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之暗》尼斯库罗斯

30、惩戒 越琮和你实

　　烧红了的砧板似的候判所大厅，一道猩红的光击落了一道人影，那人在地上翻滚几下，还未及发出痛呼，第二道红光又击下，正中她胸口，似乎将灵魂都打穿，她觉得再有第三下自己就会魂飞魄散，万念俱灰之际，有人替她挡下了那第三道光。
　　苏虞抬头，瞧见越琮挡在她面前，虽然在接住光击的瞬间凝聚了幻力做防护，但并未完全卸去伤害，身型颤了颤。
　　苏虞想说什么，可一张嘴，血大口大口地往外吐。但丁正是那使用权杖打出红光的人，没有顾上越琮的介入，一边怒斥，一边似要绕过越琮继续惩戒苏虞。
　　“你竟敢逆了法理，将本不该揭露的因果对敌人尽说，你的举动为地狱所不容，我要让你形神俱灭！”
　　“僭主。”越琮开口了，“她是刻意为之，且情有可原。”
　　但丁冷哼，这才看了越琮一眼，“你虽未参与其中，罪不至死，但也逃不开惩戒，待我处理完她，就轮到你了。”
　　“她这么做，可以动摇敌人的决心。”
　　但丁动作一缓，但神情并未舒展。越琮继续道，“只要对方因此对我心怀愧疚，下次在其他环碰面时，便不能心无挂念地对我下手。你在意的，我的弱点被对方所知一事，也就不存在了。”
　　她说的在理，可但丁随即冷笑，“你又如何确定，对方一定会对你心怀愧疚？毕竟一切都是你自愿的，越琮，自己选择的路，哪怕是为了对方，也不值得半分怜悯，因为你也是受益者，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心之所向。”

　　但丁说得不错，自己所求不过就是这样的结果，虽然与苏格拉底的理念有分歧，可但丁确是一位哲人。
　　越琮挥去这些散念，说道，“我会让她这么想的。”她说着看了还趴在地上的苏虞一眼，“不会白白浪费了苏虞创造的机会。”
　　苏虞缓过一口气来，想要辩驳，被越琮警示的眼神看过，生生压住了。
　　但丁沉默了片刻，似在计较，他并不尽信越琮的话，但他被实际可能造成的结果说服，“纵然如此，她擅自违背法理的罪也不可赦免，必得到下面受罚。到狄斯城【注1】去，在燃烧的坟墓里待上九天吧。”

　　苏虞在痛苦中，抬眼望了越琮一眼，只见她也正垂眸看着自己，神情晦涩难辨。不待她再分明，米诺斯就把她送到了那异端者所在的第六狱，狄斯。
　　那是地狱中唯一一处有城门的圈层，城内外部尽是火焰包围的高塔，往里走是无垠的墓地，领路的恶徒遵照米诺斯的嘱咐，将苏虞投入不停喷火的石棺中。米诺斯随后也到了，念及她一同前往克里特岛解救迷宫中的半神之子，到底是留了情，给她打开石棺盖子，好让她能呼吸到空气。

　　“僭主让地狱运转已经不知道几千年了，在你们之前，也有过许许多多的执行者，他们来到这里，信奉僭主，遵照此间的理，因此地狱才得以维系长久的稳定。”米诺斯高大的身躯，让他拥有洪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宛如能震碎耳膜，“越琮和你实在僭越太多，僭主并非因为狠心而惩罚。”
　　苏虞呸了一声，“米诺斯，少对我说教，我不吃你们这套！”
　　米诺斯怜悯地看了她一眼，“或者，你有什么愿望吗？至少在这规定的九天里，我希望能减轻你的痛苦。”
　　石棺内的火焰又旺盛了，苏虞强忍着没发出痛呼，呼吸也紊乱了起来，“越琮……”
　　她没能说完，终是发出一声惨叫，可米诺斯知道她要问什么，“她到底是这一切的起因，是不可逃离的罪。”米诺斯顿了顿，似乎在感应什么，末了道，“她应该在候判所的洗罪池。”
　　那个看似无害又剔透晶莹得十分美丽的冰格，却是最伤害灵魂的利刃。
　　“但是她不必待上九天，你知道的。如果你想要见她……”
　　“我不要见她，还有你，全都给我滚！”
　　米诺斯没有在说什么，他何时离去的，苏虞也辨不清了。

　　直到燃烧的烈火，又一次将她烧醒，她睁开眼睛，看到了棺前的越琮，就跟先前一样，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没有怜悯，感激和仇恨。
　　苏虞突然发现，这样的她跟九仞是何其相似，对旁人冷漠的无懈可击的灵魂，却只会为对方破例。从前她嫉妒越琮，如今她嫉妒九仞，她想要的无论在表界还是里界都从未得到过。

