到这个称呼，神情顿时有些诡异，倘若她还有从前的记忆，或许会觉得理所当然，可她如今只有里界经历的记忆，被越琮这样叫，仿佛是被她调戏了一般。她微微蹙起眉头，越琮看见了轻轻一笑，拨开她已经在伤处停留了许久的手，合衣站起。
　　“我们得抓紧时间去西格尔的寝宫杀死他和西格尼。”
　　“西格尼？”九仞琢磨着这个名字，意识到她正是自己代表的西格蒙德这一存在的姐姐。
　　“在原来的世界线里，西格尔将西格蒙德和辛菲厄特利骗入自己的宫殿，是西格尼给他们送去食物和逃脱的工具，最后完成向西格尔的复仇，但西格尼自己也跳入火中徇私了。”
　　“现在西格尼不肯死？”九仞迅速反问。
　　越琮点头，“她此时正跟西格尔密谋如何将我们骗入牢中。”
　　“那你就不是西格尼派来的。”
　　“我是自己来的。”
　　“你为什么……”
　　“为什么知晓西格蒙德是你？”越琮摇头，“不，我不知道。但是，我记得从里界裂缝来到这环内开始的一切事情，从头到尾。”越琮顿了顿，“我猜，你在见到我之前，脑中对于此前的环内记忆只有模糊的片段。”
　　“……”九仞没有回答，她想到了苏格拉底的话，在越琮身上，有高于表里二界的因果的体现，不止一次证明了，用她的血取海心是其一，此刻她描述的情况是其二，这是为什么。
　　察觉到九仞的疑惑，越琮继续道，“以后有机会我会跟你说。也许不用太久，等苏虞将海心拿来就可以。”
　　九仞点头，“所以你是察觉到了西格尔和西格尼的不正常，才推断唯一正常行事的西格蒙德是我。”
　　“没错。”
　　“我们走吧，去他的宫殿。”九仞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淡声问越琮，“西格蒙德和辛菲厄特利是什么关系？”原先的西格尼既然是心向西格蒙德的，断不会派自己信不过的人来。
　　越琮无言，半晌才道，“西格蒙德被困在这岛国上许多年，藏身在这森林中。西格尼曾与面目不堪的女巫换了容貌，来探望她的哥哥，辛菲厄特利……是两人的孩子。”
　　九仞听闻，露出了自来到环内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叫爸爸。”
　　越琮：“……”

　　夜已至后半，再拖下去天就要亮了，小小的玩笑后，两人不再多言，潜入宫中，在既定的位置燃起火来。西格尔的两个七八岁的小儿子先过来了，自然不是两人的对手，随后穿着铠甲持着铁剑的西格尔攻来，也被越琮三两下解决了。她甚至无需使用幻力，表界的肌肉记忆还在，她依旧拥有原先那惊人的身手，久经沙场的国王在她面前也不堪一击。闻声赶来的西格尼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大殿，她一边呼叫着侍卫，一边想要逃走，却被早早堵在她退路上的九仞截住了。知道了她本来的结局，九仞并没有手软，用那柄短刃刺入了西格尼柔软的胸口，后者挣扎了片刻，再没有了呼吸。

　　九仞似乎又看到那些光了，光退去后，她察觉自己已经坐在王座上，这不是西格尔的宫殿，是一座更为华贵的，装饰豪华的宫殿。
　　此时正举行着宴会，下方有许多宾客，九仞搜寻着越琮的身影，很快就看到她正坐在下方最靠近王座的地方。对方朝她点了点头，九仞于是明白了，在西格尼葬身火海的那一刻，那一部分的世界线已经回归正常，她们应当是直接跳到了下一个关键环节。九仞看到越琮镇定的眼神，稍稍安心，却听得身旁一个女声说。

　　“这次大胜归来，都是辛菲厄特利的功劳，让我敬上这杯带着感激的酒。”
　　像在先前那样，九仞下意识地说道，“这酒难道有毒吗？皇后。”
　　原来说话的人，正是西格蒙德打败西格尔建立了国家自称为王后所娶的女子，也是对辛菲厄特利怀有强烈敌意的人。
　　“我好伤心啊，您怎么这么不信任我。”女子娇柔做作的声音说着，捧着那杯酒一饮而尽，而后又续了第二杯，依旧去敬辛菲厄特利。
　　“这第二杯肯定是毒酒。”九仞所代表的西格蒙德又道。
　　女子于是又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
　　九仞不再说话了，不经意地瞥了越琮一眼，似乎想向她寻求提示。不等越琮答复，那皇后又满酌了第三杯酒，走到越琮面前，“您请喝。”
　　这杯酒自然是有毒的，原先的故事就是这么安排的，可是西格蒙德已经不会再有疑虑了。越琮自然知道，也许在歪曲的因果里，辛菲厄特利也不打算喝下这杯毒酒，因此就像树中剑必须要交到正确的人手上一样，让九仞成为了奥丁和西格蒙德，如今这最后的谬误要由她修正，由她作为辛菲厄特利喝下这杯毒酒。
　　越琮接过酒杯，没有立即喝下，她看了九仞一眼。她们作为外派到环内的里界之人，自然不会因为受伤或中毒死去，因此她并不担心，只是……
　　无法对九仞说了，越琮不希望她会难过，如果她确实会的话……
　　她朝九仞笑了笑，接下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有人倒在大殿上，嘴边殷红的血染尽了周边的地毯。

作者有话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