　　思及此，心中的怨气甚至盖过了灵魂正经受的炙烤之苦，“你为什么要来，我应该跟米诺斯说了让你滚！”
　　“苏虞。”越琮压低了声音，让人感受到一种威压，她没有跟苏虞争辩，只问道，“我可以认为你同意了我先前的提议吗？”
　　苏虞不顾法理，也要将表里二界的前因后果告诉九仞，自己落得在这迪斯城里受罚，这并不像她一贯的风格。
　　“怎么了，你不满吗？”苏虞语气不善地回击。
　　“不。我十分感谢。”越琮总是这样平静，看着并不像感谢，可她确然道，“从前在表界，我从来没有与九细说的机会，而在里界，我受这寒火的制约，也无法对她言明。你替我把未尽言的说完，我自然是感激的。”
　　苏虞听着她的话，越发不适起来，她如今想要的，可不是来自越琮的感激，她脑中忽然生起了个报复的念头，于是道，“你不想知道，九仞姐姐听说了真相之后，是什么反应吗？”
　　看越琮不答，苏虞大笑，“没有反应，我告诉你！九仞姐姐即使听说了你为她做的这一切，你的牺牲，她也没有任何愧疚与哀伤！”

　　苏虞说谎了。九仞当时虽然没有说什么，可当她抚摸上越琮的脸时，神情是柔和释然的，那是卸下了她九家家主无懈伪装后真实的脸，苏虞从前都未见过几次，可她却十分了解，像九仞这样的人，不会因为错事或憾事而愧疚后悔，她只会专注于眼前。因此哪怕她知道了越琮的牺牲，也只会在未来做出补偿，而不会沉溺在悔恨中。苏虞从那一刻九仞的神情中看到了她的决心，这应该是最能让越琮快乐的，她偏偏不想让越琮知道。

　　苏虞继续恶言道，“想知道她说了什么吗？她只是让我告诉你，你做的那些事她已经知道了。再多的话也没有了！”
　　越琮紧锁的眉头听到这话却松开了些，“她是这么说的？”
　　苏虞不再重复。越琮陷入了沉思，九仞的话有两个可能，一是她知道了真相，却到底无法原谅自己以恶来救赎她的方式，因此可以平静如常。二是……她想告诉自己她已经知道了一切，不必再一个人忍着那些真相了。至于往后怎样，也许还要从长计议。
　　以九仞的性子，只有这两种可能，想要确认的话，下一次见面时看她的应对就知道了。越琮想清楚了，对苏虞道，“不管九仞怎么想的，我先前跟你说的不会变，你依旧可以随自己意志来选择，无论是去到九仞身边，向僭主说明，还是愿意帮助我，都可以。”
　　苏虞咬了咬牙，“越琮！”
　　“嗯？”
　　“你不会怨恨吗？以无辜之身经历过这些误解与伤害，你就不会怨恨吗？！”
　　越琮垂眸思索了片刻，回道，“你想错了，我并非大导师那样的圣人，但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因此也没有怨恨。”
　　“你这样的人……”不知是否气到极致，苏虞的语声都有些颤抖，“你这样的人不会有好结局的，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在这烈火的地狱里，再失去生命就会彻底消亡。越琮，你会害死你自己的！”
　　越琮有些疑惑，“我以为你会高兴有这么一天。”
　　“我！”苏虞被自己以往的态度堵住了嘴，不怪越琮有此一问，从前她的憎恨从来都很外露，又表现在折磨越琮与怂恿九仞折磨越琮的实际行动上，如今又如何让越琮意识到，自己早就……
　　九仞姐姐，我真的能够放过自己吗，可是即便我放过自己，我也依旧得不到向往之人了，她眼中能看到的就只是你……

　　越琮看苏虞，看她眼眶红了，大约是惩罚异端的火烧得人生疼，她想了想，伸手便将苏虞从棺材里拉了出来。
　　“你、你干什么！”没有到第九天是不允许出来的，米诺斯在上方看到也会下来，苏虞正要回到棺中，可越琮死死地拉住她。
　　“没有关系，将功折罪就好了，即使是僭主，也有无法亲自完成又亟待完成的事，我们去替他完成。”
　　话音才落，米诺斯果真就如闪电般到来了，“快回到棺材中去！苏虞，我不会告诉僭主的。”
　　“不，没有人会回去。”越琮说着，将苏虞送上了米诺斯的尾巴，“带我们上去吧米诺斯，我会跟僭主说明白的。”
　　米诺斯将信将疑地看着淡定的越琮，迟疑道，“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若是僭主不同意，左不过再烧伤九天，这次我来承受这地狱之火就好。”

作者有话说

　　【注1】：但丁地狱第六狱，异端者所处地